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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个故事·一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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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第二个故事,发生在我的初中,一个关于生死的故事,这个故事也是很突然地重新闯入我的脑海。
这是和一个叫做“金瑞”的男生的故事。
小学毕业以后,我从江苏转学到了浙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变得和顾筱音像了起来——不爱说话,不怎么笑,也不爱主动社交。
我坐在车上,打开了礼物盒,雏菊手表安安稳稳地躺着。时针还在数字“1”那里,但是稍微往后挪了一点点。
这个表的转速很奇怪,我也找人修过,但是它时间依旧走得这么慢,所以我就不管它了。
我妈突然刹车,说道:“到了。”
我收起礼物盒,放进了书包。我一直把表带在身上,戴着呢我害怕它坏掉,而且它时间不准也没什么用。但是不带在身边呢,我又有点不安心。所以就放在书包里了。
今天是初中开学第一天。
说实话,我还是非常忐忑不安的。
刚走进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我的新同桌是一个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他很安静,端坐着没说一句话。
我那时候不喜欢说话,没有了以前的热情开朗,所以也没有搭话。
直到班主任走了进来,给我们发新书的时候,老师要求写名字。但是那时候的我并没有买写名字的不干胶标签。他看到了之后,递给了我半张,大概有十二个不干胶标签的样子。
出于礼貌,我说了句:“谢谢。”
刚开学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在一张A4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折成立体三角形放在课桌右上角。这是为了方便任课老师进行点名,也是为了方便同学之间互相认识。
我看了一眼他的名字。
“金瑞。”
他也看了一眼我的名字。
我们都没说话。
但是那天中午,我们就有了交集。
初一第一天,我因为找不到食堂,索性没吃饭。和我一块没吃饭待在教室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也就是我的第一个同桌,另外一个是初三时比较要好的一个干饭好友,叫高可。
结果当天中午,好心的班主任让人帮我们把饭带到了教室,结果我们仨又尴尬地把饭送回了食堂。
于是,开学第一天,我们仨很荣幸被班主任给“传唤”了。
初中是从江苏转回浙江读的。那时候开学第一天,什么也不懂。家里头的表哥和我是一个初中的,他总跟我讲这个初中的每个老师都很凶很凶,让我悠着点。
这第一次“传唤”,毫无经验的我被吓得够呛。
“你们三个今天中午为什么没吃饭?一个一个说,你先说。”班主任看着我,语气温和,倒是有些让人出其不意的温柔。
我两只手紧张得大拇指不停打转,只好扯了个“在吃药,忘了去”的借口来搪塞。
他俩倒是云淡风轻,三言两语便讲明白了。
班主任嘱咐我们不管怎么样记得要去吃饭,其余的也没多说什么。我也算是松了口气。
“我去,吓死我了。”我一回座位,便感慨了一句。
他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慌的,也就你手指一直在打转。”说完,他还做了一个相当鄙夷我的表情。
“傻缺。”我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那一次之后,我们倒是熟络了很多。
但我一直觉得,金瑞是个很神秘的人,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他从来不上体育课,也从来不出早操。因此,大家也十分羡慕。
跑八百米一直是我们非常痛恨的事情,他作为男生本来是应该要跑一千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用跑,并且每天都过得很悠闲。他对学校也很熟悉的样子,每次问他哪个教室在哪里,他都能准确说出。
明明大家都是初一新生,他却看上去比我们聪明一点。
因此,我和坐在我后面的女生都觉得他应该是某个老师的孩子,不然怎么那么熟悉学校构造?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因为生病,所以才不能做剧烈运动,情绪不能太过起伏。
那天中午,坐在他前面的申弛想要抄他的作业,他不肯。大家起初以为是他在开玩笑,然后申弛突然就笑着把他的作业本抢了过来。
我和有个女生笑着看他们,因为我们都觉得是在闹着玩。
但是他突然站起来,表情凶狠,把作业本抢了过来,然后恶狠狠地摔回自己的桌上,怒骂了一声:“滚远点。”
动静很大,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我和前面的女生对视一眼,意识到金瑞是真的生气了。
紧接着,金瑞坐了下来,突然抽搐起来,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一躲。在场所有人都吓得愣在原地,我对申弛吼道:“找老师啊!”
