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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挂断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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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给顾思淼拨了过去,“喂?怎么回事?又出了?”
“昨天夜里12点又出了,补液、输血都维持不住血压,赶紧把家属叫来见了一面,就走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我知道了,你昨天夜班啊?”
“是”
“那你快休息会儿吧,一会儿该交班了。”我挂了电话,在床上呆坐了一分钟,其实我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也知道离这一天并不远,但是真的听到消息还是缓了一会儿,文献中,这种病的死亡率是100%,我们不是神仙,打破100%很难。
我交完班先去ICU,在ICU门口看到了张卫华的儿子,我放慢了脚步,走近他,他站在ICU门口,倚着墙,低着头。
“你节哀。”
他抬头看我,没说话,又低下头。
我问:“你是来办死亡证吗?”
他点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病人发病急,走得太快,住在ICU又分别了那么久,见到时就是最后一面,家属都会很难接受。
我按了ICU的门铃,是个护士帮我开的门,“您找谁?”
“哦,我找顾大夫。”
她让了一下,我进去,办公室里大家都刚交完班在准备去查房,只有顾思淼安静的坐在那里,低着头在写死亡证。办死亡证,是我们为一个患者可以做的最后一件事,事关火化和销户,信息不能有疏漏,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肩膀,“老顾”
他抬头,“你来了”,说着又低下头继续写,我知道家属在门口等着,他写完就要送出去,于是我没再说话,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等他写完。我看了看窗外,他们的办公室朝东,春天早上的阳光很是灿烂地洒进来,可惜,张卫华已经看不到了。他见我一直不说话,倒是停下笔,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站起来,“没怎么,你昨天都没怎么睡吧,写完了赶紧下夜班回去休息,我走了。”
我说着就走出了ICU,门口的家属抬眼看了我一下,我微微点头,然后就走了。我一上班就着急过来,本来是想问问昨天夜里的情况,但是来了才发现,其实没什么要问的,大出血也见过,抢救不过来也经历过,不甘心、遗憾的情绪想通过反复确认过程的细节来缓解,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张卫华的儿子喊住了我:“田大夫!”
我转身看他,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家人刚刚离世,情绪肯定是混乱的。
“谢谢你,田大夫,如果不是你,上次可能我爸就过去了。”
恍然间,我想起初在胃镜室,看到那血柱子喷涌出来时的景象。是啊,也不是毫无意义,我们给了他点时间和家人告别,应该说是家人和他告别的时间,因为本人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说:“我是应该的,你节哀。”
回科里先去查房,方秀琴的腹痛已经缓解,我做了简单的查体后告诉她:“病情还是在好转的,但肠功能还没有恢复,所以暂时还需要饿着,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排除一下其他原因引起的胰腺炎,从明天起需要给你加降脂药,以后也要长期口服。”
回到办公室我还在想这个梁川,交完班也不知道来看看他妈,也不关心关心病情怎么样了。正想着,兜里的会诊电话响了起来,这该死的电话。
我接起来:“喂,消化科。”每次先自报家门并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为了避免听对方说了半天病情,才发现没有我们科的问题,然后等我反问,心梗请消化科会诊干嘛,对方才会惊讶的说打错了,是要打给心内科的。
“喂,消化啊,我是急诊外科,有一个胆总管结石的病人,你们来会诊一下吧,看看能不能做ERCP取石。”ERCP,全称是逆行性胰胆管造影,属于内镜下的高难度操作,可以取出胆总管的结石,快速缓解胆道的梗阻。
“好,有胆囊炎吗?让普外也会诊一下。”
“行,病人在诊室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带着李菲去了急诊,“李菲,遇到这样的病人你要怎么问诊?一会儿你来问,我来补充。”
“真的啊,田老师,我还没有给急诊的患者问诊过。”
“一样的,而且我在旁边呢,你就问你的就行。”
我从急诊外科诊室拿到了患者的化验单,血象已经很高了,抬头的患者名字叫王童童,是个56岁的中年男性。
王童童的症状是腹痛和发烧,吐了2次后来的急诊,人已经没什么精神,难受地坐在急诊门口的椅子上,旁边一个中年女性想必是爱人。“你好,我是田大夫,这位是李大夫,我们是负责消化科会诊的医生,要问一下发病的情况。”
李菲对患者进行了问诊和重点查体,大致方向还是正确的,我进行了少许补充,从症状上来说,他不只是胆管炎,还有很重的胆囊炎。
我带李菲回到外科急诊诊室,问急诊科的大夫:“普外科会诊来过了吗?”
“叫过了,还没来。”
“胆管的石头我们能取,但是胆囊炎这么重,万一穿孔了,外科得接着。”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普外会诊,病人在哪?”
我听着声音耳熟,回头一看,是梁川。
“哟,是你来会诊啊,病人在门口椅子上呢。”我说完回身开始写会诊意见。
“哦”,他答应着便去会诊了,我写到一半的时候梁川会诊完回来要看一下化验单和CT片子,我把手里的化验单递给他,“给,我看完了,你看吧。”我低头继续写,“这个病人我们可以做,但是后续需要切胆囊你们也要接。”
他没做声,我抬头,“嗯?”
