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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儿女,双氏闹正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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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奉议郎府门外停一马车,马夫下车与看门的两个小厮说几句话,右门上的小厮忙从东面小门进府里去通报,半柱香后小厮回来说:“请姨太太和舅太太从角门进去”。
马车内是奉议郎的姨妹和小舅子媳妇,金陵奉议郎原是京城人士,他大名唤沈屿,字忠华,原出身于京城义勇侯府,后来高中进士入了官场不到五年便升了职,沈屿的夫人是前太师庞仕之女,今日来的正是庞老太师的小女儿和儿媳妇。
两位夫人进了府跨过垂花门直奔沈夫人居住的正院,从正院以东三里有间小院,院内只得五六间小小厢房,这几间厢房内住的是沈老爷的四个爱妾,从左起第三间房的主人姓双,她是沈老爷的第三位侍妾,双姨娘此刻缴着手帕,眼神瞪着正房,嘴里怨道:“那两个打不死的女人又来了”。
双姨娘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绣花的丽人,那丽人听了这话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刚烈似火:“娘,你放心吧!太太不会擅自应了姨太太的话”,这丽人眉宇温柔,杏眼含光,鹅蛋脸面,鼻若悬梁,丹唇微红,端的是妩媚多姿。
此人为双姨娘之女沈氏宝娆,她是沈老爷的次女,宝娆又接着绣花,双姨娘上前来夺了她的绣架,说道:“姑娘别绣了,那姨太太八成又来游说太太答应你和她那混账儿子的婚事,姑娘一点也不急?”
宝娆笑道:“急有什么用?是福是祸躲不过,再说太太不会不顾我的意愿就将我随意许人的,虽说太太没主见,可她好歹还会听从子女的的意思”。
双姨娘道:“虽说如此!那两个女人总归可厌,不行,我悄悄使人去正院打听打听”,说罢!双姨娘便使唤小丫鬟去探听消息,宝娆见拦不住也就由她去了。
第一间厢房内住的是沈老爷的第一房妾室齐氏,齐姨娘正陪着女儿读书,忽听外面人议论说“姨太太又来了”,齐姨娘叹道:“哎!姨太太也太难缠了,前几日太太就替二姑娘回绝了她,她怎么又来?”
齐姨娘的女儿唤宝艺,她生得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宝放下书本冷笑:“姨太太也太厉害些,她儿子吃喝嫖赌无一不做,这样的烂人也配肖想二姐姐?”
“姨太太本就厉害,连儿子都养成暴戾性子,二妹妹要是嫁了他还不知要吃什么苦”,一位少年掀帘子进门,他面似桃李之花,眉如利剑,头戴紫金八宝冠,上穿洋红撒花圆领金边窄剑袖,下穿紫金双凤裤,外罩青云排穗褂,腰间系着九龙佩,宝艺见到来人喜得喊道:“哥哥”,少年正是宝艺的胞兄沈祎光,齐姨娘笑问儿子:“怎么不见栾儿和你一道来?”
祎光道:“他和九弟在书院小考失利,父亲带他两个去书房温书”,宝艺噗嗤一笑:“这下可苦了八弟,平日不用功,现在倒闭门读书了”,沈老爷有十一子六女,正妻庞氏生三子两女,四位姨娘又各生两子一女。
齐姨娘的小儿子祎栾贪玩备懒,最恶读书写字之事,齐姨娘为小儿子不知恼了多少回,哭了多少回,现下老爷提着小儿子去读书她不但不恼,反倒喜色迎面连连称好。
小丫鬟巧罗从屋外进来笑说:“姨奶奶快去正房拦一拦双姨奶奶,她在哪儿和姨太太闹呢!太太制不住她便使人来唤姨奶奶”。
宝艺心道:太太妄为正室却连个闹事的姨娘都治不了,更别说管家理事了,听老太太说自太太进门起就没管过事儿,后来娘来了,太太索性把家让给娘管了,自己只在后院安享富贵,前几年大哥哥娶了大嫂子,有大嫂子接管家事,娘才松活些。
齐姨娘嘱咐儿女好生在屋里呆着,她自己带巧罗去了正院,祎光送了些字画给妹妹便也出去了,宝艺一人在屋里无人解闷出门去寻姐妹们玩笑,沈家六姐妹独有大姐宝秀出了阁,二姐宝娆去了正院劝止她娘,三姐宝悦于两年前意外去了,四姐宝姮住在正院,此刻那边正闹事呢!唯有去寻六妹宝芳解闷。
宝芳原是住在正房后面的珮园,只因两个月前她的胞兄祎琏和别人发生争执竟生生叫人打死了,宝芳的生母丽姨娘悲伤成疾,她为侍奉生母就搬到了小院来住,丽姨娘原姓齐,单名一个丽字,府里已经有了一个齐姨娘,家下人只好唤她丽姨娘,丽姨娘和齐姨娘虽是同姓却并非亲姐妹,两人同姓只是偶然罢了!
