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娥》殷北生

1、第 1 章曛曛的小王子

　　“真是富死富的，饿死穷的。你瞅瞅那阮家两口子，富的都能帮个朋友拉拔个孩子。你想想咱家那一个不省心的都把咱累的半死。咱真是跟人家真是比不起。这不是亲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嘛，我不信孩子过去真不受苦。”
　　女人鲜红的指甲揪起瓜子不停唠着，猩红的嘴张张合合。瓜子皮没都准确地投身于垃圾桶，悲惨的躺在地板上。
　　古话有酒饱思□□，的确，饭后的闲暇是陈珍珍的嘴巴的自由时间，是文艺复兴。平日里因算计着生存，嘴被要挟着说些求情啊套近乎的话，买东西时说些砍价的话，理应宝贵的情绪被隐藏了，咋也找不着它。如果你明白这些，或许会惊诧地发现原来闲话都在骗人！或许也能骗骗自己，让生活不那么难堪？
　　"珍珍，这是人家重情有义。我给谢先生开了那么久的车，清楚谢先生和阮先生的交情，人家孩子都认了干爹干妈的，谢先生有事，阮先生肯定会帮。你看人也别太没感情......"徐克还想反驳些什么，被陈珍珍瞪回去了。本就滚圆的眼睛更圆了，带着警告的意味。被这一瞪，让徐克仿佛变成老鼠，心惊受怕恨不能四下逃窜。
　　“你看你不就是这样才连逛个街都没人陪嘛......”声音细若蚊蝇。
　　陈珍珍脸上浮现怒色，唰地从沙发上起身，声音陡地拔高气势像是大江直下三千尺：“一天天就知道情情义义！都学你，钱都送出去，都送给你那些朋友！咱家出啥钱也没见你积极！”
　　新一轮的单方面训斥拉开序幕。窗外鸟儿受惊振翅飞走的声音被盖过，头顶的风扇吱吱呀的声音被盖过，玩具积木倒塌的声音被盖过，翻不起一点波浪。房子并不隔音，是谁听到了？
　　明亮的光渐渐暗下来从窄小的窗户穿入，让室内收纳了一派暮色。
　　陈珍珍看了看时间。阮先生快到了，还是先下楼等吧。
　　堆起三两笑容，打开卧室门，拿捏着不常有的温柔声调：“星星，我们该去楼下等你阮叔叔啦。”
　　卧室里，一个小小的人正姿坐着，手中握着笔写字。小人儿虽年纪尚小，却已眉是眉，眼是眼，仪态极佳，一举一动间仿佛像是水墨画活了。
　　“嗯。”星星写作业的笔停下来，没抬头，声音从鼻腔发出，拖着长长的尾巴，像在哭。陈珍珍没在意。孩子嘛，就是这个孩子性子，到阮先生家里住上几天就适应了。
　　谢遄飞出生时正是谢佩吾与楚祖音热恋期。热恋让一切滚烫，看山伟岸，看水柔情，孩子的到来更是一件大事。孩子是天上来的小星星化身的小天使，于是谢遄飞得了小名星星。可能是因为小星星也会陨落吧，爸爸妈妈变得越来越喜欢吵架，像徐叔叔和陈阿姨一样。此时的谢遄飞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大人都要吵架。爸爸妈妈吵架了，他只是感到很悲伤，悲伤到可以不顾九岁孩子敏感的自尊嚎啕大哭。
　　星星跟着徐克和陈珍珍出了房门，在楼梯间正好撞上邻居家的大人接小孩回家。
　　星星停下脚步。
　　那小孩叽叽喳喳走一步蹦一步，活泼得像是小麻雀，家人在一旁笑着嗯嗯应和。孩子好闹也不是多大的毛病，生龙活虎点儿好。
　　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却是两种人生。所追求的近在咫尺，伸手，它又遥不可及。
　　门被关上，阻挠了星星又羡慕又渴望的眼睛，又拿了一把钝刀子扎在星星的心。
　　星星的衣服、日用品和玩具只一个箱子，徐克拎着也没压力。
