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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江     安 ...

  •   安妮在巴洛克装饰风格房间的欧式大床上醒来,洗漱之后从盥洗室出来,坐在圆桌旁吃张妈端来的早餐。
      “张妈,荣沛他们起了吗?”安妮一边问,一边喝一口杯子里的红茶。
      “起了,他们俩和老爷还有太太去三楼的自助餐厅吃饭了。”
      “要不是我这几天晕船,出不了房间,我就陪他们一起了。”安妮叹了口气
      “您也不想的,老爷太太他们都理解的,晕船这种事情没办法的,我看您今天好像精神还可以?”张妈安慰安妮几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今天好多了,我觉得今天胃口都好一点了,可能吃的丸药起作用,加上浪小一点了吧。”安妮把盘子里的煎蛋,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您再忍几天,我听老爷和太太说还有几天,我们就快到利物浦了。”
      “今天是几号了?在海上漂了快一个多月,我都不记得日子了。”
      “今天应该是六月初七,再过个三五天船应该就能靠岸了。”张妈想了一下回答
      “过得真快呀,又是夏天了。”安妮感叹
      张妈:“可不是嘛,时间过得快啊,不过今年都快有三个月是在海上过的了。”
      “难得回去一趟,也是为了给老爷子贺寿,我四叔从我爹出事那年,就没回去过了。”张妈不敢议论主家没有附和什么。
      “算了不说了,张妈你一会把我那身雪青色,有缠枝葡萄纹的那身衣服找出来吧,我去甲板上透透气,再去找四叔四婶他们。”安妮吃完早餐,用餐巾擦了擦嘴。

      安妮站在甲板上吹风,看着天上成群的海鸥,思绪开始飘散。
      这次回北江主要是为了给白家老爷子贺六十大寿,收到白家大爷来信的时候,白昌隆还有些踌躇,毕竟这么多年没有回去过,有些近乡情更怯。
      现在清廷已经没了,也不会有人抓着他是三合会的这件事不放,毕竟上头曾经领头的那个还是美国檀香山三合会的双花红棍,要是说起来也是缘分,算起来他们还是校友。
      去年白家也来过信,他却被生意拖住,不能撒手不管好几个月,本来打算过年回去,结果又受了点伤,不适合长途跋涉,年都没能回去过,寿礼和节礼只能托大哥送,结果被老爷子写信骂了一顿。
      还是白四夫人看出来他心里的犹豫,劝他,“今年无论怎么样都得回去。毕竟是老太爷过大寿,再加上今年找到了二哥的闺女,得回去给她还有我们家这俩小东西上族谱,另外我这个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呀。”,四爷被夫人的话逗笑了,“胡说,你这么好看,哪里丑了。我爹娘他们看见你这个儿媳妇肯定特别满意。”
      确定了要回去,事情就得张罗起来了,确定随行人员,订船票收拾行李,坐上船漂了大概二十多天,好不容易能在新加坡那靠岸休整几天又得继续坐船,最后总算赶在端午前回去。

