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荒唐离奇的故事》雏稚君

2、第一个故事·雏菊

　　我的第一个故事，小时候的故事，一个关于友谊的故事，是和一个叫“顾筱音”的女孩子的故事。
　　2017年，6月多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快放暑假。那时候我在苏州读小学，是的，还是个小学生。我和我的四位同学在一起，那时候我们五个人，算是很好的朋友吧。
　　但是那都是小学的事情。小时候呢，十一二岁的时候呢，总觉得什么事都是永恒的。那时候我们也幼稚的认为，我们会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事情的转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有耐心的话，听我分享一下吧。

　　我以前对顾筱音的印象只停留在她一年级的时候十分童言无忌。然后就是她是班里常年的第一名，当然还有她的一些清高行为。总得来说，我对她的印象挺不好的，因为她透着一股骄傲劲。

　　第一次和顾筱音熟络起来，是三年级的时候，体育课跑步，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其实只是蹭破了点皮，但是矫情地我当时哭得梨花带雨。
　　顾筱音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突然笑出了声，然后递给了我一张餐巾纸：“擦擦眼泪吧你。”然后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小心男生们笑话你。”
　　我擦了擦眼泪，坐在地上。顾筱音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起来吧，我带你去医务室。”
　　自那以后，我开始和她熟了起来。也正是如此，我把她带入了我的“朋友圈”。我、苏若吟、丁汀还有郑曦本来就玩得不错，因为我和顾筱音玩得好，因此大家也都熟络起来了。

　　五年级的时候，苏若吟突然坐到我旁边，突然和我提起了一件事：“喂，唐黎璃，你还记得我们一年级的时候，顾筱音跟我们撒的谎吗？”
　　我正在写作业的手一顿，随后都没抬头看她一眼，又接着写着习题册，然后散漫道：“这么久以前的事情，我怎么还记得。”
　　苏若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用有些讥讽的语气说道：“想当年我也是真傻，居然相信了顾筱音的鬼话。诶你说，要是我现在再去和顾筱音提起来，顾筱音会承认吗？”
　　我抬起头看向她，略带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尴尬道：“别了吧，这么多年的事情了，何必再提起来呢哈哈哈。”
　　我怎么可能忘记一年级的时候顾筱音说过什么？只是我不想让大家再提起来，不然都很尴尬。
　　“你们在说啥呢？”丁汀突然凑上来，探出个脑袋。
　　“没什么。”我担心旧事重提，连忙搪塞过去。
　　但是苏若吟显然没有让事情这么草草过去的意思，她对这件事突如其来的很执着，对丁汀说道：“你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顾筱音说过什么吗？”
　　“什么？”丁汀疑惑道。
　　“哎呀，就是一年级的时候，顾筱音骗我们说她是仙女下凡，说自己是什么天上的仙女来的，还会魔法呢，把我们骗得一愣一愣的。”苏若吟笑着说道。
　　我的笑容彻底保持不住了。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没有阻止她们的讨论。
　　“喔我记得！”丁汀说道，“当时我还真信了。”
　　苏若吟轻声说道：“诶你说，我一会儿要是和顾筱音提起来这件事，她还会记得吗？”
　　吴汀说道：“那肯定不会了咯。”
　　“一会儿试试。”苏若吟说道。
　　见我一言不发，苏若吟拍了拍我的肩：“喂，你不好奇吗？”
　　“啊？好……好奇……”我鬼使神差地说了这句话。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吃完饭，苏若吟挽着丁汀的手，我跟在她们俩后面。我们几个看到了正挽着郑曦在聊天的顾筱音。
　　顾筱音看到我们，朝着我们挥了挥手。
　　我立马低下头，没敢看她。
　　苏若吟把顾筱音身边的郑曦拉了过来，然后朝着顾筱音似笑非笑道：“顾筱音，你还记得你一年级的时候说得自己是仙女吗？”
　　顾筱音刹那间就愣在了原地，她脸色一僵，然后轻声道：“啊？啊……什么？”
　　“噗，我就说嘛。”苏若吟朝我们说道，“你看吧我就说，她会装出一副忘记了的样子。”
　　顾筱音的大拇指掐着自己的食指，我看出了她的无措与慌张：“我……我……这都……”
　　“你什么你？啧啧啧。”苏若吟不屑地笑了笑，然后眼神里带着满满的不屑一顾，拉着我们三个走开。
　　我回头看了眼顾筱音，略显歉意地看了她一眼。
　　她愣在了原地。
　　在那之后，我们五个人之间的关系突然就变了。
　　而顾筱音的处境，也变得十分难堪。
　　小学的午饭是由每一组组长分配的，那时候老师要求一定要光盘。而苏若吟为首，带头为难顾筱音。每一次顾筱音的餐盘都被搞得一团糟，可以说是恶心的程度。
　　顾筱音不说话，不反抗，她默默地吃下去。偶尔她也会反抗，可是换来的是苏若吟和别人的集体语言攻击。
　　我也想主动和顾筱音说话，但是，懦弱让我无动于衷。
　　苏若吟是班里老大的存在，她还有个双胞胎姐姐在隔壁班。班里的人都很听她们俩的话。
　　有一天，顾筱音放学的时候，和我们班的一个女生一起走下楼梯。这时候苏若吟拉着我，走到了她们面前，苏若吟当着顾筱音的面，对那个女生恶狠狠道：“我告诉你，你身边这个女生就是个扫把星，你要是想好好过，我劝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我看到顾筱音难堪的脸色了，顾筱音身边的女生却连连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然后连忙跑开了。
　　苏若吟甚至没有看一眼顾筱音，头也不回地高傲的走了。
　　苏若吟把顾筱音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姐姐，她姐姐又告诉了她们班的人，她们班的人也传了开去。整个年级都知道了顾筱音这个人。
　　但是大家并不知道顾筱音一年级时候的童言无忌，大家突然开始传的是“顾筱音晦气、扫把星、贱人”。
　　是的，顾筱音的事情传开了。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期中考试刚结束，顾筱音早上来的时候，桌上被铅笔写满了脏话。
　　“傻逼”、“贱人”、“草你妈”、“去死”……
　　顾筱音看到桌子上的字，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很多的表情。
　　班里的人都等着看她的反应。
　　因为这些字，大多是我们班的人写得。只因苏若吟早上一句话“大家有气都撒在顾筱音桌上”。
　　也有很多人没写，但是他们就爱看热闹。更多的是他们也害怕惹祸上身。是的，比如我，我很害怕惹祸上身。
　　顾筱音没擦那些字，也没管别人。她拿出了英语书。书本覆盖在了课桌上，然后她开始了早读。