　　到楼下，徐克去接小孩下补习班离开了。陈珍珍母性大发，捧住星星的脸做最后叮嘱。要听话，有要求可以提，以后住阮家就是一家人，不要委屈自己。这孩子也真乖，爸爸妈妈离婚了自己被安顿在司机家也记得乖乖做暑假作业，安安静静地不闹事，真真的惹人疼啊 。
　　没多久，巷子口走来一个人，陈珍珍瞧见了扬起了千锤百炼过的看不出是假笑的笑招呼道：“阮先生。”
　　星星眼睛不眨一下的盯着阮先生。
　　阮景天点点头，和蔼地说：“这些天麻烦您对星星的事费心了。”
　　陈珍珍受惊，这阮先生这样好说话。摇头摆手，客气地说：“哪有，星星可乖了，不费心不费心。”
　　阮景天拿起行李。
　　陈珍珍说：“阮先生，我来。”
　　“没事，我来。”
　　阮景天快步把行李放入后备箱，握着星星的手向陈珍珍道别。
　　轿车扬长而去，尾气逸散到空气中，也吹散了陈珍珍的神思。有个富贵圈子真是多多的出路，家都没咯，孩子还是能享富贵哦，陈珍珍想着。
　　陈珍珍转身上楼。孩子快回来了，得赶紧把饭盛上。人家富贵跟她不鸟。孩子最近见了谢遄飞的东西总眼红，功课都耽搁了。谁不眼红？她也眼红。现如今，她内里饥肠辘辘，外有风寒与饥饿。只是她还有儿子，她不怕！要是社会要吃她，她就吃回去。
　　车内，阮景天把星星的书包拿下，语调轻轻的温柔的像是羽毛，问星星：“这里面装的什么啊，儿子？”
　　“是我的暑假作业。”星星垂着头有些扭捏，声音低低的，还拖着小尾巴。
　　阮景天俯下身子，头和星星的凑在一起。“星星你还记得你的曛曛弟弟吗？他和你的陶妈妈一起在家里等你回来呢。”
　　“嗯……”谢遄飞攥紧了手。脑里胡思乱想着，他没见过曛曛呢，曛曛会讨厌他吗？毕竟他这次是来分享曛曛的爸爸妈妈的……
　　攥紧的小手被大手握住。
　　“星星真是一个男子汉，阮爸爸没能及时接星星回来星星也照顾好了自己，你真是个棒小孩啊对不对？
　　“那个丢下星星的爸爸我们也丢下他，反正你还有一个爸爸是不是呀？”
　　阮景天眼中隐隐泛出泪花。他那生性不拘的老友一听国外的初恋患上癌症，又被性伴侣抛弃，抛妻弃子跑到国外亲身照顾初恋，星星的妈妈又是个烈女子，坚决离婚并拒养儿子，现在星星仿佛秋天飘零的落叶无人问津，萧萧瑟瑟。说这话也是气话，气那两个不担当责任的大人，又对星星饱含怜爱。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受了这等委屈，叫他如何不痛心！欸！
　　阮景天伸出双臂环住星星，两人额头相抵，星星终于缓缓露出笑容。阮爸爸还是以前的阮爸爸，这次总归也不会差的！
　　“你弟弟在家里闹腾不停，吵着要一起来接哥哥。我怕路程遥远，他闹人，就没让他跟，给他看了小哪吒才消停。回家你还是住你的房间，有什么想变更的就跟我或陶妈妈讲。”
　　星星眼睛亮晶晶的。被弟弟欢迎让他很高兴，心里酥酥麻麻的。
　　车窗外景物变换不停，高架路下的平房和汽车看上去像精细的玩具似的，大人与孩子平等地拥有这个世界,尽管只有少数人记得。
　　车渐渐驶入别墅区，经过了几层安检最终停在一幢小洋房前。
　　“Daddy！”
　　稚嫩的童声响起，拉紧了谢遄飞的心弦，他下车的动作顿了一秒。这一秒里前一半是糟糕的过去，后一半是未卜的未来。
　　声音在后面追着一个褐色头发的小毛团，毛团拿出与时间赛跑的冲劲儿飞奔到阮景天怀中。
　　“嘿，曛曛！别刚见哥哥就没个德行。”阮景天抱起毛团，笑着打了一下毛团的屁股，全然没有责怪的意思。
　　曛曛从阮景天怀中探出个小脑袋，灵灵闪闪的大眼睛笑着眯了起来。
　　“Hey,你好!Brother!”
