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长明》南山散茗

1、第 1 章

　　夜色将我的房间吞没了。
　　11.7，冬日里无比平常的一天。四天前订购的牛排到了，这是他七天前发信息说想吃的。我着手开始煎制牛排，并暗暗期待他会不会从背后抱住我，用那毛绒绒的脑袋蹭我的脊背。
　　半晌，我的期待落空了。
　　赌气似的，我在素菜里加入了他讨厌的莴笋，可是想了想，还是独自将莴笋吃了个干净。
　　点上蜡烛，摆上菜品，餐具用了他喜欢的银制，红酒开了我珍藏多年的那一瓶。
　　今天是他的头七。
　　本来想在餐桌对面摆上他的遗像，可他一向不喜欢拍照，所以将我赠他的那只和他很像的胖鸟玩偶放在了椅子上。我想向他吐槽新来的上司，可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所以我开始对他讲芦芽山的晨雾，讲后蹄带着雪花的白马。他易醉又贪杯，我只好将醒酒的酸奶提前拿出，以免这冰凉的饮品伤了他的肠胃。
　　门铃在响，是我订的白月季到了。
　　他曾经很严肃地为我区分玫瑰和月季的区别，我也笑着接受了他这点奇妙的严谨。将花藏进玄关的柜子里，我与他用完了这一桌的美食。
　　楼上大妈打牌的吵闹声渐渐平息，我也在收拾妥当后抱着小胖鸟去赏月。
　　天空深浓地像一潭死水。没有月亮。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将月季花瓣散了一地，拿着他点名要吃的可颂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将头搁在放有我们定情信物的桌上沉沉睡去了。
　　头很痛，像是有人将我的大脑拆开又拼起。
　　我似乎发烧了，以至于眼前出现了幻觉。
　　许云炀，我的小云雀，似乎趴在火光里，定定地看着我。
　　我与他的定情信物是一盏带着云纹的长明灯，这盏灯从灯芯到灯罩上的掐丝都是由我亲自选择的，承载了我们或喜或悲的无数回忆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透过它看到他。幻觉里的他似乎很着急，不停地拍着灯罩。我下意识起身揉了眼睛，又想这一揉可能会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丝念想揉碎，索性就闭了眼，对灯呆坐良久。
　　隐隐的，是电话在响了。我只得长叹一口，起身去接了。
　　这一接，一忙，就是一上午光阴。彼时的我才想起长明灯还没有熄，返回一看——
　　小云雀像是自闭一般，抱膝坐在火光里。见我来了才猛地起身，在灯罩里不停挥手，灯的火舌随着他的动作，一跃一跃地舐着空气 。
　　可能是喜极而平，也可能是我的潜意识里就不认为他死了。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的爱人将灵魂寄居在这盏灯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我试着跟他交谈，却发现自己听不见他的声音 。想到中国传统有给故去之人烧纸的习俗，于是着手折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云雀，放在灯火上烧掉了 。
　　几乎是同时，一只和他脸一样大的纸云雀出现在了火光里。他抱起纸雀，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我又折了许多，将他曾经喜欢但不能养的小猫小狗给他烧了个遍。
　　看着他呆坐在一堆巨大的折纸间，我笑倒在地上直不起腰。良久后抬头，却发现泪已沾湿衣襟。
　　我将我们共同攒下的钱尽数拿出，作为旅行的费用。我终于要带小云雀，飞遍这世界的天空了 。
　　我们去了他父母的家，被岳父赶出了家门。在墙边坐了很久，安静地听着他们隐忍的哭声 。去了山东，吃了他一直念叨的美食，去夫子庙为他摘了祈福的叶。去了东南亚，为他买了一尊精巧的木质小神像 ，在他的明令禁止下放弃了将神像烧给他的念头 ，只得将神像和灯置于一处，让他和那多目的神像大眼瞪小眼 。去了芦芽山观晨雾，我们一同在山顶草原上漫步了一个时辰，终于还是没找到那匹后蹄有雪花的白马 。去了他舍命救下的小孩家里，和他们讲述了我们的故事，在他们同情又感动的目光中悠悠离去。
　　最后，我们去了一片原野，那是我们初遇的地方。
　　我找到了那个他曾经倚着画画的草垛，在周围清出来一片防火圈，然后将长明灯打翻在草垛上。刹那间，草垛被金红色的火光吞没了。他的身形慢慢舒展开来，直到一个常人大小。我与他隔着一道炽热的火墙，久久相望。他的影子像禁坛上的圣果，诱惑我我一步步向他走去 。火焰燎着了我的眉毛与发梢，我却浑然不觉。反而是他，目光中透出惊恐，挥起火焰，用热浪逼我后退。我一个趔趄，眼中似乎又有泪要落。可我不能让小云雀为我伤心，于是借着翻找戒盒的功夫揩去泪花，用我能表现出来最快乐、最幸福的表情去面对他。我整整衣襟，在离火墙十厘米的地方单膝跪下，向他献上了我本该在结婚纪念日当天就献上的戒指。
　　暮色将近，红霞蔽天，我在这最为盛大辉煌的婚帐下向他求婚。不同于第一次的情景，此时此刻我求婚的对象是他火一般炙热的灵魂。他笑了，眉眼像是要融化一般。转眼火势见下，他的身影也跟着模糊了，风起霞落，稻草的余烬成了云雀的潮，铺落在我的肩膊和唇上。
　　这是承诺的拥抱与吻。
　　无论贫穷与富贵，无论疾病与健康，海枯石烂，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