　　没错，顾筱音被整个年级孤立了。被四个五年级的班级一起孤立了。
　　可能因为顾筱音不反抗、也没告诉老师，苏若吟也更嚣张了。
　　顾筱音的作业本被刻意地撕掉、封面被踩了好几个脚印；她的午饭变得越来越脏，甚至还有苏若吟吐的口水；她的试卷一直都是坏掉的；她的东西总是被藏起来……
　　苏若吟很开心看到顾筱音的窘迫。
　　顾筱音不吵不闹，默默忍受着一切。
　　我也曾问过苏若吟：“你不害怕被老师发现吗？”
　　苏若吟讥讽道：“她敢告老师吗？”
　　最严重的一次霸凌，是快期末的时候，我们体育课回来。顾筱音刚想趴在摊开在桌上的习题册上，但是她突然用手摸了摸，发现练习册凹凸不平。
　　她翻开练习册，练习册底下，藏着很多很多的图钉！
　　“谁干的！”顾筱音大声质问道，这是她第一次爆发。
　　班主任刚好从外面走进来，坐在讲台上，对着顾筱音吼道：“那么大声吼什么啊？教室里让你大喊大叫的吗？”
　　顾筱音拿着习题册，指着桌上：“我的桌上被人放了图钉，我差点……”
　　班主任打断道：“那你就把图钉收好放到后面柜子里，要上课了不知道吗？”
　　顾筱音抿了抿唇，放下练习本收起了图钉。
　　自那以后，苏若吟更嚣张了。
　　终于有一天，顾筱音在傍晚打扫卫生时，被苏若吟刻意刁难。那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对着苏若吟吼道：“你到底要这样子针对顾筱音多久？你有病吗苏若吟？你能不能离我们远点？”
　　苏若吟也是第一次见我出声维护顾筱音，有些震惊，然后说道：“你们？好你个唐黎璃，你要帮她是吧？那你给我等着。”
　　我留下来帮顾筱音收拾干净了教室。
　　顾筱音背起书包，说道：“谢谢。”
　　我很震惊，一时语塞：“不……不用……”
　　顾筱音说道：“我知道一年级撒了谎是我不对……但是现在经历这一切的我，真的是活该的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和她一起走在出校门的路上。
　　“唐黎璃，我做错了什么呢？”顾筱音眼眶红着，低着头，“我已经知道错了啊，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对我呢？”
　　我抿唇：“对不起。”
　　顾筱音的眼泪落了下来：“你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你们为什么要沉默着、纵容着苏若吟这么对我。”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可是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对我？我们不是刚开始玩得很好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顾筱音已经走进了她居住的楼层。
　　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欺负她，我只知道我因为懦弱，我害怕和顾筱音一样被孤立，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可是顾筱音，只因为自己的童言无忌，就该经历这些吗？
　　那段时间，顾筱音的成绩一落千丈，她曾经是我们班永远的第一名，现在连中等都算不上了。
　　是的，她被拉下了“神坛”。

