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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灵梦醒 ...


  •   江赎,月亮距离地球四十万千米,那我们之间相隔多少呢?
      八十万千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真的月亮。——那一天下雨,天空上根本就没有月亮,是路边的镜子欺骗了你,让你把他当成了假月亮,而你相信了假月亮。
      ——可如果我们奔赴,八十万千米,也只是指尖触碰海面的一瞬。两个人或许会距离八十万千米,江赎,但是两颗停止跳动的心脏不会。

      钢琴仍然在暴雨中轰鸣,昼夜不息。

      七月未央
      “哥,这附近有一场钢琴演绎比赛,我想让你参加。”
      “为什么?”舟渡看起来不可置信,又露出复制粘贴一样的笑容,“我只谈给你听就够了啊。”
      “不,不要想着骗我,”江赎眼里平淡,就像是已经习惯,“上台弹钢琴,这是你的梦想,我知道。”
      果不其然,舟渡脸上的笑意很快就被消散了,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刚想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我已经为你报好名了,借用你的身份。”江赎补充。

      夜晚,在前往琴室的路上。
      烧烤摊的烟火气,灯红酒绿的迪厅,夜间驰骋在马路上的汽车,一同汇成了一条绵绸的红尘河流,缓慢滞流着,经久不息。
      繁华的街道里,有女生拿着报告单孤身在急诊室奔走着;有男人喝醉了酒在路边难受地呕吐,却依然拒绝了男人递给了他的一支烟;有人载着满满的行李不只是初来这个城市还是规划着离开。
      但这个洋溢着酒精、音乐,充满着低头看着手机的人群的地方,看起来似乎并不孤单。
      江赎穿着的校服还是规规整整地穿着,蓝白的配色在昏暗灯光的映射下显得很暗淡,但是依旧纤尘不染,一如舟渡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光风霁月。
      舟渡望向江赎环顾的目光,苦笑了一声,拉起对方温暖的手说:
      “害,别疑惑——城市,不过是几百万个人一起孤独的地方。”
      指缝贴合的瞬间,他忽然确切的发现这个人似乎真的比他高了点了。舟渡不适应地轻轻回缩了下手掌,但却被江赎向下紧握了下去。
      “嗯。”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牵手的姿势,从一个破旧的公寓,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破旧的公寓。只不过这条路稍微有点远,一般舟渡都是坐公交来的。
      “你知道么,我在回忆里看到你的时候。”舟渡顿了一下,感觉对方的心跳在加重,他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接着道。“每次,我总是想到,在特别正规的一个考场,里面有一桌空的桌椅发的白卷填的缺考,然后上面写着考生弃权,就艰涩地喘不过气来。”
      “嗯。”指掌间的脉搏声愈发清晰。
      路程在缩短。
      “害,突然就不怨了,”舟渡忽的吐出一口气,站定在那栋破旧的住房的屋门前,寂静之中,他突兀地自嘲笑笑,“我这样破碎的人,爱我的人要一片一片来捡,实在是辛苦了。”
      “不会。”很久不开口的江赎打开门,语句僵硬。
      舟渡轻灵地坐在了他最喜欢的钢琴面前,眼神期待又带一点哀伤地看着对方,问:“为什么不会呢?”
      因为爱你的人会一片片地把你破碎的灵魂捡起来,说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也是我的。
      但是江赎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一个积灰的红色钢琴幕布下拿出了他准备已久的小提琴。
      Night crusing
      夜间巡航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夏天吗?
      因为在那个夏天,你把我永远永远地丢在了那个只有1.5亩大小的向日葵的夏天里。
      ——你把我抛弃了,为了你的既得利益。
      无论是我的父母、姑姑、姨亲……我时常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喜欢把一件东西捡起来又丢下,再捡起来再丢下——它难道不会痛吗?
      你把我弄丢了,哥。
      有二分之一的灵魂迷路了,你听到了吗?
      我真不是一双值得被认真保管的眼睛,就连我看过的天空和海,都有千千万万人看过。
      我也从来就不是你的救赎,我是过去,我是你的枷锁,是桎梏,是牢笼,是1.5亩的夏天,是挥之即散的爱意。我是一段简短的时间,一截痛苦的记忆,一个随意的数字,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封,一场沉睡在过去的梦,一通信号不佳的电话……哥,我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你生病了,哥。
      我不是你坚硬的玻璃,也无法守护你到最后一刻。
      山城夏天的少年,和夏止不住的蝉鸣,那是我的象征,是我们相遇的痕迹。
      我知道你记性很差,那就忘记我吧,我不会再怪你了,毕竟我已经怪过你一次了。
      夜间巡航的钢琴部分音调沉重又压抑,滚滚的节点像暴风雨中狂降的雨点,直到小提琴的琴弦滑动,这场雨中似乎才终于黎明破晓。
      江赎目光眷恋,饱含热泪地落在那个专心致志弹钢琴的少年之上。
      ——哥,光终究会撒在你身上,而你也会灿烂一场。

