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终曲·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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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城内突然传起了要打仗了的消息，自然传进了安时殷的耳内。
“打仗？打什么仗？”
“不晓得哩，小姐，我看有几家已经离开了。”石榴
“去哪儿了？南下？北上？”
“大约是往南边走了，小姐。我们怎么办呢？”
安时殷也不知道怎么办。安父上个月带了些人，又带了一部分钱财，不知道上哪又做生意去了。她不知道该去哪躲一段时间，又怕这不是空穴来风的消息，便遣散了一部分下人，给了他们两个月的工钱，叫他们自己看着要不要避难去。自己和人一起收了些东西，暂时先在家里待着，叫人时刻注意着外面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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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有些乱了，宁深得不到魏颜怡的消息，管家也说寻不到人，他只好趁着人人自危，溜出门找人。他找到了一个接头的人，便问：“魏颜怡呢？她去哪了？”
那人顿了下，“魏同志她，我们没有完全联系上她。我们怀疑魏同志已经牺牲了。”
“她怎么就没了？我……”宁深不敢相信，有些不知所措。他望望周围，没有人注意这里，“我后面的任务是什么？”
“你先回到B党，你不是少校么？等打起来了，你就按着之前信里说的，配合我军行动。”
宁深还有些茫然，“是，我先回去了。”这时候，他仿佛才切实的感受到，他正在做怎样的一件事，这是一条随时会有牺牲的道路，是用鲜血铺成的。
“幸好让安安走了，她怎么受得了这些。”宁深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战火烧起来了，说不清是谁先动的，安时殷在家观望了几个时辰，便带着人准备走了。快要出门了，安家闯入了几个举着枪的人。
一个人走向前，问她：“安大小姐吗？请问你与宁深近日有联系吗？”
安时殷望着一圈乌黑的枪口，揪住了衣服，咽了下口水，“没有了，我们几月前就已经完全断了关系，你没听说么，我早已从他那搬出来了。”
那人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周围举起的枪却没有放下，“安小姐，我们知道您想出城先避避。只是我们要确认一些事情，稍后护送您到城门。您先请坐一会儿。”
安时殷抖了抖，走到沙发上坐着。石榴跟过来，小声说：“怕不是宁先生犯了什么事，连您也要被询问。这都过了多久了，怎么还来问您啊？”
安时殷抿着唇，眼里满是害怕和担忧，过了会，有个人进来跟最前面的人说了几句话。他摆摆手，枪支终于被放下。
“抱歉，安小姐，让您受惊了。”那人走过来，想扶起安时殷，她没要他扶，自己站起来，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说打就打？怎么还和我扯上关系了？”
“实在抱歉，安小姐。事关重大，不得不连您也扯进来。”那人只模糊的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又解释说：“经查实，宁深与A党有密切交流，涉及泄露我党机密，与这次的事情有关。因为您之前与他住在一起，我们才想着来问问您。”
“这样啊，”安时殷扭过头，展示出十分的大小姐脾气，接着问，“他怎么说？这家伙，随便找了个女人也能玩。”
那人比了个手势，领着安时殷往外走，一边露出一个笑来，“魏颜怡，她与我党有些过节。加入A党想着要来报复我们，做出了许多不利于我党的事，还策反了一些年轻的军官。我们之前发现了，就及时解决了。没想到宁深也……他可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安时殷低着头往外走，“他还活着吗？”
那人依旧是张笑脸，两撇小胡子翘起来，“什么，安小姐？”
“宁深啊，他骗了我这么久，还让我落了面子，死了吗？”安时殷面无表情的问。
“他被关着，上层想要他吐出点东西来，在给他上刑。只是这孩子，实在是嘴硬，怎么就想不开要和A党同流合污呢？”那人边说着，边观察着安时殷的脸色。
