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梦贯至》浊华

21、共生（四）

　　天空中飘起了细雪。
　　两人沿着塞纳河岸一路向北，一前一后，策马缓缓前行。雪路延伸至了一片密林里，地势逐渐升高，头顶的天空与河流都被松柏的枝丫遮盖住了，只能依稀听见远处的水声。
　　路丝的心情很复杂。她知道，自己心里还是放不下冬颉的，就算他骗了她，就算她已经看穿了他面具之下狠毒无情的真容，就算他已经对她动了杀心……
　　可他，毕竟也是那个曾经在她心灰意冷时救过她的男人。
　　他的身影离得那么近，好像只要她扬起马鞭，就能追得上他。
　　万一他为她演的戏里，有百分之一是真心的呢？她都已经为他错付了三年的时光了，反正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她难道不想再试一试吗？
　　但同时理智又告诉她，留在他的身边，无疑是死路一条。她是爱上了他，可她更爱自己的生命。更何况，他凭什么能看得上自己呢，能将权谋玩弄在鼓掌之间，又怎么愿意被情爱牵连？她怎么能够奢望他回心转意，甚至，他知道情为何物么？
　　可惜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是去是留，冬颉已经帮她做了选择。柯沐镇离开的计划失败以后，她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丝庆幸，也同时扬起了一丝苦笑——好吧，看起来，她又把自己逼上了一条绝路。
　　她听努狄娜说过，温莎是利尼坦的主城，也是世代利尼坦君主居住的温莎金宫所在。战乱之后，温莎金宫便成为了右党王室的集聚地，对路丝来说恐怕是虎穴一般的存在。他会怎样处置自己，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一死……
　　冬颉不是没对自己下过杀手。说来也怪，他在她面前杀了那么多人，一次也没有失手，唯独杀她的时候刺偏了，还昏迷了过去。难道……这便是那神殿里的面具男所说的副作用？
　　胡思乱想着，他们已经行至了一片山区，路变得难走了许多，四周的温度也明显升高，山林里隐约有雾气环绕。
　　男人停了马匹，纵身跃下雪地。待路丝的马靠近后，牵过她的马辔替她停下，随后向路丝伸出了手。她假装没有看见，自己翻身下马，可这脚蹬离地比她想象得高，一个没站稳便跌在了他的怀里。她飞速地抽身离开，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冬颉笑了笑，笑容还是那样耀眼动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在此处扎营休息吧，不远处有温泉可以沐浴。”
　　少女思绪万千地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帐篷的搭建很简易，几根铜制的支架，一块涂蜡的防水布料和几块当做卧榻的软毯，男人三下五除二便布置好了。他换下了身上的黑甲战袍，走到了帐篷外面靠在岩石上休息。
　　四周山雾缭绕，袅袅的热气从不远处的温泉池里升起，隐约中能够看见池中少女的背影。淼淼的白雾勾勒出她身体曼妙娉婷的轮廓，如瀑布般的黑发垂进水中，反射出绸缎般的光泽。粼粼波光像是被打碎了一般，衬着少女月白的肤色，宛如一张出自名师之手的上好画作，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美。
　　他的茶眸深邃了些许。他的心神可丝毫没有为眼前这道绝佳的风景停留，而是在深思些更重要的事情。
　　方才在柯沐镇被地头蛇围堵，帮派老大拿这人类少女做人质威胁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种钻心的头痛。似乎只要她的生命受到威胁，自己或轻或重都会有这种感觉。
　　他听说过一种古老的咒术，能以血缔造出一个契约，与施咒的对象链接一种共生关系的羁绊，并汲取对方身上的灵力为自己所用。许多黑巫师都用此法术逼迫百姓成为自己的仆从，为自己效劳卖命。丘易尼在赫拉神殿给自己下的咒术，恐怕便是将自己与权杖链接了这种契约，导致他与路丝的形成了共生的关系。
　　不，恐怕不是共生，而是奴役——只要路丝的生命受到伤害，他就会被反噬；而他受到伤害，并不一定会对路丝造成威胁。
　　这万恶的丘易尼，明知道他们右党与这人类储君的关系，还在他身上施了这种咒术，分明是存心想看他的笑话。他不知道这种咒术能不能解除，如今利尼坦严禁巫术，他所知道的巫师，也寥寥无几，几乎都被关在拉曼达监狱里。
　　又或许，不杀这人类储君，也能扭转如今的战局？若是能再次取得她的信任，右党还能获得这权杖神力的加持，可这样做必会引起群众的反抗和朝中元老的反对，毕竟他们右党的目的，便是推翻权杖指认的女王。到时候别说是路丝了，就连他都可能被冠上叛军的标签推入绞刑架。
　　他暗自冷笑了一声，难道自己注定要与她共同存亡？
　　温泉池里的少女沐浴完毕，从池水中站了起来。湿漉漉的发丝掩着背部若隐若现的线条，凝脂般细腻的皮肤吹弹可破，在池水中泡得泛着粉红，似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雪莲。转过头，不经意间望见了不远处的男人，她惊慌地尖叫了一声，脚下一滑，扑通地又落入了水中。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
　　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三步并做两步地来到池水边，跃入水中将溺水的少女捞了起来。他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随后将她一把横抱起来，缓缓走出了温泉池。
　　少女的身体腾空在他的怀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憋红的脸像熟透的虾米，半晌才缓过气来。她又羞又愤想要推搡他，却被他固定在了怀里，她拗不过，红着脸别头不去看他。等到了岸边，倏地跳了下来，退离他了好几步远，紧裹着外袍瞪了他半晌，愣是没挤出一句话。目光扫到他赤裸精壮的上身，触电一般地躲开，赤着脚逃窜进了帐篷里，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他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可下一瞬笑容便噎住，眼神堕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帐篷外的雪如柳絮一般安静地飘洒，四周静谧得只有温泉池水的潺潺流动声，和微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
　　帐篷里亮着一盏微弱的蜡烛，黑发的少女紧裹着身上的毯子，背对着帐篷的入口，孱弱瘦小的身影蜷成一团，脑内的思绪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听到男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烛影微晃，一阵冷风从外面涌来，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独特的香味，像是雨后青草的冷香，清新怡人。
　　路丝的呼吸已经紊乱了。
　　等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忍不住悄悄将眼睛打开一道缝，回头窥探他的身影。
　　他侧身坐在卧榻上，似乎在写着什么东西。羽毛笔划过羊皮纸，发出了沙沙的摩挲声。宽松的亚麻布料隐约勾勒出他背部精壮优美的线条，领口处透出一小块麦色的皮肤，透着自然的光泽。烛光将他的侧颜渡上了一道暖黄色的光，流畅的轮廓如同鬼斧神工一般完美得无可挑剔。他垂着眸子，淡淡的唇打成一道缝，收敛起了平日里耀眼的锋芒，显得温和而静谧。
　　眼前的画面如此安静美好，她一时间看得入了迷，与他移来的视线在空中迎了个照面。
　　心跳缓了一拍。
　　电光火石间，仿佛有狂风在心头掠过，又仿佛在一瞬间穿越了浩瀚的星海和无底的汪洋。世界的一切都仿佛缩影在他那漂亮的茶色眼眸之中，令人目眩神迷。
　　心跳一发不可收拾地砰鸣起来，路丝赶紧移开视线，闭上眼睛，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轻笑了一声，吹灭了塌前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