宝艺进了小院第五间屋子,只见妹子在服侍她娘用药,宝艺问:“丽姨娘可好些了?”母女俩见有人来了忙起身让坐,宝艺上前扶丽姨娘躺下说:“姨娘别起来了,让我自行坐吧!”
宝艺就着床边矮凳坐了,宝芳笑道:“多谢姐姐关心,姨娘好多了,只是常想着走了的哥哥,姨娘难免伤心”,提到过世的大儿子,丽姨娘的眼角滑下一颗泪珠,宝芳替她拭泪:“娘别难过了,您还有我和十弟弟”。
宝艺环顾四周似没找见个人,笑问:“十弟弟呢?”宝芳答:“娘不许他在跟前闹就逼着他去读书了”。
宝艺怜悯丽姨娘的遭遇不禁暗暗抹泪,丽姨娘生了三个儿女,大儿子名唤祎琏,比她年长一岁且在兄弟中排行第五,这位五爷读书上进,聪明伶俐很得老爷的喜爱,只可惜两个月前他看不惯安国公府的公子欺男霸女强行出头,结果生生被打死,老爷伤心之余赶忙让家里人联络京城的兄长誓要打死儿子的人下狱,上个月二十日那人终于下狱,老爷才安了心,只是可怜丽姨娘失去儿子痛苦终生,幸而她还有一双小儿女陪伴。
一盏茶之后,宝艺估摸着齐姨娘回来了起身告去,宝艺回来就问:“娘,姨太太和舅太太可走了”?
齐姨娘道:“走了,闹了一场才走的”,宝艺问是怎么闹的,齐姨娘喝茶笑道:“双姨娘哭闹说(我已没了十一爷,唯有二姑娘和七爷,要是二姑娘不好了我可怎么办呀?整个金陵谁不知道单老爷的次子是混不吝的东西,要是二姑娘嫁了他能有好?),姨太太听了这话就恼了,反问她(二姑娘怎么不好了?我家老爷是正三品殿中监,我儿子更是嫡长子,你家姑娘嫁了我儿子还是高攀呢!),双姨娘啐了她一口说(呸!还嫡长子呢!你儿子不过是个次子,别忘了他上头还有庶出大哥呢!大哥还没死弟弟就称长子了?这是什么道理?这且不说,你儿子才十八岁就搞大丫鬟肚子生了两个儿子,我家姑娘嫁过去就能立马当娘,你这样的好儿子咱们高攀不起),姨太太听双姨娘揭儿子的短,当下便命人捆了双姨娘就要打,双姨娘也不怕她直接滚进她怀里叫骂(我今儿要是让你打了,我就不是个人),姨太太被撞翻了跟头,太太哪里见过这场面,当下慌了神,经小丫鬟提起才想着使人来寻我,我去了立马叫人拉住她两个,后来老太太,二姑娘和四姑娘也来帮忙镇场面,这才解了这场闹剧”。
宝艺听着齐姨娘的话心内叹道:哎!太太也太不中用了,这么个小场面都镇不住,真是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也不怪宝艺的嫡母庞氏当不得事,是她命好,庞氏自幼丧母,家中父母兄姐及祖母皆对她怜爱有加祖母亲自娇养她长大,其父只管女儿幸福安乐,余事皆不管,胞兄又宠她,胞姐把她当女儿养着宠着,庞氏从小到大身边的事都由长姐一手包办,后来长姐出嫁了还常回家照顾妹妹,两个胞兄娶了妻子又多两个嫂子疼她,即使长姐不能日日回家看顾妹子,庞氏也有嫂子照顾,再加上庞太师对这个女儿百般心疼,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也不许女儿劳心劳力,因此倒养成了庞氏没主见的性子。
庞氏的婚事是庞太师做主的,他看中沈屿踏实勤奋着实是个好郎君,料想女儿嫁了他定不会难过便寻沈老太爷说了这门亲,事实亦是如此!庞氏自嫁给沈屿一件事也不曾操心过,时至今日庞氏只会作画,别的一概不会,就连看账本都不会看,尽管如此,沈屿也与她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宝艺其实很羡慕庞氏这样的好命,在娘家时有父兄和长姐疼爱,出阁后又能遇到个良人,一辈子没什么烦恼,只是庞氏性子太软了,今日居然镇不住一个小场面。
