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安》香十二

1、初见长卿 江月清的童

　　很小的时候，我就在这红墙金瓦的宫中住下了。
　　“听说是皇上下江南时带回来的。”
　　“这……这小姑娘怕不是……”
　　“嘘，别乱说，被听到了可是会被杀头的。”
　　我七岁，就听到侍奉在旁边的宫女这么碎嘴，这院子里的仆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关于我的闲话却从来没变过。
　　小时候的我听不懂，也便不在意这些了。
　　可是！今年我都十二了，还有人问我关于我娘亲的事。
　　“娘亲？”我想起点什么，但又迎着那人期待的目光摇摇头。
　　娘亲这个词，对我来说熟悉又陌生。
　　经常有人问起，但我又没见过。
　　唯一的印象，是小时候她给我剥枇杷吃。
　　朦朦胧胧中，看不清脸，但听得见她轻唤我：“月儿，吃枇杷。”目光移到她的手上，那剥枇杷的手纤细白净。
　　这亦是我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情景。
　　“太子殿下来了！”我听到宫女一声惊呼，话音未落，屋子的门先被推开了。
　　“清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来人正是太子——李锦阳。
　　是大我两岁的哥哥，也是这深宫之中少数对我好的人。
　　李锦阳生得俊俏，玉树临风，剑眉星目，眼尾一点痣增添几分妖艳。
　　嗯……是女子看一眼就会羞红脸的程度。
　　他披着披风，此时脸上沾了些许灰，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大清早的，什么好消息？”我坐在塌上，懒洋洋地问。
　　“这不是临近元宵了？”李锦阳边说边过来坐下，
　　“我看你这院子冷清，跟父皇求来了几盏灯笼，挂在你那院子里的梅树上。”
　　我这院子确实冷清，平时除了几个宫人在进进出出打扫卫生以外，很少有人愿意来访。
　　呃，除了李锦阳。
　　“几盏灯笼而已，至于这样高兴么。”我把桌上的热茶倒给他一杯，他一口气喝完了，接着道：
　　“那可不是普通灯笼，是进贡的，漂亮着呢！”他哼了一声，“虽是我求的，但父皇肯给你，也是待你不错，你就偷着乐吧。”
　　李锦阳的爹，当今圣上，是带我入宫的人。
　　我和其他人一样，尊称他陛下，除了刚入宫的时候，我与他见过的面寥寥无几。
　　但他待我不错，我是知道的。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
　　“母后说，她许久不见你，唤你和我去一趟。”他自己喃喃道，“母后最近的病好像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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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磨蹭蹭到坤宁宫时，已是正午了。
　　还未踏入宫殿，便听到了浅浅的咳嗽声。
　　李锦阳轻叹一声，推门进去了。
　　“母后！”他脸上已无刚才的沉重，倒是洋溢着笑，“看我带谁来了！”
　　“清月？小没良心的，多久不曾来了？”皇后坐在贵妃榻上，看见我，皱着的眉轻轻散开，向我招招手，“快过来坐下，我叫人端些点心上来……”
　　我步履轻快地跑到她旁边，一屁股坐下。
　　皇后娘娘生的好看，今年也才三十出头，美目流盼，气若幽兰，只是太瘦了，给人一种风吹就倒的病态感。
　　但她也确实是病着的，是老毛病了。
　　听随皇后娘娘出嫁的丫鬟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恐怕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皇后娘娘，今日怎么不见燕燕阿姐。”我笑着问。
　　“你燕姐姐知道你要来，给你做桂花糕去了。”李锦阳在旁边阴阳怪气道。
　　“哎，锦阳！”皇后有些责备。
　　“李锦燕也是我阿姐！怎的不见她天天给我做桂花糕……”李锦阳赌气道。
　　门外一阵风铃声，又有人进来了。
　　“阿姐！”李锦阳笑着迎。
　　“月月！”
　　李锦阳尬在原地。
　　来人正是李锦燕。
　　燕燕阿姐完全遗传了皇后娘娘的美貌。
　　柳叶眉，桃花眼，眸中含笑，气质脱俗，说不出的温婉可人。
　　腰间挂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给途经之地都添了几分生气。
　　“月月，快尝尝我做的桂花糕，这次必然比上次的好吃。”燕燕阿姐眉眼弯弯的看着我。
　　我笑着迎上去。
　　我挑衅地看一眼李锦阳。
　　李锦阳的脸和外面的泥巴一个颜色。
　　我笑容更甚。
　　“燕燕阿姐哪次做的都好吃。”
　　燕燕阿姐的桂花糕堪称一绝，吃了就忘不了。
　　呜呜呜，家的味道。
　　“锦阳也过来吃点。”燕燕阿姐笑道。
　　“不必了。”李锦阳面无表情地说，“突然想起今日功课还未写完，儿臣先行告退了。”
　　最后一句是对皇后娘娘说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锦阳这孩子，真是，”皇后娘娘扶了扶额，“今后还得是清月多多包容着。”
　　我没吱声，点了点头，转头对燕燕阿姐说：
　　“燕燕阿姐，你也识字吗，我也想学。”
　　“是会一些，我教你罢……”
　　“阿姐待我真好，我最喜欢阿姐了。”
　　皇后娘娘在一旁笑眼盈盈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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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十四岁的生辰，我的院子里添了新人。