安时殷笑了声，“行吧，我现在还管他作甚。不用送我到城门口，我自己有安排。”她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车。那人站在车外。笑眯眯的挥了挥手，目送着车辆驶远。
安时殷看了会窗外的无聊的景色，转过头来用气音问：“有监听吗？”
一个护院模样的男人小声回：“发现了一个，等会出去了换车。”
这个男人是几日前突然出现的，看起来十七八岁，他自称是宁深派来保护她的，还说不用担心宁深的安危，他没事。一开始，安时殷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也不想他留下来，他就自己在院子里站着，刚刚，她才知道宁深是什么意思，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没露馅，幸好和她们闹着玩儿学了点表演，她庆幸的想。
出了城门，又行驶了一段距离。他们下车又换了一辆车继续南下。“宁深真的没事吗？闹什么呀，这么大的事，这么做的出来？！”安时殷愤愤的说。
那个男人沉默了会，“宁深是想保护你。”
“是，我知道，可是，好好地当他的宁少校不好吗？两党和平相处不好吗？他非要当那什么的奸细，这是要被骂一万年的！”安时殷不害怕了，又担忧起宁深来。
他看了眼不怎么谙世事的大小姐，“迟早会打起来，你跟B党关系好，这东西，已经从里面烂透了。他只是选了一条正确的路。”
安时殷沉默着，她知道自己确实不了解这些军党之类的事，安家也只是给B党提供一定的经济支持，并使用了一部分的资源。安家几乎是纯属为了做生意才和B党合作。
“那好，我以后还能再见着他么？还有魏颜怡，她是烈士么？”
“这我可说不好，城内在打仗呢。魏同志……她是烈士，她在将地图递交给我党后，回程的路上被发现了。这份地图有她和宁深的功劳。”
安时殷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节哀。”
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安时殷过了一段安宁的日子，把安家做生意的头脑运作起来，每天做些买卖。那个人好似就赖在她这了，只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安时殷想了这些日子，听了许多所谓的正确的道路，逐渐明白了宁深正在做的事。一日，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你们搞革命的都这么忙吗？一天到晚见不到人？你不用回去打仗吗？”
他刚进门，在找水喝，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然后在这发展革命事业。”
“你要一直保护我？我自己有安排人的，我爹也给我派了人来。”
“就这段日子吧，但是我接受到的指挥是要保护你，我就不能走。”
安时殷好奇地问：“是宁深要求的吗？他的贡献有多大啊，还能让上级给你发命令让你来护着一个，不相干的我。”
他一板一眼地说：“其实也不完全是来保护你。我要在这里宣传革命精神。还有，希望能获得安家对于我们革命事业的支持。”
安时殷笑出了声：“你就这么把你们的小心思都告诉我了？”
他说：“你是个好人，还是宁同志的爱人。”
“别瞎说，还不是爱人呢。”
几周后的一个中午，安时殷去了刚开的饭店一趟，吃了顿饭，再回到家，惊讶的发现人已经回来了，石榴没有跟着出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神色都不算好看。
“怎么了？”安时殷脱下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石榴走过来拿起外套，挂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回话，安时殷今天心情好得很，笑着又问了句：“怎么了？小同志？喜欢的人被隔壁的浑小子抢了？”安时殷比他们都大，一起相处了这么久，早把他们当作是弟弟妹妹，尽管他一直不肯说自己叫什么，只让她们叫他“同志”。
他小心翼翼的说：“安小姐，宁深好像出事了。”
安时殷的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只微微睁大眼：“出什么事了，他？”
“宁深同志牺牲了！”他闭上眼，索性大声的喊出来，喊完后，摸摸脑袋，小声说：“小姐，我，我先出去。”安时殷还在原地僵立着，，石榴拽着衣摆，低着头跟了出去。
安时殷静静地站在原地，追了出去，问：“那边传信来了吗？”
“小姐，您……”