      白家在广州的宅子,占地极广,穿过几进的院子和抄手游廊,会客厅上首摆着两把太师椅,白老太爷和白老夫人听到门房通报的消息,坐在上面等白四爷一家来请安。
      “你能不能沉住气,好好坐着。”白老太爷看老妻坐立不安一直望着门口,觉得她不像样子,“那个反骨仔在外面唔知过得几多潇洒,我们做父母的表现那么牵肠挂肚做咩。”
      “哈,也唔知是谁,这几日一直问老大船是几时到港,还派人到港口天天守着,让接到人就赶紧返来报信。”白老夫人听到白老太爷数落她的话也不那么着急了,坐下来回击白老太爷。
      “我可不是关心他,谁让他信上写的不清不楚的,都三十几岁的人了办事还是那么不牢靠。”白老太爷被老妻戳穿心里的想法,可嘴上还是不承认反过来挑小儿子的毛病。
      “你呀,这张嘴真的是,让你承认你也挂住昌隆他们一家是会掉块肉啊。”
      “你……我不同你讲。”白老太爷见说不过白老夫人转过头去,选择避而不谈。
      “呐呐呐被我说中了吧……”
      这时大厅外有声音传来,“诶……”白老夫人拍拍白老太爷的肩,“你听……那声音是不是昌隆他们?昌隆返来了!你个老头子我也不同你讲,我同我儿子讲。”
      “父亲!母亲!儿返嚟嘞。”
      四爷带着妻子和孩子跪在双亲面前,不禁泪湿衣衫。“不孝子白昌隆,多年未能承欢膝下,让二老挂心至今,现携家小返家。”
      “起来吧,别跪了,阿妈也晓得你身不由己。”白老夫人用手里的帕子擦着眼泪,站起来要扶小儿子起身,一旁站着的仆妇过来帮忙。
      “让阿妈好好看看你,瘦了,在外面在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白老夫人端详着离家多年的小儿子,细心叮嘱。
      “阿妈,我知道。再说我还有瑞芳照顾我。”四爷看向身旁的妻子
      “这就是你媳妇吧。”白老夫人看向白四爷旁边身着橘红色绣博古图上袄的年轻妇人
      “对,母亲她就是我的妻子何瑞芳。”
      “父亲,母亲。”白四夫人给白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分别行了一个礼
      “诶,好孩子,长得真好看,我们家老四好福气找到你这么标志的一个媳妇。”白老夫人让丫鬟把之前准备好的礼物拿给儿媳妇“这个给你收着吧,这是我和你们父亲的一点心意。”
      “这两个小的就是荣沛和梦瑶吧?”白老夫人把四叔的一双儿女叫上前,一手拉着一个问自己的小儿子
      “对,他们两个就是。阿妈,另外这就是我给你们信里说过的那个孩子。”
      四爷启程前给白家递了消息,也交代了安妮的身世和找到她的过程,并说明会带她回来认祖归宗。
      白老夫人让安妮上前,握着她的手,打量了一会她的模样,“……是有那么几分像你二哥,我的昌裕啊,那么年轻就没了。”白老夫人又开始抹眼泪
      “哭哭啼啼的做咩,孩子回家是好事,还有你个臭小子,还知道返来啊,我以为你的心都野了,不认这个家了。”白老太爷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里记挂小儿子。
      今年是他提前指使白家大爷送的信,他觉得去年是信递晚了,小儿子才没能赶得及回来,但他嘴上总是不饶人。
      之后安妮体验了一把对着一群人,认亲收利是的场面,一圈下来除了记住几个长辈,其他平辈的安妮记不大清名字。万幸今天只是家宴,要是等寿宴那天三亲六戚都在,安妮怕是更记不住了。
      白家的小辈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很新奇,年纪小的那几个一直盯着她看。
      “哇,你们看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她长的好漂亮啊,和鬼佬庙里的洋菩萨一个样。”一个身穿樱草色锦缎上袄,滚边绣有代表福禄寿纹样的小姑娘说
      “那叫教堂,再说番鬼佬不都那样,我还见过蓝眼睛黄毛的。”旁边一个大概十三四的少年说
      “那不一样呀,她不是二叔的孩子,算咱们家的人嘛。”
      “喂,她在看我们,她是不是能听懂我们说话呀。”一个有点胖的小男孩,注意到安妮的目光。
      安妮低下头笑了笑,却瞟到那个小姑娘华美的裙下裹得小小的穿着足弓鞋的脚,她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下去,转头看向别的地方,不再关注他们的谈话。

      晚上在饭厅一大家子给白四爷办一场接风宴,一共分成两桌老太爷夫妇俩和成家了的儿孙们一桌,未成家的小辈们一桌,其余各房的姨太太们不被允许出席,只能在自己房里吃。老太爷动筷后正式开席,儿孙辈们才能拿起筷子夹菜。
      安妮坐船吃了一个多月的西餐终于能吃些符合自己胃口的东西了。明明在英国也快生活了十年,除去大英美食地/狱的原因,中餐永远是烙印她灵魂里的味道。更何况白家的厨子手艺绝佳。
      “哇,你仲会用筷子呀。”坐在安妮旁边大概是她大伯家的小女儿白梦珊说
      “对,你有咩想食?我帮你夹。”,安妮放下自己筷子,拿起公筷问她
      “当然啦,我家姐最叻啦(最棒了)。”白荣沛听见有人夸安妮他与有荣焉
      “好,谢谢荣沛,你也最叻啦。”安妮听见荣沛夸他,笑着夸回去。
      “那你有冇……有冇……”小姑娘拧着手里的帕子,估计想问有没有听见他们刚才说她的话
      “有冇咩?点了?冇想好食宾道菜?(有没有什么?怎么了?没有想好吃哪道菜吗?)”安妮装作不知道他们在背后谈论她
      “冇事……我想食那道卤鹅,你可唔可以帮我夹一下?”小姑娘最后默认了安妮的说法,随便说了一道菜。
      安妮笑了一下:“当然可以。”把卤鹅夹到小姑娘的碗里。其他的孩子都听见了她俩的对话,互相使眼色。
      大人们那桌推杯换盏,宴席好半天才结束。