　　可能因为我帮顾筱音说话了，并且我一直和顾筱音出双入对地玩，班里对她的孤立也少了起来，也不再这么对她，只是一直对她进行着冷暴力。
　　最可笑的事情，是第二个学期开学。
　　苏若吟当做曾经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开始亲近起了我和顾筱音。
　　大家都很默契地，就像没有发生过那些事。
　　顾筱音也像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一样，和大家聊起来、玩起来。
　　要说她唯一的变化，变胖了，也变得……疯疯癫癫起来。
　　可正是她现在的样子，不漂亮、不清高、不优秀，大家都更愿意和她玩了。
　　有时候我都在质疑，是我做了一场梦吗？一场针对于我的噩梦？
　　顾筱音变得很不一样。突然很大方，动不动就请大家吃东西，送我们的生日礼物也是很贵的表、bjd娃娃。
　　她这么做，的确拉近了她和大家的距离。
　　但是，我也很好奇，她真的开心吗？

　　后来，六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我们五个人一起出去玩。
　　在一个首饰品店里，我看上了一块雏菊手表，可是很贵，要七十多块钱。
　　顾筱音看着我把玩了很久，然后我还是放下了。

　　期末考试那天，顾筱音说要送我们礼物。她特意叮嘱了我，我的礼物让我等到毕业典礼结束再打开。
　　换作平常那我肯定等不及了的，但是所幸的是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就是毕业典礼，那天毕业典礼，我们五个聚在一块。
　　丁汀的妈妈给我们化了妆，然后笑着说：“你们五个关系真好，一定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玩吧？哎呀真羡慕你们，小孩子就是好，都没有勾心斗角。”
　　大家都沉默了，苏若吟却玩笑着说：“阿姨，我们其实也有小打小闹的啦。”
　　此言一出，顾筱音脸色骤变。
　　丁汀妈妈走后，我们几个人都没说话。
　　顾筱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苏若吟却又阴阳怪气起来：“顾筱音，我们的确就是小打小闹是吧？以前跟你开的玩笑，你不会放在心上的，对吧？”
　　顾筱音脸色阴沉，轻声道：“所以你把那些都当做小打小闹是吗？”
　　苏若吟无辜地点头。
　　顾筱音僵着笑，沉默良久，道：“嗯，是小打小闹。”
　　我们一起出去，然后苏若吟突然带着意思阴阳怪气道：“顾筱音，我真后悔认识你。”
　　顾筱音没有回话。
　　我挽着顾筱音的手。
　　顾筱音看了我一眼，轻声问道：“那你呢？”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后悔认识你”。
　　那天，因为尴尬，我没有和她一起回家。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一个月。就是暑假中旬，我们的家长群里在一起分享考上了哪个初中的喜悦，问到顾筱音的时候，顾筱音妈妈突然发了一句：
　　“感谢大家的关心，筱音于一周前不幸离世了，希望各位孩子都健康快乐地长大，不要让筱音的悲剧再次发生。”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突然记起来，顾筱音给我的礼物我还没有拆。
　　我匆忙地拆开礼物，是那只雏菊表。
　　礼物盒里还有一封信。
　　“谢谢你，唐黎璃。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你帮了我。感谢你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为我说话。那段被孤立的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那时候整晚整晚地都被噩梦惊醒，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是你的出现，让我有了一丝心安，让我知道了我不是孤单一人的。真的很感谢你，唐黎璃，希望你的梦想都会实现，愿望都会成真。”

