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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江     安 ...

  •   安妮坐进豪车后排的座位,旁边坐着的是一位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身穿鼠灰色大褂,带着一块黄铜的怀表,同材质的表链垂在衣襟旁,头发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
      安妮上车没有开口说话,那个男人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好像僵持住了,车厢里无比安静。
      安妮知道谈判的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输,她总会知道他们的目的。于是转头看向车窗外,看他们打算把她带到哪儿。
      他们费这么大劲,应该不会是想把她绑到郊外杀掉,没那个必要,想弄死她在哪不能动手。

      车一路开到了唐人街有名的酒楼,停下后刚才坐她旁边的青年从另一边下车,走到安妮这边,给安妮打开车门迎她下车。
      “请您和我一起上去,四爷在楼上等您。”
      原来他还不是所谓的四爷,不过这衣着和气度,看着应该也不是什么小虾米,起码是个大秘二秘什么的。
      安妮打量了一下这间酒楼共有三层,青砖琉璃瓦,画栋飞甍,二楼挂着旗幌,迎风飘摇,酒楼门口上悬一块匾额,铁钩银划廣和樓三个大字,匾额右下角有一个由圆弧组成有点像三菱商标的印记,两边朱红色的柱子上一副桃木雕的楹联。
      迈过门槛往里面走,一楼极开阔,天花板悬着挂宫绦穗子的玻璃宫灯,里面连的电灯泡,估计是因为外面天又阴了,屋子里太暗,掌柜的白天就把灯打开了,照的屋子里亮堂极了,安妮打量一下酒楼的摆设,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估摸着肯定不便宜就对了。
      按说现在是饭点酒楼应该挺忙的,可反倒没什么客人,大堂里或坐或站十来人,除了一些大概是跑堂的伙计,其余大部分都是一身青黑色短打,看着就像是打手。
      “阿生哥,你返来啦。”
      “陆先生,辛苦。”
      穿过大堂坐电梯上三楼,那些人对着安妮身旁穿灰色大褂的青年打招呼,那人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安妮心想这个人原来姓陆,名字里有个生,就是不知道是哪几个字,看这场面找她的大概是个帮派老大。
      不过找她是因为什么事?她和华人帮派可没什么联系,还有那枚扳指……

      出电梯,来到一间包间,阿生微躬下身,敲了敲房间的门,“四爷,我把人带回来了。”听到里面人招呼,阿生开门请安妮先进去,他紧随其后。
      进去后屋子里就只有一个坐在桌子上首的男人,阿生和男人问好,男人应声之后。阿生站到男人身边,俯下身子在男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掏出扳指放在桌面上,然后躬身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安妮和那位四爷。
      四爷刚才听阿生回话的时候,笑了笑,同时又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安妮,最后视线停在安妮的脸上。安妮没有说话,只是看回去也打量着这位四爷。
      上首坐着的男人看着差不多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鸭卵青的棉绸织暗纹长衫,侧襟也挂着一块怀表,金色的表链垂在衣襟旁,左手拇指上戴着一只黄翡的扳指。
      虽然坐着也能看出,他身量不矮。长相大气舒朗,三庭五眼比例很好,眼神清正,笑起来很英俊。一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老爷,锦绣堆里长大的。
      这个帮派大佬的气质和她想象的有出入,不过仔细思考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但不管他锋芒毕露还是藏锋于内、深藏不露,对安妮来说都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小子,你看我半天看出什么了吗?”上首的男人突然发问
      “回四爷的话,我在看您是不是我阿爸。”安妮语出惊人。
      男人一愣,神情奇怪,随后开心地笑出声,“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你觉得我是吗?”
      “看你反应,应该不是,那就是你认识我阿爸。”安妮语气肯定,神情淡然。