      五月初一祭祖,四叔一家和安妮也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新上族谱。当初权宜之计不能认小儿子,现在白老爷子决定把人加回来,不过祠堂只有白家的男丁能进,女眷们只能在祠堂外站着。
      这几天过得很不错,好吃的好玩的都不缺,安妮见识了扒龙舟,体验了广府过端午的风俗,还赶上龙母诞去龙母庙拜神祈福。
      这个时节荔枝刚成熟,白家通家之好送了好几筐荔枝来,安妮快有十年没吃过荔枝了,吃着荔枝安妮又想起了,自己原来天南地北什么地方的水果都可以吃到,想去其他国家也不需要坐这么久的船。
      这时她深刻地体会到了乡愁,但这种乡愁也许这辈子都没办法消解了,她的故乡不在现今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时间一转,来到了白家办寿宴那天,白家在外地做官的三爷也带着家小在寿宴前两天赶回来了。
      寿宴的场面极大,官商都有来祝贺的,送的寿礼堆成山,负责唱名报礼单的都快忙不过来了。请了舞龙舞狮还有戏班子唱堂会,宴席摆了七天七夜。
      安妮跟着她四婶在她大伯娘的带领下和其他家的太太们寒暄,她装作除了简单的问候,听不懂广府话,应付一阵后不耐烦那些三姑六婆明里暗里的机锋,偷跑出来在花园透口气,但根据墨菲定律,跑是跑不脱的,尤其花园这种重灾区。
      这不隔着座假山就听见不知哪俩家太太在聊八卦,八卦的主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寿宴的主人家,自然也包括在海外漂泊多年,才归家的白家四房。
      “那白四爷长得一表人才的,就是好汉无好妻。你头先睇见了吧,他那个老婆是个半截观音,大脚丫头,也唔知怎么攀上的白四爷。”
      “是啊,唔知佢爹娘点管教嘅,也唔知畀个女裹脚?仲有那番鬼仔穿的不男不女,有爷生无姆教,听人讲她阿妈身份不光彩,是白二爷在外头的风流债。”
      安妮从她们语气轻蔑提到她四婶的时候,就听不下去了,快步从假山后面窜出来,“哇,你们两个八婆是倒是有姆教,在别家寿宴上议论主人家,食碗面反碗底!仲讲咩?我四婶是半截观音,那也比你们两头母猪靓百倍。你们老母真是生你们不抵生块叉烧。都民国了,裹你老母的裹尸布,大清亡国那天你们怎么没跟着殉了啊。”
      “你……”那两个太太没想到背后讲人被撞个正着,心虚加上惊吓一时懵住了,被安妮一通抢白完全插不进去话。
      其中一个高个的反应过来被个黄毛丫头给骂了,心头暴怒,抬手就想打安妮,被安妮攥住手腕反手一个巴掌扇回去;旁边那个反应慢点的也想上手,安妮一脚踹在她肋巴骨上,她本来就因为缠足站的不稳当,被这一脚踹倒,后背嗑在假山石上一时疼得站不起身。
      高个子的还想反抗,被安妮推个仰倒,“诶呦,来人啊,救命啊,小桃你个死丫头还不快来。”原来这两个太太也知道背后讲人不好把丫头支开,负责放风。结果安妮在她们来之前就在花园里,听了个一清二楚。
      见状安妮从皮靴里摸出放着的匕首,抵在那叫骂不停的夫人脸上,那夫人顿时一声不敢出,除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安妮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嘘,小点声。别吓着我,我胆子小,手一抖你这张脸本来就难看的脸,就更不能看了。”被刀抵住的那个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向下紧紧盯着贴住自己脸上的匕首。
      “你们两个八婆那么八卦,应该听过我四叔是洪门的吧,背后讲他家人的是非,你猜你们俩的舌头还保不保得住?嗯?”安妮冷笑着盯一眼被踹到假山旁边那个,防止她有异动,同时耳朵听着有没有人来。
      两个内宅妇人哪见识过这个,吓得都快哭了,“你饶了我们吧,我们错了,我们嘴巴贱不应该背后讲人,我们以后都不敢了。”
      安妮把刀移开一点,“是吗?那你们俩互相扇对方五个巴掌。扇得我满意我就放你们一马。”
      负责放风的一个丫鬟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另一个听见动静走过来,但是也缠了足想快也快不了多少,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之前还亲亲热热的两家夫人,半跪在地上形容狼狈,你扇我一巴掌,我扇你一巴掌的。
      旁边站着的安妮看见有人来了,颠倒黑白地说,“这两位夫人唔知点解打起来了,是不是啊?”一边问一边目带威胁地看着那两个人。
      “啊对,对,都是她不好。”高个子的那个一边说一边又扇了另一个一巴掌。
      “你说我,刚才都是你在乱讲。”另一个也被打出了火气,二人开始撕打在一起,
      “鹊枝,你个死丫头站在那做咩,还不快来帮我。”那丫鬟赶紧上去帮自家夫人。
      安妮不想看这场狗咬狗趁乱离开。