科学老师第一时间赶过来,把他安抚了一下。
那天其实我被吓哭了。大家午睡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在哭什么呢?
可能我觉得那一次,我第一次离一个生病的人那么近。平日里学习到的应急的急救知识,我什么也发挥不出来。我甚至觉得,那一刻死神就站在我的旁边,他露着巨大的獠牙,举着那一把镰刀,虎视眈眈地盯着鲜活的生命。
下课铃声响起,我倒吸一口凉气。
金瑞朝我翻了个白眼,散漫道:“哦呦这就把你吓死了,胆子那么小,我还没嘎呢。”
我看到他有心思开玩笑,也就放下了很多担忧。也是那一次,我知道他是初二留级下来的,因为生病,休学了一年,来了初一。
难怪,他对学校构造那么熟悉。
后来初一下册,班里换了座位。我调到了最后一排,同桌是一个男孩子,叫陈鑫。我的右上角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一个女孩子。
换座位之后,我和金瑞的交集便少了很多。而那段日子,我和其她几个女孩子之间发生的故事却比较多。
但是,这是另外的故事。
这一次要讲的,主要还是和金瑞的故事。
我和他重新有交集,是从初三上册刚开始。
那段时间于我来说,是最昏暗,最难捱的。但是在学校里,总是在不开心和开心之间徘徊。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
我、高可、他还有当初那个惹得他发病的男生,还有陈鑫,我们几个意外成了全班吃饭最慢的“干饭小组”。
每次吃饭,我们几个最后都成了一组,然后边聊边吃。
班主任看到我们总笑着说:“别聊啦。”
看着空空荡的食堂只剩下了几个人,还是有点怪不好意思的。有时食堂阿姨都来收拾了,我们都才是慢悠慢悠刚吃好。
尽管在这期间他也偶然发过几次病,且每次他发病我都是直面暴击。可无论他发病多少次,我总能被他吓得哭一次。
记得初一的运动会,他因为看一个男生跑步冲刺太兴奋,回了教室。同样回教室的还有我和有个女生。
我和那个女生聊天正起劲,他也附和了几句。然后他晃了晃头,“咣”一声摔倒在地上。
我和那个女生在他到下的一刹那撒腿就跑。
如果说那个女生跑是想要喊老师来帮忙,那我撒腿就跑那大概是被吓跑得。
我依稀记得,当时我下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然后一边尖叫着“老师,老师”一边比平日里体育课跑得都还快的速度冲到操场大吼:“老师!”
尽管他醒来后又只是一脸平静还挖苦我“诺诺诺,又被吓死了。”
我内心狂翻白眼,骂了一句:“傻缺。”
“你才傻缺。”他还自嘲:“摔下去的时候还好没撞到脑子,不然脑子要摔坏了。”
我们周边人都只是尬笑几声。
或许我们没人觉得这是个可以开玩笑的事情吧。
可是金瑞每一次的表现,就仿佛生病的不是他,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好像是假的。他每次都云淡风轻地打趣着自己的病,对他来说,好像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病。
其实,我觉得他要是不生病,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因为初二那年的运动会,曾经班里跑步第一名的那个男生转校了,然后这时候金瑞就说他想参加运动会。
听他说他小学的时候也是体训队的,因为身体原因才退出的。他跑步的确快,有时候看他跑起来我们班有个长得最高的男生都很服帖。但我们全班都不敢让他多跑,就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班主任也顾虑到他的身体原因,没同意他参加运动会。
那一刻,他默默叹了口气,我看到了他眼底有些许失落,他只是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
我们象征性地笑了笑。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应该很羡慕在跑道上冲刺吧,不然也不会在初一运动会的时候,看到那个男生冲刺跑到第一名时激动到病发;不然也不会在体育课上看着我们这些落在最后的,就十分嘚瑟地用方言到后面用最欠扁的语气说:“快点快点。”
哎。
那时候的体育课啊,每次听到他那种欠揍的语气,就恨不得揍他一顿。
最后千言无语都被这漫长的跑道给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对他骂一句“傻缺”。
他也不甘示弱:
“傻缺。”
初三上半学期,我们几个慢慢悠悠地吃晚饭,有时候回教室的路上还玩了起来。记得那半个学期,经常下雨,然后我们就踩起了水坑。
“哈!”他一脚踩下去,水坑里的水全部溅到了我和高可身上。我和高可怎么可能会受这气?往往我是一通乱踩,最后一点水都才不出来,还溅得自己裤脚全湿透。
他和陈鑫就嘲笑我眼睛长在头顶上,水坑踩不中,还把自己弄成了落汤鸡。
后来又有一个女生跟我们一块吃完饭慢慢悠悠踩水坑,我们三个女生有时候气急了就拿尖叫的饮料瓶去灌水,然后往这几个男生身上滋水。
这时候金瑞总会骂道:“我靠,你们还带这么玩的?”
