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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胡离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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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离既获新生,又无心损之忧,便重思修炼之事。
一日,她正于崖下采药,一猕猴攀枝而来,见她面容熟悉,奇道:“你不是那棺中僵尸吗?怎的不怕太阳?不对,你不是僵尸,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猕猴百思不得其解,不禁抓耳挠腮,将她反复打量。
胡离将石斛放入篓中,将身回看,亦觉此猴甚是熟悉,这才想起,当初自己还是剥皮狐狸样子时,它曾与众妖打赌,猜她原型是什么。
几月未见,没想到对方好奇心还是这么重。
遂答:“原身狐狸,现在不是妖也不是人。”
“你是狐狸成精?”猕猴大惊,又将她仔细打量,“你是外来的?”
“是,从万妖谷来的,后来被魏慈所救。”胡离坦然答道。
猕猴闻言,恍然一悟,继续追问:“当初那满身癞痢,没耳没尾,看起来既又像狐狸又像狗的妖怪,可就是你?”
胡离神色坦然,点头称是。
猕猴愕然看着她,却又不肯相信了。
倒不是说两人外形上不像,当然,外形也的确不太像。可外形差别再大,眼神却很难改变。
当日那奇怪妖精,眼中尽是怯懦慌乱,此人眼中却全是自信笃定,无丝毫卑怯之感,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同一只妖精。
“如果真是这样,怎的当日你要骗我们?说你是貉子,是给雷劈成那样的?”猕猴不满的抱怨,“害我打赌都输了。”
胡离笑笑,并不意对方的埋怨,随口道:“自有缘由。”言罢背起竹篓便走。
药既采得,需尽早煎制服下,效验最佳。
猕猴见状,赶紧跟上,锲而不舍的追问:“这么说,那潭中通心鲤说的,因为太过无能,被狐祖剥皮被赶出狐山的狐狸精,就是你吗?”
胡离闻言,定住脚步,转身看向那猕猴。
便见其眼中既有好奇,又有兴奋,另还夹杂着几分窥得别人隐秘糗事的幸灾乐祸。
更不用说,它语气中那无法忽视的轻嘲,以及自己该为此感到羞耻的暗示。
若是以前,察觉到对方轻蔑贬低之意,无论情况如何,胡离必定先气弱三分。
也会在对方认定她该为此感到羞耻、羞愧时,跟从对方暗示,进行自我责怪。
如今嘛......
胡离微微眯起眼,嘴角挂着淡然微笑,眼中从容与自信没有因其讥讽而有丝毫动摇:“嗯,就是我。”
面上无丝毫羞惭,气势不曾半分頽萎。
猕猴愣住,等等,这难道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吗?怎的对方好似没受到一点打击?
“听说魅惑之术乃狐族天赋,凭此神技,上可迷神下可惑妖,道行也可因此速涨,乃狐族看家本领,你无有此技,难道不觉得难过吗?”猕猴不死心的追问。
胡离哂笑一声,微抬下巴,语气依旧淡然而坚定:“不觉得。”言罢径自离去。
她背着竹篓归洞,魏慈便问有没有出什么事,胡离不提前事,只一心煎药服用,细细调理身体。
可是这肉身实在太过孱弱,仅食草药野果,进补太慢,胡离便想挖些灵参来吃。
可惜青冥山灵气不够,她想起万妖谷中倒有不少,遂潜水潭而入。
陌生的气息一至,谷中精怪立时察觉,更因其凡人气息,动心者甚众。
然凑近一瞧,却非凡人,又非妖精,道行微末,古怪非常。
譬如鸡肋,食之无益,弃之可惜,且还不知吃下去有没有副作用,因此都犹豫着没有动手。
胡离原知此理,故而来此,又兼脚履千里鞋,虽不能战,逃之便是。
若真遇险,她也可告知对方,若食了她的心,便要历她的劫,百日成人,不知对方可否成功。
如今见众妖果不动作,她便得寸进尺,更往谷中去,根据以往记忆,寻得灵参。
胡离大喜,此物虽于精怪助益不大,于己却可延年益寿,大补身体,挖取便走。
不料行不数步,却被人拦下。
“竟真的是你?”香风暗袭,黄莺娇声。
胡离抬眼望去,便见一美艳女子站于身前,却是昔日在族中总欺负她的胡媚。
“嗯,是我。”胡离微微颔首,脊背挺直如松。
胡媚将她上下打量,眼神惊疑不定:“你还没有死?”
妖族向来弱肉强食,如胡离这般道行低微,又乏魅惑之技,被大妖吞吃,无非早晚,何能苟活至今?
“幸天垂怜。”胡离随口道。
不知为何,胡媚对她这随意的语气十分不满,狠狠瞪着她,语气亦变得凶狠起来:“我告诉你,要是别人问起你身份,不许说是灰狐一族,要是因你无能连累所有族人受辱,定不饶你,听见没有!”