　　“江姑娘，在下长卿。”来人朝我微微颔首。
　　长卿比我大六岁，今年四月已是弱冠。
　　他长的白净，五官俊朗，身材高大，比李锦阳还高个头。
　　一双丹凤眼，睫毛长长的，此时低着眉，多了几分卑微顺从。
　　是个美人。我心想。
　　旁边的嬷嬷说，今后就由他来陪我。
　　我点点头，嬷嬷便退下了。
　　“长卿？”我感觉长卿与宫中其他太监不同，但究竟是哪不同，我也说不上来。
　　“奴在。”
　　“我知你今日会来……今后就由你来陪着我了。”
　　长卿低着头，并不说话。
　　长卿来的第二日，李锦阳咋咋呼呼地跑入我院子。
　　他来时，长卿正在修院子里的那棵梅树。
　　“清月！”
　　李锦阳推开了我院子的门。
　　“昨儿你生辰，我发誓我是记着的！只是夫子那边实在抽不开身……你是谁？”
　　我听见声响，马上从屋子里出来，出来时只见长卿跪在地上，李锦阳转头问我：“他是谁？”
　　我有些生气的上前去，说：“你干嘛罚他跪！他是你父皇赏我的人！”
　　“是个太监？”
　　“那又如何！”我以为李锦阳瞧不起他。
　　这下李锦阳也不高兴了：“只是个太监，至于这么护着？再说了，太监见到本宫本就该跪……”
　　“那以后我见着你也跪好了！”
　　“你！”李锦阳脸气得通红，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长卿一眼，甩袖子走了。
　　我把长卿扶起来，我见他低垂着眉眼，并未说话。
　　晚上，我又梦到了娘亲。
　　但这次，她没有给我剥枇杷。
　　“月儿，快走……”
　　熊熊烈火之中，我看见娘亲被压在着了火的木头下，动弹不得。
　　“娘亲！”我哭喊着，周身的温度越来越高，由外而内地炙烤我的□□，我感觉下一刻就要呼吸不过来。
　　“月儿……”
　　“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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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姑娘！醒醒！”
　　“江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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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抬头，在深夜里，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是长卿。
　　月光透过窗户，撒了进来，撒在长卿的半张脸上。
　　我这才发现，原来“肤如凝脂”这个词，不止可以用来形容女子。
　　“江姑娘，”长卿坐在床边，“你浑身烫的紧，怕是得了温病，我刚刚去为你打了点热水，擦擦汗吧。”说完，他拧干帕子，贴近我的脸。
　　“不用。”我赶忙拒绝，朝我靠近的手也一顿。
　　我想抬手，却发现浑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
　　我又看向长卿，他正好也在看我。
　　我感觉一阵温热爬上我的脸颊，
　　“还是你来吧。”
　　擦完脸后，我又睡不着了，长卿守在旁边陪我。
　　“长卿。”
　　“奴在。”
　　“有什么温病好得快的法子没。”
　　“有的。”
　　“哦？”我睁大眼看他，“说来听听？”
　　“多盖几层被子，睡时捂着，捂出汗来就好了。”长卿低声说。
　　“天哪长卿，你怎么什么都会。”
　　“别人教我的。”
　　“谁呀？”
　　“我娘。”说完，便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这定是戳到他的伤心处了。
　　我急忙说：
　　“我有些困了，长卿你也早些睡吧。”
　　我闭上眼，听到长卿轻手轻脚的出去，脑袋里忍不住地想事情。
　　长卿的娘亲是谁呢，他看着不像是出生奴籍的人。
　　那他因为什么才进宫呢？家境贫寒或是犯了罪过？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后半夜我一直觉得闷的慌，被子好像有千斤重，想蹬开被子，被脚又好像被人死命压住了，蹬不开。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我才发现我身上盖了好几层被子。
　　但感觉我的温病好了不少。
　　“长卿？”唤了几声，并无人应。
　　他去哪儿了？我正打算下床去寻，屋里的门就被推开了。
　　长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供我洗漱。
　　“长卿，你的法子虽然难受了点，但是真好用！”
　　我笑着说。
　　“嗯。”长卿淡淡地点了个头。
　　“以后你也不用叫我江姑娘，叫清月就行。”
　　“这……逾矩了。”
　　“怎会！”
　　长卿抿了抿唇，并不说话。
　　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还是叫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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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间，我听到院子里的丫鬟说李锦阳今日在皇后娘娘那逗留，我想起锦阳已经好久没来找过我。
　　还在生气么？我想，这人可真够小心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