      “你必须去。”江赎不留情面地牵制住舟渡的手腕,两人站在剧院的后台,谁也不让谁。
      “我后悔了。你会消失,对不对?”因为参加比赛,舟渡带着从江赎那里要回的助听器,而现在,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江赎的想法,“这是你的【妄想】?”
      许烛曾经和他商计过的,去消除妄想体的治疗方法是【剥离妄想体的妄想】,而目前江赎执着的态度很明显,现在这就是了。
      他在逼自己变回正常人。
      广播里的喇叭已经喊道舟渡预备了,时间相当急迫。
      而舟渡还在挣扎,于是江赎把他抱在怀里,那是一个占有和控制欲极满的拥抱,是离别前才会出现的拥抱——江赎的【妄想】有很多,但他的妄想只有一个。
      “这是应该的,哥,我自一开始就不应该活着。”
      ——他的【妄想】,和一个人合奏一首赞歌,和一个人看星星、看月亮,和一个人正常的交谈,和一个人共享他的喜怒哀乐,最后,除了过生日,这是最后一个。
      那个拥抱只有一秒,江赎就松开了,他牵着舟渡的手先预备区走,就像三年前舟渡牵着他那样。
      自此,妄想圆满。至终,妄想不再是妄想
      “我能活这么久,也无非是你的执念在困着我。”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他们的优柔使他在这个世界的底层挣扎着每一天——但是没有用,他无法延续永远循环的生命,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证明他们把他生下来是一个天大的错误而已。”
      “但你不一样,你应当有一个光明的人生——这是这个糜烂腐朽的世界亏欠你的。”
      舟渡在那温柔又有力的挣扎下越发颤巍,几经崩溃。
      “别记得我了,哥,让这段肮脏恶心的过去,就这样永远葬在地底吧。”
      “我是你的过去式,而你是我的将来时。”
      “所以请你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力气,代替我,活下去。”
      ——哥,我没有未来了。
      但是你有。
      广播里面的点名声重新响起,在偌大的歌剧院回响着一声又一声。
      江赎笑了,那个笑干净又皎洁,黑色的眼里满满倒映着舟渡一个人,好似有水光在流动,那是他独有的月亮。
      明明全是掩不住的纯然欣喜,但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落泪。江赎望着他仅有的一切,轻轻抚下舟渡耳畔的助听器,脸颊划过一行粼粼眼泪,俯身亲吻舟渡的上耳廓,轻声道:
      “哥哥总是忘记,哥哥的耳朵很漂亮。”
      ——比任何人都漂亮,因为在亿万人的聆听里,只有它能够听见那个肮脏的小孩在角落里悄悄说的话。
      他的低语,他的愤恨,他的孤独,都融在里面了。
      舟渡此刻就像一条溺死在供应他生命深海中的鱼,无法呼吸,不得解脱。
      全世界的氧,只够生一次锈。
      他是江赎最重要的人,是他身后的流年,是暮色,是山散不尽的爱恋,是袅袅硝烟,是夕阳映出来的人间。在人来往的人群中,江赎认出舟渡,且只认识舟渡。自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哥哥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过,他最后为他做的一件事,居然是走出他的人生。
      面对他的骗子哥哥,自私者学蜥蜴断尾,学菩萨垂眉,将一辈子的勇气都用作此刻宽容慈悲。那个人演奏的时候,有没有落泪?
      ——你是欺骗我的造物主,你是颔首画十字的恶意神明。你欺骗了我,你丢弃了我,你背叛了我。
      作为你的病原体,我应该让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让你永生永世被囚禁在精神病院里。
      但是作为你的爱人,我应该放开你,诚挚地为你献上我的心脏,因为我也爱你,只因为你说过你爱我。
      我真的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但是我把我全部的宽容都给了你。
      不用太为我难过——我将长眠于此,长存于风。
      我的骗子哥哥,我把我仅有的二分之一的灵魂全部都献给你了,那现在,你可以和我讲实话了吗?
      ——我恨你的前提之下,我永远爱你。

