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手机维修店》阿卡冬

1、收学徒吗 “我真想学

　　夏岩坐在破旧的棕皮沙发上，往四周打量着这间狭小的手机维修店铺。

　　文扬低着头坐在工作台里侧，拿着一把小梅花螺丝刀做着拆机。他往下按了按放大台灯，把拆下来的小零件捏到一边，眼皮都没抬，“怎么坏的？”

　　夏岩往沙发后面一靠，心虚地挠了挠头。这手机是在他爸店里的送修手机里随便拿的，谁知道怎么坏的。

　　“就……可能是……进水了吧。”夏岩说。
　　文扬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在兜里掏出一包口香糖，拆了一片放进了嘴里，然后拿起旁边的防静电腕带扣到了手腕上。

　　夏岩看向那修长干净的手指：同样是干这行的，自己爹的手怎么就又黑又粗的？
　　一个白白净净气质清冷的帅哥，和面前杂乱的深蓝色工作台同处一个画面，简直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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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钟之后，夏岩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了工作台前。

　　“好修吗？”他低头问。
　　“你着急吗？”文扬也低着头问。

　　“不着急，你慢慢修。”夏岩迅速回答。
　　最好是修慢点，这样才能找机会完成他爸交代的暗访任务。

　　沙发对面钉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开着，不过声音很低，乱乱糟糟地不知道在演着什么。夏岩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走到电视底下的玻璃柜台前，目光扫过里面摆的那些标着价码的二手手机。这些应该都是收来的坏机子，修好了之后再摆出去卖，夏岩看他爸就是这么干的。

　　“要修好还得挺长时间，不着急用的话你可以明天再过来拿。”
　　文扬嚼着口香糖，用刀片刮着断线引头。

　　“这么麻烦吗？是哪儿坏了？”
　　“主板，好几个地方有问题。”
　　“要换零件吗？”
　　“嗯。”

　　好好好，终于把话题引到零件上来了。夏岩他爸说了，这次主要就打探一下零件的来源，既然文扬换零件要价低那么多，那他肯定是有进价更低的特殊渠道。

　　“那换零件贵吗？”夏岩又挪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
　　啧，这又白又细长的手，让这修手机的动作都赏心悦目了起来。
　　文扬语气平静：“得换好几个地方，光零件的话不到一百。”

　　夏岩做出吃惊的样子：“这么便宜，我之前在别的地方换过一次手机零件，一个就收了我一百多。”

　　文扬没有反应。
　　夏岩停顿了两秒，又试探性地问：你这零件是在哪进的货啊？”

　　文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第一次抬起了头，“都是正规零件，确定换的话就继续修。”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是夏岩却感觉到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噢，我不是那个意思，”夏岩咽了咽口水，“我、我知道肯定都是正规零件，我也是别人介绍来的，那个，继续修，继续修哈。”

　　“这手机来源没问题吧？”文扬低头收拾着工具。

　　“啊？什么意思？”夏岩有些没听懂文扬的话。
　　文扬站起身来看向夏岩，慢悠悠地说：“这手机，没进过水。”

　　嗯？这是在怀疑我是偷手机的，还是怀疑我捡了别人的手机？
　　夏岩赶紧摆手：“不不不，这手机确实不是我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坏的，刚说进水了也是我猜的。不过你放心，来源没问题，我绝对没有偷或捡别人的手机……”

　　话说得差不多了，夏岩反而有些懊恼，为什么不直接简单点，说是家里好几年不用的手机不就完了，那么费劲地解释，反而显得自己像有问题似的。

　　“你明天过来拿吧，”文扬打断了夏岩的话，站起身来，“我要下班了。”

　　-
　　两分钟之后，夏岩站在店门口，听着后面卷帘门咔嚓咔嚓地关上了。
　　简直是出师不利，无功而返。夏岩没挪地儿，冲着马路对面他爸的店的方向，拨了电话。

　　“夏光诚同志，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任务失败了。”夏岩语气颓唐。
　　“哎哟喂，我就知道，你说你干什么行啊夏岩？”

