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未被遗忘的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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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街角时，周杜薇正在阳台给绿萝换盆。旧花盆边缘结着圈青苔，她刚把植株连土坨捧出来，门铃突然响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她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头发留长了，在风里轻轻晃，侧脸的轮廓像被晨光洗过的鹅卵石，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
门开的瞬间，对方先笑了，虎牙在唇角闪下：“杜薇姐，我好像……来晚了点。”
周杜薇盯着她行李箱上贴的机场标签，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门框的木纹。
那标签边角卷了，印着跨洋航班的代码，像枚被时光啃过的邮票。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闻到对方身上飘来的柑橘香，比记忆里淡了些，混着点陌生的雪松味，像旧梦掺了新雨。
女人把行李箱拖进来时，袖口蹭到鞋柜，露出腕上的银镯子——是七年前周杜薇送的，内侧刻的“玫”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却被擦得亮闪闪的。
“这盆绿萝养得真好。”对方的目光落在阳台，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像发现了藏在抽屉里的糖，“比我当年养死的那盆强多了。”
周杜薇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台面时发出轻响，她忽然想起以前阮玫总嫌她拿东西太重，“杜薇姐你轻点，杯子会疼的”，说这话时，手指会勾住她的手腕往轻了带。
现在那只手正按在阳台的栏杆上，指尖叩着木纹，节奏和当年敲画板时一模一样。
周杜薇端着水走过去，看见对方正盯着空花盆出神——那是以前种玫瑰的盆，后来换了绿萝，盆底的透水孔还留着当年阮玫钻的三个小洞。
“我以为你不会等。”阮玫接过水杯，指腹碰到杯壁的凉意，突然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那条短信……我等了三个月的回复。”
周杜薇望着楼下新开的杜鹃花丛，去年冬天修剪时特意留了粗壮的枝桠，此刻正爆出星星点点的红。
“我给绿萝换盆时，总想起你说玫瑰要‘饿’着点。”她轻声说，像在讲件寻常事，“后来发现，有些植物不用管，也能自己扎根。”
阮玫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水杯，指节泛白。“我在国外画了很多画，”她声音有点哑，“画里总有人背对着夕阳站在阳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像你。”
周杜薇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被轻轻展平。“画廊那幅杜鹃丛里的玫瑰，我看见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发梢，比记忆里软了些，“画得比真人胆小。”
阮玫的脸腾地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那时候不是怕你生气嘛。”
她嘟囔着，忽然伸手抱住周杜薇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和七年前照片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杜薇姐，我这次带了新的洗衣液，还是柑橘味的，你闻。”
衣料相贴的地方传来温热的呼吸，周杜薇抬手回抱，摸到对方大衣口袋里硬硬的东西。“什么？”她问。
阮玫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枚干花——浅粉色的玫瑰花瓣，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片被阳光吻过的雪。
“我走的时候摘的，”她声音很轻，“在画夹里夹了七年，没舍得丢。”
周杜薇想起自己速写本里那朵，突然觉得眼眶发烫。她转身去书房，翻出那本磨了角的本子，翻开夹着花瓣的那页。
两道背影的下方，新压的花瓣和旧的并排躺着，像久别重逢的蝶。
“你看，”阮玫的手指点着纸页上的泪痕，“它还没哭完呢。”
“那现在该笑了。”周杜薇合上本子，听见阳台传来水声——阮玫正给绿萝浇水，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伺候什么稀世珍宝。
“杜薇姐你快来！”对方突然喊她，声音里带着惊喜，“绿萝旁边冒了个新芽！”
周杜薇走过去，看见绿萝的土坨边拱出点嫩红的尖，像颗刚睡醒的芽。阮玫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侧脸在夕阳里泛着金边，和十二年前暴雨里闯进来的小姑娘重合在一起，只是眼里的光更稳了些，像长明的灯。
“是玫瑰。”周杜薇轻声说，“当年拔根的时候没清干净，大概是藏在土里，等了很久。
”
阮玫突然转身抱住她，眼泪砸在她颈窝里，热乎乎的。“我也是。”她哽咽着说，“我藏了很久，等了很久。”
楼下的杜鹃开得正疯，红得铺天盖地。
周杜薇抬手抚过对方的长发，闻到混着雪松味的柑橘香漫过来，像场终于落定的梦。
她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永远”，原来不是太短，是长得需要用七年的等待，来证明它真的存在。
夜色漫进阳台时，阮玫在厨房煮了两碗面，多加了个荷包蛋。“以前总吃你做的，”她把溏心蛋推到周杜薇碗里，“现在换我给你做，要‘撑’着点才有力气。”
周杜薇咬开蛋黄，温热的流心漫过舌尖，像被阳光晒化的蜜。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刚好照亮阮玫笑起来的虎牙，和七年前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再需要隔着泛黄的纸页去触摸。
第二天晴天，周杜薇翻出那件杏色风衣。
阮玫抢着拿去洗，晾在阳台的绳子上，风一吹，衣摆轻轻晃，像只展翅的蝶。“我带了新的柔顺剂，”她指着晾衣绳上的格子衬衫，“等晒干了，我们换着穿。”
周杜薇看着她踮脚扯平衬衫的褶皱，忽然觉得，那些掉在梳子上的白发，那些空荡的领口，那些没喝完的橙汁，都在阳光里慢慢舒展，像被熨平的旧时光。
楼下的杜鹃还在开，阳台的玫瑰新芽在土里扎了根。周杜薇靠在栏杆上，看着阮玫哼着歌给绿萝浇水，忽然明白，有些花期会迟到，但只要肯等，总会等到两朵花重新开在同一个春天里。
来年春天，阳台的玫瑰抽出了新枝，浅粉色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楼下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周杜薇靠在阮玫肩头，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被岁月吻过的画。
这一次，画里的花，再也不会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未被遗忘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