“是吗？谁说的？谁说的这事？谁带来的消息？”安时殷又是那副大小姐样子了，微昂着头，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石榴看了青年一眼，试探地说：“小姐，来了几个A党的人。那儿的战况最近稳定下来了，他们想着要来这里继续发展。”
“宁深呢？宁深怎么不来找我？”
青年说：“小姐，宁深来不了了。他牺牲了。”
“我知道，我知道……牺牲了？凭什么是他牺牲了，你们的革命胜利了，宁深没了，为什么？”她崩不住伪装出的平静模样，委屈的哭了起来。
“小姐，这是没法的事。革命的胜利就是以鲜血堆出来的，这是宁同志选择的道路。小姐！”安时殷没有再听，跑回房间，把门甩上。
门外，石榴担心的问：“要不要我进去看看小姐？她肯定受不了。”年轻的同志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是个孤儿，所以，尽管他明白生死由天，在加入A党时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在看到他人因为亲人死亡感到悲痛时，却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们。
他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石榴，“这是还没打起来时，宁深给我的，让我在他牺牲后给安小姐。”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吗？”
“嗯……组织和他当时约定好了，他会为我党冲锋在前方。”
“为什么？他不要安小姐了？”
“这是家国情怀，你怎么会懂？”被瞪了一眼后，他说：“他是为革命事业献身，也是，他说的，他要给他的大小姐一世安宁。”
“这也真是……我去看看宁小姐，这信我晚点给她么？你要去哪？”
青年向门外走去，闻声回头说；“我要和我的同志们一起去发展革命事业了。领导让我和他们一起南下哩。”
石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身走到了安时殷门外，踌躇了会儿，还是敲了敲门。
安时殷回到房间后，就沉默地坐在床上，她努力地回忆，宁深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信息，证明他只是诈死。“他那么聪明，一定为自己留了后路了。他，他会去哪呢……”石榴在敲门，她咻地站起，走到门边打开门。
“我要去找宁深！”她认真的对石榴说。
“去哪儿呢？小姐？”石榴疑惑地问，再小心翼翼地说：“我给您煮碗甜水吧，小姐？”
“不要！我要去找宁深！他肯定是藏起来了，就等着……等着我去找他呢！”她窜出房门，拿起了挂在一边的外套，见石榴站在原地，叫道：”你站在那里作什么？陪我去找宁深！我要去找他，我要救救他……”
石榴不忍地说：“小姐！宁先生去世了，这是他们带来的消息，宁先生是在战场上牺牲的……这是他们确认过，才遗憾的告诉我们的。”
“你在说什么？宁深那么聪明，他脑子那么灵光，怎么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又瞎说了，怎么也听了他们的片面的话？”安时殷抬高了声音，微微颤抖着，像用了全部的力气去说话。
“先生只为您留了后路！”石榴看到她几近崩溃了，也感到痛苦，使劲眨了下眼，把那封信拿了出来，“这是他留下来的信。”
安时殷一把夺过信，站在台阶上看了起来。
那是一封长长的信，与其说是信，更像是日记。在宁深秘密加入A党不久后，他就经常写一点给她的话，日日夜夜的累积下来，汇聚成一封长长的信。他说，他一直很爱她，如果这次活下来了，一定要娶她回家。他说，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她，他在听说了城里的流言后尝试处理了。他说，他希望她能一直快乐，希望给她安宁的生活。
在信的最后，是他画的一朵笨拙的小玫瑰，还有一行小字：“安安，我可能回不去了。我爱你，你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要忘记我了。”
安时殷咬着唇，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忙将信纸拿远，生怕洇湿了纸。她跑回房间，趴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信，似乎透过薄薄的信纸可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看到宁深诉说出来的满篇的爱意，她忍不住抿起嘴笑了，笑着笑着，又是几行清泪划过脸庞。安时殷不住的想宁深，想他说过的话，想他看着她时的笑，想他从别人那收到的花转手就送给了她……“哪有这样的，借花献佛。”她带着笑和泪痕嘟囔着。
