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期未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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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杜薇的指尖在窗台上划了道弧线，沾起层薄灰。
楼下的杜鹃开得正盛，紫粉色的花簇挤挤挨挨，像堆没拆完的信。
七年前阮玫搬来那天，也是这样的花期，二十岁的姑娘抱着盆玫瑰站在门口，发梢沾着花粉，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杜薇姐，花店老板说玫瑰要和杜鹃种一起，才不会孤单。”
如今玫瑰早就枯了，花盆被扔在阳台角落，底孔锈出个洞，像只漏风的嘴。
阮玫坐在沙发上，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这是她第三次说“分开”，声音比前两次稳些，却还是避开了周杜薇的眼睛。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柠檬片沉在底，泡得发了胀，像块泡软的心事。
“是因为我老了吗？”周杜薇先开了口，喉头发紧。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墙上，肩背有些佝偻，像株被雨打蔫的杜鹃。
阮玫的手指蜷了蜷，没说话。上周周杜薇生日，阮玫订的蛋糕上写着“祝杜薇永远年轻”，奶油花歪歪扭扭的，像个敷衍的谎。
周杜薇切蛋糕时，刀尖在“年轻”两个字上顿了顿，糖霜粘在刀刃上，甜得发苦。
“你以前总说我是‘老古董’，”周杜薇笑了笑，眼角的纹堆起来，“现在连古董都嫌旧了？”
阮玫猛地抬头，眼底泛着红：“不是的。”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粒硬糖，卡在周杜薇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化不开。
周杜薇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暴雨。她在画廊加班到深夜，玻璃窗被雨砸得噼啪响，阮玫就是那时闯进来的，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幅画——周杜薇参展落选的作品。
“他们不懂，”小姑娘抹着脸上的雨水，睫毛黏成几缕，“这幅画里有光。”
那天周杜薇第一次抱了她，怀里的人烫得像团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阮玫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说：“杜薇姐，我想陪你很久很久。”
“很久”原来只有七年。
收拾书桌上的杂物时，周杜薇发现本速写本，是阮玫落下的。
翻开最后一页，画着两个牵手的人，前面的背影有些佝偻，后面的身姿挺拔，中间隔着道模糊的线，像条跨不过的河。纸页边缘有泪痕，晕开了几处墨迹，像片发潮的云。
阮玫的行李箱放在玄关，拉链没拉严，露出件格子衬衫——周杜薇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
当时阮玫非要穿在身上转圈，说像披了片春天的草地。现在草地要被卷走了。
周杜薇突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阮玫的背瞬间僵住，像块绷紧的木板。这僵硬像根针，刺破了周杜薇最后点侥幸。她松开手时，指尖触到阮玫的衣角，布料冰凉，再没有从前的温度。
“这七年一直忠诚选择我，我很开心，我爱你。”周杜薇的声音突然发颤，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像火星，“你真的尽力了吗？真的不想继续了吗？能不能再努力一点点呢？你好年轻啊，好有朝气，好活泼，青春可爱……”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哽咽。
阮玫转过身，看见周杜薇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片深色的痕。
“我是个自私的女人，还想拥有你步入成熟期，真正成长为大人的阶段，还想抱抱你发梢悄悄变白的样子，”周杜薇紧紧抓住阮玫的手腕，指节泛白，“你不愿意给我机会拥有是吗？想到等我变成老太太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是现在就让你恶心了吗？我也很痛苦啊，我为什么那么老了呢……我好爱你，我们再努力一下好不好。”
阮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周杜薇手背上。“对不起，杜薇姐。”
她掰开周杜薇的手指，动作很轻，却像在扯断根长了七年的藤，“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
她没说试了什么，也没说为什么失败。
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杜鹃知道自己无香，却还是开了十三年，直到玫瑰厌倦了这份沉默的陪伴。
阮玫走的时候，天放晴了。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像道无法缝合的伤口。周杜薇站在阳台上，看着阮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牛仔裤口袋里露出半截耳机线，是周杜薇不认识的新款。
楼下的杜鹃还在开，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像谁碎掉的心,周杜薇弯腰捡起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没什么香味。
杜鹃开得再久，也等不到玫瑰愿意回头闻一闻它的香。
原来有些陪伴，耗尽了花期，也填不满光阴的沟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期未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