　　又来了，夏光诚的口头禅——“我就知道”，一天说八百遍，七百九十遍是说夏岩的。一遇到事儿他先说知道，显得他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似的。

　　夏岩呛声：“你知道我不行还非让我来，下次别找我，我可不给你干这事儿了。”
　　“别别别，儿子，就得你去。你爸我研究过了，咱刚在这山泉路开了分店，我估摸着对面肯定不认识咱的人，但是啊，我让店里的哪个去都不合适，他们一看就是老油条。你不是咱这一行的，又是个大学生，去问两句，不会让人起疑心。”

　　“谁管我是不是大学生啊，”夏岩撇撇嘴，“店里那人看上去也是个大学生，可年轻了。”
　　“那正好啊，你们同龄人，多有共同话题啊！”夏光诚语气殷切又急促，“你和他套套近乎，咱也不问他什么机密的东西，技术方面你爸还是比较自信的，就是问问零件，主要就是问问他在哪进的货，我就想知道，他卖得便宜，到底是薄利还是……”

　　“好好好，我知道了，零件零件！”夏岩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我明天还得过来拿手机，到时候我再试试吧。不过我看他不怎么好说话，你别抱太大希望。”

　　夏光诚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哈哈哈，好儿子，老爸相信你，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问出来就行，老爸等你好消息啊！”

　　“不管用什么办法”，那到底能用什么办法呢？
　　夏岩挂了电话，又叹了口气，扭过头打量着这个小店。

　　三四十平米大的店面，作为沿街商铺靠近路口的一家店，位置还算显眼，就是连一个像样的店名都没有，“全能手机维修”，蓝底白字的喷绘牌子，而且已经有点掉色了。旁边钉着的一个写着“手机维修”的五彩灯牌，现在已经和路灯一起亮了起来。

　　这么一个破旧的小店，魔力还挺大，周围的维修店竟然都竞争不过它。

　　咔嚓咔嚓——
　　卷帘门竟然又开了。

　　文扬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从店里钻了出来，把还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夏岩吓了一跳。

　　文扬一边用脚踹着卷帘门，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瞥着夏岩。
　　事发突然，夏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开口道：“我以为你住店里呢。”

　　“有时候住，今天要回家。”
　　年头已久的破卷帘门非常难关锁，文扬正在有些烦躁地在锁孔里来回拧着钥匙。平常最多也就拧个三四圈，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左转右转就是拧不动了。

　　12月的北方夜晚确实很冷，夏岩饶有兴趣地盯着还在和钥匙门锁费劲干仗的文扬，发现他的鼻尖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这才刚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是不是因为他的皮肤太白了？夏岩琢磨着。

　　“我来试试吧。”夏岩走上前去，接着试图去抓文扬手里的钥匙。
　　文扬条件反射似地迅速抽开了手，钥匙还留在门锁上。

　　警惕性真强，我只是想拿钥匙，没想抓你的手。夏岩心想，但是没说出声。
　　文扬没说话，往后站了一步，双手塞在羽绒服口袋里，脸往领子里缩了缩，静静地看着夏岩拧钥匙。

　　夏岩拔出钥匙，重新尝试了一遍，未果。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底儿，又往下踩了踩，“嚓嚓”两声后，一拧钥匙，“咔哒”一声，锁上了。

　　“这样应该是锁上了吧。”夏岩拔出钥匙，递给文扬。
　　“谢谢。”文扬点了点头。
　　“要不加个微信吧，”夏岩趁热打铁，“明天手机修好了，你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拿。”

　　文扬思索了片刻，掏出了手机，“你扫我吧。”

　　-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夏岩收到了昵称为“Y”的文扬发来的消息：来拿吧。

　　可真是惜字如金呐——

　　又来到这个小破店铺，站在门口往里看，基本是能把里面所有东西看全了。文扬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正坐在工作台里侧面朝门口看着手机。

　　夏岩走近店内：“今天不忙啊？”
　　文扬听见声音抬起了头，只敷衍地“嗯”了一声，接着把手机放到了工作台顶上，“充满电了，现在能开机。”

　　夏岩走过去拿起手机，笑着说：“真厉害，一共多少钱？”