胡离勾起一边嘴角,轻声笑了笑:“听见了,不过恕我无法照办。”
“你说什么?”胡媚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一遍,“我叫你不许对别人说自己是从狐山出来的,你是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胡离好笑的看着她。
“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胡媚气急反笑,大吼道,“因为你无能!所以你要是知道羞耻,就不该......”
“可我不觉得羞耻。”胡离干脆打断她,“即便我没有讨人喜欢的能力,我也不会为此责怪我自己,认为我就不好了。”
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彻底将胡媚激怒,美人头立时便化做狐形,檀口流涎,含情水目凶光毕显,纤纤玉指化作鲜红利爪,朝胡离大张着,威压拉满。
“如此,我便杀了你,看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胡离抚了抚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前微微倾身,微笑着与那猩红眼珠对视。
“你便是杀死我,我也不认为自己应该感到羞耻,你又能怎么办呢?”语气轻松且满含戏谑。
胡媚顿时暴跳如雷,鼻孔不断喷出灼热气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立时便要挥爪将对方拍死。
早有妖精围观两人,见终有动手者,不由又靠近了些,打算要是这非人非妖的东西吃起来无害,也上前分一杯羹。
危机一触即发。
胡离不忙不忙的朝左右看了一眼,在对方爪子挥下前,提醒般朝胡媚开口道:“杀我容易,只是你当下形容可怖,风姿全无,此刻被众妖们窥见,不知他们如何嫌恶,又如何传说。你以后再行魅术,他们想起你今日形状,只怕效果要大打折扣了。”
此言一出,胡媚果然愣住,下意识便敛容整裙,等复归美丽,再想以更“优雅”的办法治死胡离时,再抬头,眼前哪有人在?
残影快如闪电,眨眼间,踪迹便失。
魏慈见她归来甚急,便问缘故。
胡离一边哼着小调给山参切片,一边头也不抬的开口:“有个妖怪要杀我,所以逃得急了点。”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死里逃生之人不是她自己。
魏慈一惊又一奇:“对方竟任姐姐自逃?”
“当然不是。”胡离停下切片的竹刀,眼睛弯成月牙,“我以言语乱她阵脚,她深以为然,于是自乱,因此我便得了机会,顺利逃脱。”
“如此说来,当真危险。”魏慈仍觉后怕,便劝道,“既是侥幸,姐姐不可再冒险前往了。”
“看似侥幸,实则必胜。”胡离头也没抬的答道。
魏慈见她胸有成竹,放下手中清点工作,问她:“是因为‘千里鞋’吗??”可那鞋速度还及不上自己呢。
“也不是。”胡离将山参铺开,拿到洞口处晾晒,一边回身答她。
“即使对方力量再强,只要让其自缚,也就不可怕了。”
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是战胜别人容易,战胜自己难。
魏慈还是不大明白,不过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也就放下心来。
一月时间匆匆而过。
胡离虽在魏慈的协助下调理好了身体,修炼却依旧缓慢,便与魏慈遍访地祇,终从一山神处获知,需得正果,当立善行。
因百日未过,魏慈担忧她凡心再受损伤,便劝她过了劫期再去,胡离却道无碍。
“他人言语其实并不能伤我,我心之所以受伤,乃是因为我将自我价值交由别人来评定了。”
魏慈懵懂的看着她,眼中全是迷茫。
胡离便细细给她讲解:“‘爱’其实就是‘对’,一种基于条件和标准而产生的判定。”
她之所以渴望得到爱,或者说“对”,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因此感觉自己是圆满的,没有缺损的,正在生长着的,可以于世间存在的。
而一旦情况反转,失去喜爱,被人否定,这种不圆满、有缺损、正在消亡、不该存于世间的感觉就会产生。
所以,她才会感到伤心。
可这些“条件”和“标准”,原本就是别人的,她不必听从、遵守他人的条件和标准。
魏慈好像有点明白了,“啊”了一声,恍然道:“而越是自己喜爱、认同之人,这种下意识的、任由对方判定自己的情况就越显著,对不对?”
“是的。”胡离欣慰点头,“所以,既然我不再活在任何人的评价之中,那么不管对方是人是妖,便都不能伤我心,如此又有何惧呢?”
魏慈细想了想,终于明白,为什么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姐姐,不会再感觉伤心,又为何能从要杀她的妖怪手下逃脱。
因为爱着自己的姐姐认为自己无一点“错处”,而要杀的那妖,它的对错,还靠别人来判定。
终于想明白,魏慈抚掌大笑,道:“姐姐说得是!从今往后,任由他谤,我只无愧,不惭形秽!”
“真是如此。”胡离微笑颔首。
如此,两人便再次下山,寻积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