      有人说,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都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但这句话说反了,现在是那个听不见音乐的人在生命舞台傲然舞蹈,那些听力健全的人,却都认为他疯了。
      但是台下有一个人听完了整首歌。
      他躲在角落,他热泪盈眶,但是他没有为聚光灯下的那个人鼓掌的机会了,因为他要离开了。
      歌曲篇目是江赎上报的,是他们初见时他手机里就循环播放的《flower dance》
      ——世界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愿他的青春肆意飞扬,愿他的热爱经久不息。
      当风有了形状,那便是最优雅的舞者,即使风没有双腿,即使风无法倾听。
      这首曲调给人的情感很复杂,舟渡第一次播放这首歌曲时,他就对这首钢琴曲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它似重逢,更似永别,就像他和他的过去第一次相遇时那种感受。
      曲终,舟渡抬头,眼前的舞台变得涣散,不知是不是眼泪在干扰视线,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在天旋地转。
      他跳下舞台,疯狂地在观众席间寻找那个熟悉的,总是会穿着校服的,神情淡漠的,永远会望着他的少年。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他消失了,全世界甚至都没有他留下过的影子。
      台下的观众面色麻木,没有人注意到这些观众实际上并没有脸。
      就像有人把他最珍惜的宝藏抢走了,像有场大风,有阵大雨降临过一样,连一丝一楼的尘埃都没有为他留下。江赎所有存在的证明全部都被磨灭勾销了——看起来就真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舟渡走过最后一列座位席后——没有那个人,他绷在眼里无比咸涩的泪水终于涌发。
      连心脏都有那么一刻告诉他,它不想跳了,他无数的细胞此刻似乎也跟着失活了一刹。
      那一瞬间,好像真的有一种咸涩的海水灌进他的胸膛,他无法呼吸,无法心跳,似乎真的就要永远永远地沉在大海里面了。
      ——活着好像才是妄想。
      模糊中,他的眼前仿佛倒映着无数深海的光影。
      沉寂中