“好,可以,你们先做,我们再做。”
我低头继续写,“好,对了,你妈妈现在病情挺稳定的,在往好转的方向发展,你不用担心,不过,以后你得让她调整一下饮食结构,减减重。”
“哦,好,谢谢!”他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
“没事儿,应该的。”
我写完了会诊意见,站起身来,对急诊科的大夫说:“那一会儿就让病人办住院吧,我先回了。”急诊科医生答应着,我带着李菲和梁川一起往外走,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了,是老顾,我便对李菲指指食堂的方向,示意让李菲直接去吃饭不用管我。
“喂,老顾。”
他有点疲惫的嗓音从那边传来,“晓晓,你在哪呢?”
“哦,我刚从急诊会诊完出来,怎么了?不是让你好好睡觉吗?”
我对梁川摆手示意告别,我要回自己科里,他没做声,继续跟我走。
老顾说:“一块儿吃午饭吧。”
想起上次许诺请他吃饭时的条件,不禁怅然,但很快平复了情绪,“好啊,那我换一下衣服,一会儿一楼见。”
“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和我一同进电梯的梁川,又忽而反应过来,“哦,你是去看你妈妈啊?”
他不答反问,“男朋友啊?”
我懵了一下,“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老顾,撇嘴摇摇头,“啊...不是,朋友。”
我眨眨眼,他问这问题很怪啊,呵,小孩子懂什么。
我们一起进了病区,他径直去他妈妈的病房,我回办公室说中午下班要出去吃个饭,便去更衣室换了件衣服,等电梯的时候梁川也出来了。
“明天你可以给你妈妈带点米汤了,恢复饮食试试。”
“好。”
出电梯的时候老顾已经在一楼等了,脑袋微微垂着,我喊他:“老顾,走吧。”
“哦”,他一抬头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梁川,俩人对视了一眼,我催老顾,“走啊。”
他见我不做介绍,想着可能是不认识的,只是同在一班电梯而已,就答应着和我走了。
我们到医院附近的一家京菜馆,坐定后,我把菜单笑着递给他,“来,你快看看,你好长时间没好好吃国内的菜了吧,今天你随便点。”
“呵呵,你这个小铁公鸡拔毛真是不容易”,他翻看着菜单,我静静地看着他,觉得有点心疼,昨天夜里肯定是累坏了,他抬头看我,“你干嘛?什么眼神啊。”
我笑道,“干嘛,师兄归国,还不能好好看看了?”
“还是师兄顺耳,继续保持啊。”
“美得你,点不点的出来啊,磨磨唧唧的,服务员?”
他点了几个菜。
“哎,你在国外怎么样?跟我说说呗。”
“那不能白说吧?我出国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可都考虑一年多了。”
“不是吧,你还记着呢,咱别闹了,咱俩太熟了,我的前男友你也见过,你的前女友我也认识,一直这样当朋友不是很好吗?”
他笑着摇摇头,看着更憔悴了,“谁跟你是朋友,咱们是师兄妹!”
我愣一下,“好,师兄,我以后都叫你师兄好吧,真是服了你了。”
“我在国外挺好的,就是生活条件差一点,那边病种挺全的,不过好多病人挺重的,没钱看病,拖到不得不看了才来。”
“出去看看真好,医学本来就是无国界的,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出去看看。”
“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是踏踏实实在这吧,别瞎折腾,万一赶上什么动乱,你一个女孩儿,去那边太不安全。”
我瘪瘪嘴,“好吧”菜端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哎?国外的姑娘怎么样,漂不漂亮?”
他笑,“呵呵,没你漂亮”,他往椅背上一靠,“主要是没你身上那劲儿你知道吗?”
“嘿,我听着可不像什么好话,我身上哪股劲儿啊?”
“就是明明生活安稳,人生幸福,但总有一种愤世嫉俗,想要出头那股劲儿。”
“嗨,我这已经改了好多了,免得总是出头冒尖,容易被暗算。”
他看着我一笑,“晓晓,你好像长大一点儿了。”
“我谢你大哥,你就比我就大一届哎,少占我便宜。”
他默然低下头,“晓晓,你会不会怀疑自己在干什么?会不会迷茫我们拼命到底在搏什么?”
我也严肃起来,“会,经常会,咱们的职业就是容易陷入这种纠结,我常常会想,我们这么努力,病人真的获益了吗?延长了生存就幸福了吗?他们的生活真的好起来了吗?我们会不会只是加重了道德绑架和负担?”我顿了一下,“尤其是抢救失败的时候,我会容易想这些。”
他看着我,不做声。
我接着说,“但等你回去睡一觉,明天再看看其他等你救命的病人,就不会想这些问题了,真的。”
他轻叹一声,“哎,好吧,希望吧,希望咱们做的有意义。”
“唉?你知道吗,今天张卫华的家属,在你们科门口说谢谢我,我想应该是谢谢我给他们机会道别。”
他点点头,继续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