等石榴推门进来，看到安时殷横躺在床上正睡着，手里紧攥着那封信。她拿来毯子为她盖上，想了想，下楼去煲银耳汤，这是她这段日子里刚学会的，小姐还夸她煲的好，以后要和宁先生一起喝。又想到宁先生了……石榴慢慢搅着汤，之前她以为宁深辜负了安小姐，安小姐在难过时一时意动收下了她，一直待她很好，她便不喜欢这个自说会娶小姐的男人。知道宁深有秘密的计划后，她对他改观了许多，住在这小城里的日子里，她也和小姐一起盼着他们的未来。在听到他的死讯后，她先是不可置信的愣住了，又开始担忧起小姐来。她知道小姐有多喜欢他，知道小姐对他的喜欢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哪怕看到了他与魏颜怡同进同出，也没有放弃过希望。
“也许是老天爷看不得他们终成眷属吧……”石榴有些难过地自言自语，她不知道小姐接下来是个什么打算，但是她决定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今年的冬天好长啊，安时殷买了一对戒指，是宁深一定会喜欢的朴素简约的款式，准备在春天到来时送给他，却迟迟等不到温暖的到来。这时她才发觉，她的春天和宁深一起消失了，温暖的回忆停留在了这个冬天里，停留在宁深最后送来的信里。她不等了，在天未完全亮时，带着石榴上了火车，回待了许多年的城。
六七个小时的行驶后，她们出了火车站，这儿虽经过了战火的焚烧，整体上仍能看出以前繁华的模样。石榴叫来黄包车，她们往郊外去了，那里是安时殷为宁深选的住所。到了一片小山坡前，石榴叫住了车夫，给了他三倍的车费，让他在夜幕落下后还来接她们。
安时殷拿着那对戒指，还捧了一束花，石榴跟在后面，提着些糕点和宁深经常叨念的陈家的酒，一齐走上山坡。这儿安静幽雅，还能看到日出日落，周围散着好些小野花，过去曾也有人过来转转，安时殷上学时和宁深一起来玩过。前段日子叫人买了这块地，建起了一个小墓园，埋了宁深一人。现在大约是下午了，快要到傍晚时分，空气里是微微的凉。
她们来到宁深的墓碑前，安时殷静静的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伸手摸了摸。放下花，她说：“我带着花来看你了，宁深。”寂静，没有人回应，只有一点风在吹。她撩起裙摆坐下，倚着碑絮絮叨叨地说话，石榴摆好糕点和从陈家带来的酒，在安时殷面前放了一壶米酒，走到不远处坐着。
安时殷一直在和宁深说话，一直到天色暗下来了，她挖了个小坑埋下宁深的戒指。盯着看了会，“又是我主动……下辈子你来找我我好不好。”有风来，一旁的小野花颤颤巍巍的点头，安时殷笑起来，说：“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蹲下来又摸了摸自己带来的那束花，“我还是捧着花来见你的呢……我爱你。”没有风了，她遗憾的站起来，抬起头却发现遥遥的有彩霞出来了。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是那快要离去的夕阳咬破了迟来的爱人的唇，殷红的血流出，伴着清冷的月羞红的脸，将人间也染上艳色。安时殷捧着花来见他，宁深就回赠了她绚烂的霞光。她挥挥手和他告别，披着一身的霞走了。
春天终于到来了，并且不会再离开。
几年后，宁氏商队成立了，到处行商，常有人见到了后问，为什么安家大小姐建立起的商队，叫宁氏商队？便又有人来解释，这是安小姐逝去的爱人的名字。
“后来呢？宁少校和大小姐就永远分开了吗？”茶馆里，一个小孩问，安时殷笑起来，回答他：“是呀，他要下辈子才能找到他的大小姐了。”
“那个大小姐，她是不是很想他啊？”
“大概是的，所以才要像他叮嘱的那样，好好的生活吧。”
小孩睁大眼睛，“她是一个人过日子吗？”
“嗯……还有她的石榴。”
“她不孤单吗？没有喜欢的人了。“
”还是会孤单的吧，所以才建立了商队，商行，在各地做着买卖，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来麻痹自己。”石榴进来，小声对安时殷说：“小姐，要走啦。”安时殷便站起来，向小孩挥挥手，“我走啦！”
很久很久以后，盛世来了，安时殷坐游轮看江上夜景，这该是他喜欢的吧，这样的壮丽景色，她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