　　我妈告诉我顾筱音在去年确诊了抑郁症，去年的时间段就是顾筱音被孤立的五年级。
　　我才知道，顾筱音原来那么痛苦。
　　那天我抱着顾筱音送我的手表哭了一整个晚上，我妈都束手无策。
　　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眼角的泪都没有干。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顾筱音笑着蹲在我面前，看到哭得很惨的我，突然笑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我一张餐巾纸：“别哭啦，快擦擦眼泪。”
　　我抓住顾筱音的手：“我们一起回家吧。”
　　顾筱音挑眉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轻轻拉开了我的手：“快回去吧，很多爱你的人在等你。”
　　我哭得更凶了：“你别走，顾筱音你别走，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你知道吗？”
　　顾筱音笑了笑，笑得很温柔：“唐黎璃，去迎接你的新生活吧。我走啦，你的梦想一定都会实现，你的愿望一定都会成真。”
　　我看着她，消失在一阵光芒中。
　　等我醒来，眼泪都还没干。
　　我的第一个故事，也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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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很多年，我也问了苏若吟当年为什么这么对顾筱音。
　　苏若吟跟我说：“哎呀，其实当初没想这么对她啦，毕竟大家都玩的那么好。可是就是她成绩太好咯，看得我不爽，尤其是那一副高冷样子。我就是想让她过的不舒服，就这么对她啦。那想到她心理承受能力那么低……”
　　“你不愧疚吗？”我问道。
　　“愧疚呀。”苏若吟说道，“当初她出事以后，不知道谁把我跟她发生矛盾的事告诉了她妈妈，然后整个班级群都知道。最开始家长们先指责老师，然后开始指责我妈、指责我，真无语哦。说起来，我也是受害者，为了这件事，我难受了八年，好不容易才走出这件事。
　　“当年也真是的，人顾筱音妈妈都不追究这个事，这群家长一直揪着不放。后来知道自己的小孩都是袖手旁观的帮凶，又屁话不说。无语。”
　　我无奈地笑了笑。
　　无奈啊。
　　“你觉得我们配拥有这么好的生活吗？苏若吟。”我问道。
　　苏若吟说道：“八年了，你也该放下了，何必困扰着自己呢。这件事不仅仅你是受害者，我也是受害者，丁汀、郑曦也都是受害者，大家因为这件事都困扰了很多年。大家也是好不容易放下了这件事，你就也别再那么自私地提起来，让大家都难受了。
　　“人嘛，总要向前看的。你这些年不愿意主动社交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何必呢？向前看，都放下吧。”
　　我无奈地笑笑。
　　不聊了。
　　可以了，够了。
　　果然，小孩子的恶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恶。

　　我是胆小鬼。曾经是，现在也是。
　　我看了眼珍藏在书桌上的雏菊手表。
　　要是那时候，再早一点主动、早一点勇敢，该多好啊。

　　脑海中的脸越来越模糊，声音也不那么清晰了。
　　但是每当我哭的时候，却好像总能听到那句：
　　“别哭啦，快擦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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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受害者离开世界，加害者遭到批判的那一刻时，加害者可以让自己成为受害者。
　　袖手旁观的胆小鬼也都是加害者。
　　不一样的是——
　　加害者没心没肺地快乐生活着，顾名思义“放下过去，向前看”；胆小鬼活在愧疚与困扰中，怎么也走不出去。
　　风轻轻吹起，小雏菊向阳而生着，雏菊手表定格在一点钟的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