“做个人吧。”陈鑫喊道。
他们两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或许是因为初三那年学习紧张,班里很多人都忙着学习,无暇顾及我们这些人的这场闹剧。我们也跟“忙里偷闲”一般,过了与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初三。
初三明明是最紧张的时候,那些同学们都是在紧张的复习,我们却完全不一样,是另外的画风。
那时候天冷下来了,学校的一个花圃里,有棵梅花树。那天梅花树开了花,很多女生都跑去围观。
我和高可嫌人多,没有去。但是中午吃完午饭,我们还是去了。因为我们知道,那个点好学生门都忙着学习,只有我们胆子大的会下去看这个热闹。
我和高可刚看到梅花,头顶便下起了小雪。我俩可高兴了,要不是没有手机,肯定要拍个百八十张照片。
金瑞和陈鑫,他俩打起了雪仗。金瑞还不忘嘲笑我们两个女生:“啧啧啧,你们女生就是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翻了个白眼,突然装起了文化:“你懂什么?这叫‘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哦哟哟哟,就你有文化一点的。”金瑞阴阳怪气起来。惹得我们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傻缺。”我翻着白眼骂了一句。
那时候我所在的那一组的人,都是成绩不怎么样的。于是我们靠窗的这一组与另外那三组就是两个世界。
如果说班级里有那种后期特效,我们那一组大概就是灰色调子的另一个世界。
有时候数学课上着上着,全班忽然哈哈大笑,我们那一组就会一脸懵逼。
“喂,你知道……”我刚想问问我的同桌陈鑫,陈鑫正倒头大睡。
“喂,你知道他们在笑啥嘛?”我问金瑞的同桌。她摇摇头。
我又问金瑞,他来了句:“傻缺,我像是会知道的样子吗?”然后埋头写他自己的练习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疯狂刷初一初二的数学题。我那时候估计他是想好好考中考了,毕竟留级了一年,总想未来好一点。
初三那时候,学校是有晚自修的。我们可以选择不参加晚自修,恰巧,我和我的同桌都没有参加晚自修,他的同桌和他也都没参加晚自修。
每次我和他同桌结伴出校,他就“唰”一下冲到我们前面,然后用方言喊道:“慢吞吞的,等你们下楼天都黑咯。”然后再做个鬼脸。
要是再“欠扁”一点,他会一下子顺手拿走他同桌侧包里的伞。
当时我和那个女生只觉得他欠扁得很。
但是呢,跑不过他,还骂不过他。
然后组织出一句方言“脑西搭牢”和最经典的两个字“傻缺”去痛斥他。
他和陈鑫一溜烟跑得没影。
“傻缺!”我和另外那个女生一起怒骂了一句。
2019.12.31,班主任决定给我们跨年。
那一天,我们全班做游戏、吃蛋糕。金瑞过得也挺开心,吃着蛋糕,说着欠揍的话。
其实真的可以这么说——
整个初三,本来应该是最煎熬的日子,被我们这几个干饭小组过出了别的感觉。
但是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2020.1.8。
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天,在临近寒假的日子里,是难得有太阳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阳光洒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有个女生喊上我:“走,晒太阳啊?”