      我是枯萎的花花草草,我是被撕烂翅膀的蝴蝶,是被捅掉了鱼鳃的鱼,不得不脱离。
      我在凋零,我在腐烂,我是朽木。
      我飞不高,每一次振翅对我而言都像是消耗生命。
      但我又何尝不想其他人一样?我也想睁眼就是夕阳晚霞春草——不是手术室的无影灯,不是停尸房的黑漆,不是默默无法的腐烂河底。
      如果可以,我也想当个正常人。
      可是有的正常人光是活着就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连死亡都要受到别人非议。
      一个人对社会有价值的年龄大约是十五到五十岁,于是当有人在这个年龄段自我磨销了生命,就会被人们所辱骂。脆弱,玻璃,矫情是他们对这些失去利益的人的唾弃,并把这些标签贴到所有同龄人身上。
      这个世界病了。畸形、异变、混乱、透视、失真是这个时代的代言词。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去高歌,去绽放,去和一切不合理斗争——因为我们还活着。
      我念旧,你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旧人,我不能再失去我任何一个旧人了。
      我是一个骗子,但是有一句我没有骗你。我的心悸有水声的,但我的爱不掺水。
      我很想你,无奈浮生终一刹,万般皆难舍。
      你很聪明,知道只有遗憾才能让人念念不忘记忆深远。篆刻心头,这是你的名字,时间不会让我忘记你。是二十四,是救赎,是枷锁,但这都无法影响你是江赎——即便是你不存在,也不能。
      你的到来和离开都像缺氧一样让我窒息,可留住你和放下你我却一个也做不到。可淹没是我自愿的,沉溺在海水中的窒息,是我这条不会呼吸的鱼应得的。
      你信誓旦旦的别放过我呢?我的刑期还没有满呢,你为什么消失了?你为什么离我而去了?
      江赎,你失信了,你从来都不失信的。
      波光粼粼的河底,光线逐渐减少,恍然间,水流似乎起了些许波澜,就像是有人跳了进去,游向了他一般。
      许久,心脏的跳动才被他感知。
      江赎你不假,你一点都不假。
      听,心跳如擂鼓的声音,就是你存在的证明。
      舟渡的双目阖着,明明听不见,但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知道来自于那里的声响,使他艰难地在海水中睁开了双眼。
      你看,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怎么可能不爱自己呢?
      但我实在讨厌这个形容词,所以,我是一个自恋的人,并且我很爱你。

      舟渡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中,他走在一节盘旋向上的白色楼梯上,缓缓地向上走。
      整个世界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
      有年迈的老人呛咳着和他挥手。
      有满含热泪的老师谆谆嘱咐,
      有戴着遮阳帽的小孩递给他向日葵。
      有抱着篮球的少女和他和他打招呼。
      有吊儿郎当的少年与他擦肩。
      有哼唱着歌曲的女孩走过他的身边。
      但所有人都是在下楼,没有一个人和他是一个方向。
      终于到了楼顶,他看见了一位手里捧着沾有着鲜血的镜子的背影,那背影很干净,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踩着黑白色的松散球鞋——那是这里唯一出现的美丽颜色,是仅有的。
      忽然,他身后响起了无数的声音:
      “舟渡。”
      “舟哥!”
      “船桑——”
      “当当!生日快乐。”
      “十六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好啊你,生日要到了也不告诉我们?”
      “哈哈哈,我们还是收身份证看见的呢!六月十九号,你是去赶着黄金分割率呐!”
      “考试前压榨出来的时间呐!哈哈哈。”
      感动,惭愧,欣喜,情绪乱作一团。
      但等他再回去望向面前双手捧着镜子的少年时,那个少年眼里却不知何时有泪,回眸的瞬间竟然还有些颤抖。
      一瞬间,世间所有的夸张色彩都赋予在了着了无尽头一般的黑白楼梯里,只有那个少年褪了色,像洇了水的画一般,线条颜色全部被冲毁,暗淡的身体凋零一般从一片一片像绽放似的被大风吹向了远方,在这美丽的绚烂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看,本就一无所有的人,连失去都只能称之为归还。
      逐渐褪色破碎的少年在他面前慢慢回首,热泪盈眶,带着淡淡的微笑:
      “——哥,生日快乐,祝你也祝我。”

      很久之前,海面上有一个乘舟的小孩很喜欢绘画。
      于是他在画板上倾倒了所有大海的染料,却仍觉不够。
      于是他贪婪地蘸取了他的眼睛里的颜色,全部涂抹在了画板上。
      看到轮廓,愚蠢的人们认为他在画作一架钢琴,殊不知钢琴只有黑与白。
      终于停笔,混乱的画作里,出现了一位拉着小提琴的少年,笔直优雅地站在钢琴旁。
      最后,风大浪吹,只剩下了那重归黑白无色的画板,永远沉没在了只属于盛夏的海底。

      江山云雾,以一舟渡。

      ——【全文完】——

      一切热泪盈眶与痛恨厌恶,我没有编造,我只是陈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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