      这一趟返乡之旅在北江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月,还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分别时白家长辈和平辈的兄弟姊妹没少给安妮送礼物。白四爷回乡这一趟解了多年心结,虽然还是又要远离故土,心中不免有些离愁别绪,但上船后过几天情绪瞅着比来时要好不少。
      可安妮心里经过这一趟回乡,反而更加忧愁,因为她彻底明白,她回不去了,现在的中华民国和她记忆里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完全是两副模样,她与她的故乡隔着百年岁月。

      “小姐,起风了,咱们回去吧。”一阵海风吹来,也吹散了安妮的思绪,站在一旁的张妈劝安妮回去。
      “嗯。回去吧。”安妮拢了下身上的披肩,转身回房间。
      “四叔,四婶。”安妮敲了敲四叔和四婶的房门,里面钱妈打开门,四叔的儿子白荣沛和女儿白梦瑶,正围着沙发玩你追我跑的游戏。看到因为晕船好久没看到的姐姐来了,都跑过去要抱抱。
      安妮弯腰和他们两个都抱了一会,“不行,你抱细妹比抱我久。”六岁的荣沛说
      “好,那我再抱你一下,怎么样?可以了吗?”安妮满足他的要求
      “梦珂,你就是太惯着他了,男仔要让着细妹一点。”坐在沙发上的四爷看到眼前的情景,眼里隐隐带着笑意说。
      梦珂是在叫安妮,她在白家族谱上的名字是白梦珂。安妮很喜欢这个名字,南柯一梦。这三个字形容了她这一世,是命运的碰撞,起得很绝。

      “四叔,荣沛还小嘛,他也很疼梦瑶的,有玩具什么的都和梦瑶分享的。”安妮反驳他
      坐在沙发上,穿着宝蓝色织金上袄圆脸盘的白四夫人含笑,看他们叔侄俩斗嘴。“好了,隆哥,梦珂说得对嘛,你不要总是要求荣沛什么都要让着梦瑶,他们自己解决。”
      “你看四婶都说我对。”安妮冲白四爷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
      “看你今天鬼马精灵的,应该是不晕了,还有几天船就能靠岸了,你在忍耐一下。”白四爷有点心疼侄女这几日晕船受苦
      “是啊,好不容易在老家给你养出来一点肉,这回来一趟,都瘦回去了。等到家四婶让人做好吃的,把你掉的分量都补回来。”白夫人附和
      “四婶,别等到家了吧,我惦记带回来那四川厨子做的菜了,晚上让他给我做两道菜吧。”安妮坐在四婶身边,靠在她肩膀上撒娇。
      “惦记吧,惦记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带的那些调料用光了。得等到利物浦再让人去买了。”白四爷喝了一口茶,告诉安妮这个“噩耗”
      “钱妈,你帮我去问问,川菜有没有不辣的菜。我今天也不想吃西餐了。”白夫人看着难得孩子气的丈夫出声吩咐拆他的台。
      “四婶,你最好了~”
      “只有你四婶好啊?”白四爷在旁边问
      “呵呵,四叔也好,我四叔也最好了。”安妮狗腿地笑
      “阿爸最好。”旁边坐地上傻玩的白梦瑶突然开口
      “诶呦,还是我个女疼她老窦哦”白四爷抱起女儿蹭蹭她白嫩嫩的小脸。“阿爸我也疼你。”白荣沛不甘落后地跑过来抱住白四爷。
      “好,你也疼我。”白四爷把女儿放在膝头坐着,回抱着儿子。
      “刚才还说我呢。”安妮和她四婶小声嘀咕后,俩人相视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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