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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陆识檐 门锁转动的 ...

  •   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的微光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蓝。陆识檐在玄关站了几秒,低头换鞋。

      然后他顿住了。

      鞋柜最下层,静静摆着一双比他鞋号小一点的蓝色拖鞋。

      陆识檐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他从不让任何人留宿,邹识骞来了都是穿一次性鞋套。这双拖鞋是谁的?什么时候来的?

      他皱了皱眉,没换,光着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他也没在意。

      领带勒了一天,他一边解一边往客厅走,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事——那起公关危机总算压下去了,几个项目谈得还算顺利。对了,下午去医院看了钟工,那个替他挨了一枪的员工。人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大夫说有可能醒不过来了。

      他总觉得忘了什么。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某个念头刚到嘴边就散掉,某个场景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他去想,太阳穴就开始跳着疼。

      领带扯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点了一根烟。烟头明灭,映出他眉骨的阴影。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烟雾慢慢升上去,散在黑暗里。

      太累了,他想。

      抽完烟,他起身往卧室走。路过浴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但他好像听见里面有水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客厅挂钟走动的咔嗒声。

      卧室里很黑,他摸到床头柜,打开台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盏台灯——他明明记得已经坏了,他本来打算扔掉的,什么时候被人修好了?还放回原来的位置?

      陆识檐站在床边,手还按在开关上,半天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枕头——两个。并排放着,其中一个凹下去一点,像有人刚枕过。

      他把手收回来,揉了揉太阳穴。太累了,一定是太累了。明天还有个早会,他需要休息。

      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像一件挂得太久的衣服终于落了灰。

      他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门拉开的时候,里面的灯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喝。水流过喉咙的声音被水声盖过去。

      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把水瓶搁在料理台上,手指还扣着瓶盖,人靠着流理台边缘,后腰抵着大理石台面的凉。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但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

      浴室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识檐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侧过头,看向走廊尽头。

      浴室的灯亮着。

      门开了条缝,暖黄的光从里面泄出来,水汽顺着门缝往外漫。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记得浴室门是关着的,灯也是黑的。

      陆识檐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扶住料理台边缘,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浴室的灯关着。门关着。什么都没有。

      只有客厅的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陆识檐站在原地,慢慢把水瓶放回料理台。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还亮着。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旁边那个凹下去的枕头就在他手边,他伸过手,手指悬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灯没关。

      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陆识檐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才发现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他放下剃须刀,凑近看了看。不是几根,是一片。从两鬓蔓延上去,像下了一场早到的霜。他今年三十四岁,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三。

      手指拨了拨那些白发,他想起上个月邹识骞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最近走的是成熟路线?他当时也笑了一下,说项目熬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睡不好。

      不是失眠,是睡着了也像没睡。每天早上醒过来,都觉得夜里有什么东西来过,把精力抽走了一半。枕头旁边空着,但他总习惯往那边看一眼。看什么呢,他不知道。

      生活按部就班。开会,应酬,处理危机,签文件。周末有时候去健身房,有时候在家看报表。和以前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医院。

      钟印还没醒。那个替他挨了一枪的员工,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快四年。陆识檐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的家里人一直没有放弃,陆识檐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的时候松了口气。他的父母在这个城市里打工,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陆识檐承担了钟印的全部治疗费用。他的父母总对他说,谢谢。可是,陆识檐觉得还不够……

      护士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来就点点头,说还是老样子。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枯瘦、惨白的脸。钟印比刚受伤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没有血色。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胸口微微起伏,只有这一点动静证明他还活着。

      陆识檐每次来都坐半小时。不多不少,刚好半小时。有时候说几句话,说公司最近怎么样,说那个项目的后续处理完了,说开枪的人判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护士有一次问他是家属吗。他说不是,是老板。护士点点头,没再问。但下次来的时候,护士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和这个年轻人没什么交际。他看过钟印的资料,周总工的徒弟。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仅此而已。

      替他挡枪的那天,陆识檐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好像那天被谁抹去了一样。事情的经过都是宋宇告诉他的,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没命了。但现在这样,也不知道算不算有命。

      陆识檐看着那张脸,努力在脑子里回想——这个年轻人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说话是什么声音?平时喜欢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女朋友?

      什么都没有。

      他搜刮了一遍记忆,只搜出几个模糊的片段:会议室后排坐着的一个人影,电梯里点头打过一次照面,食堂偶然看到过几次,仅此而已。

      他应该想起来的。这个人替他挡了子弹,这个人差点为他死了,这个人已经躺在这里快四年。他应该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和自己说过什么话。

      可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只剩下几个破洞和模糊的边角。

      陆识檐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心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坐在这里的时候,那块空洞才似乎不那么漏风。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钟印。他只知道每个月总要来一次,坐半小时,看看那张脸。

      也许有一天他看着看着,就能想起来。

      也许有一天他看着看着,那张脸会忽然睁开眼睛。

      护士推门进来,轻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探视时间要结束了。陆识檐站起来,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那张脸瘦得脱了形,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

      “下周再来。”他说。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头上,那些白发比来的时候又多了一点。

      他摸了摸鬓角,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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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笙声赴江岳》扶贫村干部和霸总的故事,在申论里谈恋爱 《傻夫吴望》 早期的乡土文学,小傻子和霸总 《拉菲兑上二锅头(霸总和小警察)》 杨警官和他老公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