      “哦,为什么呢?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男人脸上带着笑意,饶有兴致地问
      “寻人无非两种事,为利或为情。为利我过得快和乞丐没差,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榨。”安妮自嘲地笑笑
      “为情也无非两种,寻亲或寻仇。寻仇用不着这么大的排场,随便找个地方一枪崩了拉倒。那就只能是寻亲了,再加上之前那位陆生问我,有关我阿爸扳指的事,所以我阿爸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得了,真像他。”男人喃喃地说
      “你猜对了,我认识你阿爸,他……是我二哥,你应该叫我一声四叔。”男人看着安妮像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人
      安妮沉默了一会开口:“……他是……不在了吗?你的眼神像在透过我看他。”
      “四叔教你一句话,有的事看破了可以不说。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聊,你先坐过来。”
      安妮走过去坐在四爷的下首,“阿生刚才和我说你还没吃东西,我把伙计叫进来,你点些你爱吃的菜。”

      安妮拿着菜牌看着上面画的各种图片,和伙计交代,“一份艇仔粥,再要一份凉拌野菜。”
      伙计有点为难,“这个我们酒楼没有凉拌野菜,您要不换道菜。”
      “我就想吃凉拌野菜。”安妮嘴里回答着伙计的话,眼睛却盯着四爷
      四爷:“不再点些别的了?他家厨子做鲍鱼啊,叉烧、卤味什么的都不错。”
      看安妮表情还是淡淡的,“……我知道手底下那群人追你,把你挖的野菜弄没了,他们我会罚的。”
      四爷又看向伙计:“没有就去找,我白家的少爷想吃什么都可以,龙肝凤胆都行。”伙计听完连连应声,躬身退出去交代后厨。
      安妮没说话,等着她点的菜上来。白四爷知道她一直不说话是想问什么,这孩子借野菜的事点他呢,“行,我和你说说有关你阿爸的事。”

      四爷名叫白昌隆,他们白家是广州府有名的茶商,从祖上就开始经营茶叶生意,种茶、贩茶。
      生意在他父亲和大哥这辈做到鼎盛,他家的茶叶不但销往全国,甚至出口海外,他二哥叫白昌裕和他是一母同胞,在白家负责海外的生意。
      白二爷属于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心里自有成算,看什么都看得清,海外的生意交到他手里一直很稳,没出过什么差错。
      白四爷从小聪明主意多,很有主见,性子和他二哥不同有些急躁。18岁执意考去香港西医书院读医科,不愿听从家族安排,像他三哥一样考科举。
      他性格开朗交友很广,讲义气。机缘巧合结识了洪门三合会的人,江湖义气快意恩仇,哪个少年不着迷呀,为此甚至耽误了自己的学业,最后落得个大学肄业。
      白四爷对清廷懦弱无能的行为不满,之前在家里被管教被束缚,来港后对洋人欺辱华人现状不忿,他觉得自己认识的这些朋友才是志同道合的,或者说他加入三合会不为反清复明,只是一腔少年热血,为了民族尊严与平等。
      白四爷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被龙头破格提拔,干到了白纸扇的职级,相当于社团中层三把手,不过聪明遭人妒,有和他理念不和的向朝廷举报他是三合会的。
      万幸消息递到的是白家故交好友的手里,把消息压了下来,提前跟白家通了气。
      白家提前安排人把他送到了英国避祸,可同时纸毕竟包不住火,在将人送走后,为防止闹大,白家老太爷最后在白家祠堂声称将他逐出白家,不认这个孩子。