　　显然阮思邈不反感谢遄飞。谢遄飞轻轻点了点头：“你好，曛曛弟弟。”
　　“回来了。”一个美丽而高挑的金发碧眼的少妇走来，向阮景天说道。
　　阮景天点点头。
　　“快进来吧。儿子坐那么久的车是不是累了？”
　　一行人穿过花园走入客厅，电视正放着小哪吒动画的妲己与商纣王相遇那段，沙发和电视间铺上垫子，垫子上堆着玩偶和故事书，是整洁的客厅里唯一乱糟糟的地方。雨寻常人家不太一样的是，阮家五层楼中除会客的第一二层，上数三层几乎每面墙壁都是书。熟悉感袭来，谢遄飞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近几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哦呜！”阮思邈一看见妲己小狐狸出现就跳下阮景天的怀抱，急匆匆跑去坐在垫子上乖乖被动画片抓走注意力。
　　“星星要不要看看动画？用电脑可以吗？待会就要吃晚饭了。”少妇，也就是陶笛，牵着星星的手坐到沙发上。
　　没有矫揉造作的强装温柔。谢佩吾与楚祖音离婚后所有人都在可怜谢遄飞，而可怜意味着不平等，那些强装温柔反而让谢遄飞不适。他虽然不想让父母离婚，但原不以为自己会因为父母离婚让自己有多可怜。别人的眼光偏偏要否认这点，偏偏要可怜他。他想逃离这种氛围很久了。陶笛的寻常话反而让谢遄飞想起以前的幸福日子，心灵暂且得到喘息，而且是游出水面的后的一大口喘息。
　　他在这里嗅到家的味道。是安稳，平静的味道。
　　“没事的，陶妈妈。我也喜欢哪吒，可以和曛曛弟弟一起看。”
　　“那好，老公快去做饭！”陶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拿起茶几上的织物盒子，盘起腿，“我可以在一旁织给你的围巾。”
　　“那就炒个星星爱吃的糖醋排骨，曛曛的意面，你的减肥餐小葱拌豆腐，我的馄饨？”
　　“好啊，再加一个炸虾。辛苦老公了~”
　　阮景天转身去厨房。
　　当初阮景天追求陶笛可谓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尽心尽力，关系定下来后更是舍不得陶笛受任何一点委屈，做饭这件事也就被自己揽了过来。
　　“陶妈妈，我刚刚被蚊子咬了，现在还有点痒，哪里有花露水或止痒滴呢？”
　　“哦！我去给你拿！”陶笛脚踏上拖鞋大步走去拿止痒滴。
　　曛曛也走近星星，跟星星说：“哥哥！你可以用唾沫抹在蚊子包上！也能止痒的哦！”
　　“可是我不想用我的唾沫。”星星有点接受不了。
　　“那就用我的！”曛曛利落地把手指放在舌头上，蘸取了唾液后，又涂到星星胳膊上的蚊子包，“亲人的唾液也可以哟～”
　　没顾上矫情，看着曛曛近在咫尺的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星星有点害羞。
　　今天的晚餐星星胃口大开。席间阮思邈听到谢遄飞每天背一首诗拉着谢遄飞要谢遄飞考他诗词。“我在姥姥姥爷家也有很认真的学中文！”曛曛一脸认真地讲。小孩子的古灵精怪逗得谢遄飞嘴角没落下过。
　　这是近一周最好吃的饭，谢遄飞睡前躺在床上想。
　　但，所谓好吃无非是个人主观感觉，或许我应该说得更平白一些，谢遄飞喜欢阮爸爸和陶妈妈和曛曛弟弟。他跟他们在一起平复了如乱麻的心情，和他们的相处像温水一样包裹着谢遄飞，让人沉沉地睡去寻个美梦。
　　笃——笃——
　　谢遄飞起身开门。
　　"哥哥，我想和你一起睡。"阮思邈穿着可爱的小熊睡衣，抱着枕头站在门外。
　　“进来吧。”谢遄飞强撑着睡意回复说。
　　两人躺在床上，肩并着肩。
　　“哥哥，你想听故事嘛？”
　　“嗯？是什么故事呢？”
　　“是妲己的故事。”
　　谢遄飞心惊了一下。小小的阮思邈刚来中国没到一年，不仅话说的差不多了，诗词背了不少，都知道历史人物了。他有了兴趣。
　　“你讲。”
　　“从前有只小狐狸，叫妲己。有一天，她看到威武的商纣王，喜欢上了王。又有一天王有危险，她变为美人救下王。王封她为妃子。可是两人□□爱了，王被天下人背叛，王死了。妲己非常伤心。她向天祈祷，换回了来生和王的相见。这次她是虞姬，王是项羽。”
　　谢遄飞被这故事弄得一头雾水。
　　“嘿嘿，其实部分是我自己编的啦。”阮思邈忍不住笑出来，“可是哥哥你不觉得这些柔软的女孩子有很强大的力量吗？可以与很多人对立，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我好佩服她们。”
　　“是。娇娥不让士郎。”
　　阮思邈又嘿嘿笑起来，“其实昨天我问妈妈要来了哥哥你的照片。哥哥你好好看啊，像我心目中的中国的王子一样！”
　　“曛曛你也很可爱啊，笑起来好甜。”谢遄飞没怎么过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生涩地回复着阮思邈。
　　“晚安，哥哥。”
　　“晚安，曛曛。”
　　“你是我的小王子。”阮思邈再次重复道。
　　谢遄飞已经睡去，小孩的话没有入耳。
　　从此以后谢遄飞身后多了一个跟屁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