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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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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似是愣住了,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很久。
随后沉默地点头,大步流星地转身出了门。
少年的背影意气风发,光彩照人,大军出发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骑在高高的大马上,笑了。
这一次,席墨不再是哪个困于朝堂里满是阴谋算计的朝堂的五品官员,他是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
我的将军啊……
就该是这样,本该是这样。
那一刻席墨心有所感,一个绝不可能成真的念头缓缓浮现,他忽然转过头,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遥遥看见城墙上的那一袭红衣的公主殿下,还有那高贵的仪仗,
——
永和二十年,大周被三国夹击,边关加急军报频频不断,可刘桢却在后宫贪图享乐,压下军报不批不发。
太子前往御书房劝驾数次,均被斥责。
三月初十这天,我去了东宫。
“姑姑。”
将近弱冠的少年锋芒毕露,却躬身一丝不苟的朝着我行了最认真不过的礼。
“太子找本宫有何要事?”
“我知姑姑与我所求一致,然父如今已年迈糊涂,姑姑素来深明大义,还望您伸以援手,助侄儿匡扶社稷,拯救江山于水火。”
我笑意盈盈的看着太子,“……本宫想要什么?”
“席墨。”
太子垂下眼睫,莞尔笑道:“姑姑,我与姑夫有短暂的师徒之谊,我与父皇不同,纵然忌惮镇国公府,可也仅仅只是……镇国公府。”
不可否认,我等了许久,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
镇国公府可以消失,但席家众人可逃一死。
三月二十五,于淑妃殿中歇息的陛下骤然宣太医会诊,然无济于事。
时局动荡,长公主殿下力排众议,太子监国。
而下发的第一道旨意,正是派遣十万大军援助边关。
我站在昔日送席墨离开的城门,望着出发的援军,露出了他离开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而太子监国月余当晚,我出现在了刘桢的寝殿,许久不见,身子竟然已衰败成了如今的模样。
到底是血缘亲厚的兄妹,我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亲自喂他吃药之际,刘桢趁着屋内宫侍离开之际忽然拉住我的手,
“阿茵……”
“……朕,朕怀疑太子弑君!”
我愣了一瞬,随后缓缓放下药碗,看着他从床下拿出兵符,“阿茵,朕要废了他!这个逆子!这是朕的私兵,你要救皇兄……”
看着他阴狠的眸子,我缓缓拿过他手中的兵符:“皇兄,你许是真的糊涂了。”
“太子素来勤谨温厚,怎会弑君?”
刘桢忽然觉察出不对,看着我嘴角的笑意瞪大眼睛:“……你!还有你?!”
“你……竟然一直在骗我?”
我笑了,替他擦拭嘴边的鲜血:“皇兄说笑了,皇妹没有。”
“太子侄儿很好,如今也能抵挡一面,而且和皇兄相反,他可以不要席墨的命。”
席墨……
席墨?!
“你喜欢他?”皇弟惨败着脸,像是听见了笑话:“你竟然,真喜欢他?!”
“咳咳……你、流着刘家的血,竟然还会有……心?”
很多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
可每次只有看到席墨的时候,我的心是跳动的,血是热的。
我站在床前,看着刘桢讽刺至极的眼神忽然笑了:
“皇兄怎知……阿茵就没有奋不顾身的一面?”
“席墨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喜爱到极致,总会有豁得出去的孤勇。”
只是我一直将我的心思埋得极深,未曾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原本也算不上喜欢,只是少女骄纵又美好的豆蔻年华见过蟾宫折桂的状元郎打马而过的肆意轻狂,
所以在见到旁人时,总是忍不住同记忆中那锦衣少年郎对比,不知不觉就真的喜欢上了,
然后豁出一切,为他铺下锦绣繁华。
——
之后数月,边关传来捷报,当今圣上昏迷不醒,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朝廷百官及长公主的呼声下太子登基,改国号为成元。
三月后,我的将军,终究还是没让我失望。
举国欢庆,哪里都好,大军不日凯旋。
成元初年。
我带着从皇宫赐下的赏赐,回了公主府。
我是注定活不下去了。
参与了谋害先皇的阴私事,当今圣上再有容人之量也不会允许我活着。
更何况,只有我死了,我的好侄儿才会说到做好。
“本宫死后,暂不发丧,皇帝会答应的。”
躺在床榻上,我一字一句的朝着秋儿吩咐。
我的身份这样特殊,此事注定因我而终。
只是遗憾,我终究是没能再见到他,
而他大概是不会让我入了席家宗庙享受供奉的。
从前到现在,他想要的东西我都不会准许,但是自由,我决定还给他了。
秋儿看到我手上拿的瓶子扑跪在地:“公主!公主,奴婢求求您不要……不要……”
“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的是不是……?”