      英国利物浦也有三合会,被送到英国的白家四少爷不愿被庇护在家族之下,还是和三合会的人联系紧密。
      白二爷借着谈生意的机会到英国来看弟弟,顺便劝弟弟放弃这种自甘堕落的行为,趁早和那些人断了联系,帮家族在英国经营生意,和他一起管理海外的事。
      当时的四爷根本听不进去,他想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没把二哥的话放心上,只让他谈完生意就快回去,另外别忘了帮他跟老太太报个平安。
      没想到白二爷出事了,从英国回去在东南亚处理生意的时候,卷进当地帮派的争斗,混乱中被人用抢打死了。
      四爷接到消息,顾不上悲痛,带上自己的手下,就往那奔。白家这边派的是大爷,来帮着料理丧事。
      到地方白四爷只来得及见他二哥最后一面,就这一面还是因为要做超度法事,白家大爷也想着让细佬再看他二哥一眼,给他二哥上柱香,毕竟不能让他跟着回去奔丧。
      按白家大爷的原话他要是回去被人认出来,他们一家都不用活了。
      四爷被迫留下来,从白家大爷手里接过担子,帮着继续主持大局,不让海外的生意动荡。他二哥在东南亚的生意其实不止祖业茶叶这一项,他自己名下还有和其他人合伙开的橡胶园,甘蔗园,糖厂等一些产业。
      当时四爷除了忙着维持生意,也没忘了自己二哥的仇还没报,白家大爷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了。四爷给自己在香港信得过的兄弟拍电报,找人手来帮他继续查清楚,他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安妮正听到入迷的时候,她点的艇仔粥和凉拌野菜上来了,四爷喝了口手边的茶,让她先吃饭,不再继续讲。
      “所以最后他的仇你报了,对吧?”安妮平静地看着白四爷
      “……对。”
      “那就够了。”安妮不再问,拿起勺子盛了一点粥吹了吹,放入口中。
      “其实……我一直都有些怪我自己,当时也许我不走上这条路,我二哥不会跑英国那一趟生意。也许我当时不劝他早点走,他能避开,不会出事。”四爷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眼里带着歉疚。
      安妮停下搅着粥的勺子:“你不用这样,你应该查过我,知道我母亲的事情。我也想过,也许呢?也许那天早上我能发现她不对劲呢?不,可能更早点,如果之前几天我就注意到了呢?但是没有如果。如果和也许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它代表你永远求而不得。”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安妮安静地把粥吃完。擦了擦嘴:“对了,有件小事忘了告诉你,我是个女孩子。”
      安妮和四爷对视了一会,她看着四爷的表情,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
      四爷沉吟一会,“我想我得通知你四婶一声,她提前给你准备的衣服都得换了。”
      “没事不用,我不挑。都穿了这么些年男装了,我挺适应的。”
      “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和你四婶给你准备。”
      “我……想要我阿爸的扳指。”
      “……当然,它是你的。”四爷神情有一瞬间落寞,转眼又看不出来什么地把扳指放到她手中。
      “扳指上这条鱼是什么鱼啊?看着不像鲤鱼什么的。”
      安妮看出他心情低落,想转移话题,摸着扳指内壁的雕刻问  
      四爷笑了笑,“是白鲳鱼。和你老窦一个名,这扳指还是当初我送给他的。”,白四爷说的时候带着追忆的神情,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除了这个呢?还有吗?你都可以提。”
      “嗯……你刚才说要罚抓我的那些人,这样,就罚他们每人挖一篮子野菜,送给酒楼加道菜。可以吗?四叔。”
      安妮一脸冒坏水的表情提议
      “当然可以。”白四爷被她鬼灵精的样子逗笑,爽快答应。

      “我记得那原来好像有家烟馆。”去白四爷伯明翰宅子的路上,安妮透过车窗打量外面,发现这条路稍微有点熟悉。
      “对,原来是有,不过我让人烧了。”白四爷原本闭目养神,听见安妮的问题,睁开眼看着她回答。
      安妮别过头看向车外不敢和他对视,也不打算问四爷,为什么这么做这种蠢问题,能为什么为了她呗。
      她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这种有人给她撑腰的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过了,这么多年她都快习惯了。
      习惯了做别人的依靠,习惯了有事情自己解决,习惯了有苦自己吞。

      安妮转回来看着白四爷的眼睛,“……谢谢。”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的嘴变得像闭紧的蚌壳一样,明明之前街头算命的时候对着那些夫人小姐妙语连珠的,现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完全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其他的。
      “我是你四叔,这点事有什么好谢的。”白四爷挑眉笑了一下,之后一脸认真的看着安妮,“记住你是我们白家的人,只要我白昌隆在,没有人能动你一个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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