母女俩说着私房话,屋外有人唤:“五姑娘,老太太让你过去一趟”,来人是宝艺的丫鬟醉墨,闻言,宝艺与齐姨娘道别就随醉墨去了老太太的屋子,沈府老太太的院子唤颐寿院,宝艺一进屋就见二、四、六几位姑娘也在,她先拜见老太太,老太太忙使人搀她起来,又让她坐在姐姐之下。
老太太姓杨又是沈屿的生母,老太太见孙女们都来了让人端来几盒精致的点心,她笑道:“这是赫王太妃赏赐的点心说是宫里做的,你们尝尝,若是好吃就带些回去吃罢!还有京城老太太来信说去年大老爷的妾生了个儿子,下月要办周岁礼,咱们家离得远就不用全家一道去了,只让你们大哥和二哥去吧!你们要带什么东西只管与他们说。”
四姐妹先回应老太太的话再捡点心吃,宝艺的父亲沈屿是京都陵京义勇侯府老太爷的第四个儿子,老太太并非老太爷的嫡配,而只是其妾室,沈老太爷的嫡配乃是威远侯梁家的女儿,沈老太爷有八子八女,其中三子四女为嫡妻梁氏所生,余下五子四女是四位妾室所生,除去宝艺的祖母杨氏生了一子一女,老太爷的大老姨娘卫氏生两子一女,二老姨娘牛氏生一子两女,四老姨娘冒氏生一子。
京城的侯府已由老太爷的嫡长子沈岳继承,其余七子只能另寻出路,这七子中就包含了宝艺的父亲沈屿,是以沈屿从小就刻苦读书力求出人头地,后来他随异母兄弟五老爷、六老爷及七老爷都做了官,当年沈屿升职离京时求老太爷特许生母随他上任,杨氏原打算留在京城陪着老太爷和老太太,只是老太太也劝她离家同儿子上任,她方才离开京城。
论理杨氏不该被称为“老太太”,只是嫡祖母梁氏对四房妾室说了:“你们各自安好便是,只需记得在陵京城里我做大,你们是小,离了京城就不必记着什么大啊小的了,只管享你们的福去”,故此,杨氏才敢在金陵称老太太,家里为了区分两位老太太只说京城的是“京城老太太”,杨氏是这边“老太太”。
约摸闲聊了半刻钟,屋外婆子禀报:“七爷、八爷、九爷、十爷来了”,四个男童一道进屋,为首的是宝娆的胞弟沈祎丰,他今年十岁,姐弟两个样貌有八九分相似。第二个是宝艺的九岁胞弟,名唤祎栾,其精神面貌与胞兄别无二致。第三个是庞氏的小儿子祎端,年仅七岁,生得圆脸红面,唇红齿白,神态烂漫可爱,让人见了都忍不住想欺负他。最后一个年六岁,行为憨厚可怜,他是六姑娘宝芳的同胞弟弟祎简。
四兄弟拜见过老太太又拜姐姐们,老太太邀两个小孙子同坐,让人端来点心果子与四兄弟吃了,老太太搂着两个小孙子逗乐,宝艺悄悄问祎栾:“八弟的书可读好了?等会娘要考你”,祎栾吓得语无伦次:“好,好,好了”,宝艺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最不经逗,读书又不好,父母管得严些他就怕了,自己总是忍不住拿他开玩笑。
姊妹们在老太太屋里闲聊半日方散了,老太太原想留两个小孙子说话,宝艺同祎栾一道去找齐姨娘。
齐姨娘见小儿子来了不先嘘寒问暖,倒先考起功课来,齐姨娘出身商户,自幼父母也许她读了书,因此她教导儿女俱不在话下。
原只是句玩笑话,不想却成真了,宝艺看着弟弟磕磕绊绊地背书不说去解围,倒乐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