我二话不说撂下笔出了教室门。
走廊上,金瑞和几个男生不知道在干什么,打打闹闹的。他右手环着一个男生的脖子,他的左脚被这个男生抱着。
两个人笑哈哈的。我和那个女生靠在墙壁上一块看着他们笑。
周围围观的人也在笑。
两个人玩得很嗨,我一度觉得他们是真的打起来,甚至说了几句:“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一会儿来真的了。”
当然,我是笑着说的。
当然,也没人会听进去的。
直到上课铃响起。
我看着他走进了教室。
所有人忽然堵在门口,我想要进教室,但是他们一直堵着。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喊着:“进去呀,堵门口干嘛呀?”
没人搭理我,我就从后门进去。
这时候我发现所有人围在门口。
他病发了,晕倒在门口。
晕倒在我的座位旁。
那一刻,上课铃声结束了,大家回了座位。因为他晕倒在地上,我把我的座位往后拉了拉,和第二排的人座位就合在了一块,我也没法回座位。
我只好站着。
我一度不敢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有人让我坐他的位置上,我犹豫了好久,终于不争气地说道:“我不敢。”
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
金瑞的同桌很好心,及时拯救了尴尬的我。让我坐了她的位置,而她坐在了金瑞的位置上。
我本来以为他会和以往一样,晕一会儿就会醒来,然而没有。
班主任联系了他的家长,叫了救护车。
我没带眼镜,看不清,也不敢看。
医生做着心肺复苏的动作,很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但是他一直没醒。
这一次,他再也没醒过来。
……
后来他被抬上了救护车,不用上晚自修的我们就走了。
只记得高可对我说:“我当时看到金瑞的眼泪在眼角缓缓留下来,嘴唇都颤抖着……那个场景……唉……”
我心里一怵。
金瑞,你一定很疼吧。
第二天,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好的结果,但是老师没有说,于是我就欺骗自己,一切都是别人乱讲的。
但是直到最后一节作业整理课,班主任哭着说出事实时,我彻底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几乎全班都哭了。
我以为我会哭的,我也应该要哭的。
但是我居然没有哭。
或许是极度的自责使我的眼泪筋疲力竭。我曾一度想,要是那个课间我及时制止了他们过分的玩闹是不是一切又会变成别的样子?
直到放学,我的眼泪一滴都没流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往日我连他晕倒都能被吓哭,这一次我却没哭。
我那一刻觉得自己冷漠的可怕,怎么可以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惶恐,我悲伤,但是这一切都是说不出来的一种很奇怪的心情。
惶恐的其实是死亡那两个字。
学校担心我们心理受挫,特意给我们请了心理老师上课。当心理老师问我:“你觉得,金瑞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胡言乱语地搪塞几句。
我在后来也思考了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了半天。他很欠扁,也很有趣,他好像很淡然地看待自己的病。
我在想,他可曾预料过自己的生命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吗……
但是这些诸多的想法,一直藏在我的心底。
藏得很深、很深。
藏着藏着,我的第二个故事也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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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懂事以后,人生中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面对死亡。那一天过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人到底该怎么接受生离死别呢?在任何的生离死别面前,活着的人是最痛苦的吧。
想起了班主任告诉我们的有句话:“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并不是他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而是他被忘记的时候。”
他一直活在了我初中最快乐的那段时光里。
后来再想起那些快乐的事,嘴角也只剩下释然的笑了。
果然,人在刚步入青春时,那时候最害怕的,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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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短暂,充满了未知数。
都说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降临,那就让我们怀着一颗快乐的心,过好让我们敬畏的每一天。
梅花又开了,还下了点小雪,那树枝像是同时生满了白花与红花。
雪融化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
我裹紧了红围巾,戴好了口罩,看了眼梅花,然后把手揣进了口袋。我摸到了口袋里那只雏菊手表,安心了许多。
风吹过,雪落下了一些,还带着几片梅花花瓣。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我深吸一口气,走远了。
口袋里的雏菊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针已经挪到了数字“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