我笑了下。
拿起酒杯,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席墨没能得到想要的一切,那我所作的一切,才是真的成为毫无意义的笑话。
“殿下!将军回来了!”
一杯冰凉的毒酒缓缓饮下,
“……殿下,将军他回来了!”
“公主,驸马带着大军回来了!”卓奇从外边跑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险些没有栽倒在地,脸色煞白的跪在地上——
而我仿佛看见那个曾经爬上墙头说要背着我逛遍京城风华的少年将军跌跌撞撞的撞破了房门朝我跑过来,神色慌乱,没了往日面对我时的冷淡。
幻觉吧,我这么想着。
我自嘲地笑了声,“原来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还是会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抱有幻想。”
可我却总觉得,或许……是真的?
记忆中的俊美少年身着铠甲战衣,逆光而来。是我最初梦想中的样子。
我还是头一次回离席墨这么近,甚至能数清他的眼睫,也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与他相识多年,也未曾有过这般情形。
我怔怔地同他对视着,心跳不自觉的快了许多。
抬手轻抚上席墨的脸庞,嘴角流出血迹,眼中笑意浓烈,带着释然。
素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第一次软下声音,告诉他:“席墨,你终于回来了。”
从今往后,席墨不再有席家的责任,他可以一展他当年的抱负,可以是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温润世家公子,打马而过的少年将军,也唯独,不是她刘茵的席小将军了。
皇兄大概不知,她早已经不再是攻于算计的长公主,她所求所想,都是为了席墨。
因为他不懂,世间的情爱,总能叫人昏了头,明知没有未来,却甘愿为此飞蛾扑火,也要拼出来一个未来。
所以席墨不会知道,除了在御书房顺着刘桢让他听到那些话,其实也是她的计划。
堂堂镇远侯不会甘愿束手就擒,与我合作,是我谋划中的一部分。
自由?
这是席墨此生在她口中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亦是最残忍的许诺。
漫天云霞逐渐散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到最后,我已经听不清席墨的声音,又累又困,从内到外,五脏六腑都泛着彻骨的疼。
可却又有一种满足感。
从当年长安街上惊鸿一瞥至今,魂牵梦萦数年,我其实没什么遗憾了。
席墨颤抖着手,我看到了他压抑的失控和猩红的眸子,目眦欲裂。
“刘、刘茵!!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不许你死,你欠我的那么多……”
“我求求你……别、别死。”
打了胜仗的将军跪在榻前,癫狂的模样闻者伤心,
“……你喜欢的是唱曲逗你笑的乖顺公子,你喜欢风光霁月泼文弄墨的温和郎君,不是我……不是在战场上鲜血满身污浊不堪的我,不是我啊!”
我艰难的摇了摇头。
没有不喜欢他啊,我好喜欢他,他是她十八年的生命中,唯一如此强烈喜欢过的东西,喜欢到没了理智,不折手段也好,强权倾轧也好,他必须属于她刘茵一次。
哪怕,仅此一次。
席墨不知道,她的少年将军远胜过京城万家男子千千万,早已在她心里无可替代。
昔日御书房里的话,一字一句,没有半分真心。
可为了取信刘桢,她只能奋力推开他。
他越厌恶她,他就越安全。
我忽然很想摸一摸这张被边疆的刀光剑影漫天风沙磨砺出的冷锐面庞,没了往日的稚嫩模样,却还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席墨,”
刘茵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她的声音越发轻了:
“兰香还活着……”
我委屈的望着他,声音渐渐地轻了,想起昔日他的冷待仍旧难受的很:“我,没杀她……”
时至今日,我似乎终于能对着他坦然所有,也终于能向他倾诉满心惶恐与委屈……
最后,我安心的躺在了他的怀里。
席墨几乎是看着怀里的女人缓缓没了生气,那个曾经会赖在他身侧憧憬他们的以后的公主殿下,如今,再没了一丝气息。
他想起了曾经的她天真单纯,想起了她的狠毒步步为营,是她亲手改变了他,也是她拼尽性命成全了他。
“……你们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啊?!”
秋儿跪在下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咬破下唇字字泣血也要面前的男人知道!
“做了什么?”
“驸马……不,也许奴婢该称您将军,您是指咽下所有的私心只为成全您的梦还是为了成全驸马你心甘情愿的赴死?”
她,她是殿下啊……
是她侍奉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她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