　　“一百三十六。这是维修清单，上面写了具体换了哪些零件。”

　　文扬这个人，基本没什么表情，说话语气也很是生硬。表面波澜不惊的，但就像是水下的暗流，感觉他下一秒就要不耐烦地发脾气。

　　“好，那我微信转你吧。”夏岩磨磨蹭蹭地拿出手机。
　　这一转完账，就得走人了。

　　文扬还是低着头玩手机，坐在原位没动。
　　他接待别的客人也是这么冷漠吗？做生意的不是说顾客就是上帝吗，对上帝这么不闻不问……夏岩心里嘀咕。

　　“转过去了，你收一下吧。”
　　文扬接收了转账，却看夏岩一直没动：“还有事儿？”
　　夏岩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那个，你收学徒吗？”

　　文扬轻轻蹙了下眉，抬头瞄了夏岩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看向手机：“不收。”
　　夏岩有点儿来气：“你都不问问具体情况就说不收，拒绝得也太快了吧。”

　　“我没时间。”文扬说。
　　“我看你这会儿就挺闲的。”

　　文扬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把手机扔向了工作台。他往后倚向座椅靠背，双臂抱胸地看着夏岩：“你要学？”

　　“是，我大四了，出来实习。”
　　“大学生？你学什么专业的？”
　　“服装表演。”
　　“你学服装表演的，来手机维修店实习？”
　　“对，我想转行。”

　　“你也不怕扯了胯。”文扬扯了扯嘴角，哼笑了一声。
　　这么狗屁逻辑，文扬根本不相信夏岩的话，只是他不明白夏岩到底想干什么。

　　“什、什么扯了胯？”嗯？这人竟然笑了？

　　“服装表演，那不就是模特吗？”文扬站起身来，“学模特的，来学修手机？跨行能跨这么狠，你当我是二百五？”

　　夏岩咬了咬牙，都到这份儿上了，必须得坚持下去。
　　“那你上过大学吗？”
　　“我毕业了。”
　　“你学的什么专业？”
　　“跟你没关系。”

　　文扬懒得再和他废话，他打开抽屉拿了片口香糖扔进了嘴里，然后又重新坐下了。

　　“切，你学的专业肯定也不是修手机。”夏岩不屑地说。

　　夏岩说完，文扬也没有说话，好像是在等着他自觉地离开。
　　今天店里很安静，电视也没开，只听见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一瞬间气氛有些干。

　　沉默了几秒后，夏岩把两只胳膊叠搭在工作台顶上，垂下脑袋，和坐着的文扬平视着。“我真想学，你技术那么好，就教教我吧。”

　　文扬重新抬起头来，正对上夏岩弓样的眉睫下灼灼黑亮的眼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你找别人去吧，我不教小孩。”
　　夏岩腾地站直了身子，挑衅似地问：“谁是小孩啊？我都22了，你才比我大几岁啊？”

　　“大三岁也是大，没毕业就是小孩。”文扬从工作台里侧走了出来，随手拿起沙发边上的扫帚，“赶紧走吧，别打扰我做生意。”

　　“你这哪有生意啊？哎哎哎……”
　　文扬拿着扫把划拉着地面，专门往夏岩脚底下扫。

　　夏岩躲闪不及，被逼得一直蹦跶到了门口。他弯着腰，一边试图伸手拦住文扬的扫把，一边大喊道：“我给你钱！我就学半个月，两千块钱怎么样？你要觉得少，还可以商量！”

　　文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夏岩看文扬有所动摇的样子，继续喘着气说：“就半个月，而且我也不是一天都在这儿学，我有空才过来。两千块钱，你觉得怎么样？”

　　文扬盯着夏岩举起的两根手指，没有说话。

　　“我现在就给你转！”夏岩赶紧拿出手机，给文扬转过去两千块钱。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钱早晚找夏光诚要回来，反正是他说不管什么办法都可以的，为了正大光明地接近文扬，这等办法也不是不能用。

　　有钱不赚王八蛋。文扬默默地想。
　　不管这小孩到底有什么目的，看在钱的份儿上，这事儿好像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要不，就收了这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