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西困

2、贰 遗憾次方

　　宴会那天，安时殷去的早，坐在饭店的一角吃双皮奶，这儿的双皮奶做的顶顶好吃，安时殷小时候常来吃，现在少做了许多小时候喜欢做的事。
　　安家在社交圈内也是鼎鼎有名的，此刻，安时殷身边就围了些想上来攀谈的人，那些富家公子们和一些年轻的军官在她身边打转，就是不上来讲话，要不就是假装讲话，余光偷偷瞄她，要不就是举着杯酒偷偷的看她，千金大小姐们捂着嘴笑，也在暗中打量她。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十分不舒服。
　　赵筠涵领着蔡中将的小女儿蔡言希来找安时殷，他们三人在中学都是同学，安时殷借着这关系才与蔡中将有了沟通，让宁深升了少校。
　　安时殷忙起身与她们走到一旁谈谈天，她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分神去找宁深的身影。赵筠涵叫了她一下，往一个方向递去眼神，安时殷顺着看过去，是鹤立在人群中的宁深。他只是静静的站着，就好像在发光。她没有马上去找他，站在原地看着闪闪发光的人。宁深与达官显贵们游刃有余的交谈着，安时殷想起来蔡中将说的，他是年龄太轻，未来还可以走得很远，看着他，她眼里散开骄傲的光。
　　赵筠涵和蔡言希随便说了会，看安时殷还盯着宁深看，笑着说她，”你莫不是一颗心早飞到他身上去了。”
　　“你看他，那么认真的在谈事情，真好看。”安时殷笑着说，眼神跟着他飘。
　　她们又开始说些城内的有趣的事，安时殷随口应声，看宁深往另一个角落走，那里站着一个戴着面纱穿绿礼服的女人，他们说了几句话，一起举着酒杯去了花园。安时殷站起身来，皱着眉头想那是谁，现在怎么还有人不长眼去打宁深的主意，安时殷愤愤地想。忽然，一个名字划过心头，魏颜怡！她的脸被火灼了一点，所以时常戴着面纱，他们，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魏颜怡不是做那档事的吗，宁深怎么会跟她在一起呢？
　　蔡言希看向突然站起来的人，问：“怎么？你终于要去找他了么？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安时殷喃喃着。
　　“什么？”
　　安时殷放下酒杯，“我去找找他。”
　　安时殷快步追上去，看到宁深仿佛回眸看了她一眼，就被魏颜怡挽住了手。安时殷几近气晕了，她加快脚步走到花园口，却驻足犹豫了会。
　　尽管一直生着气，但将要迎上面时，她又露了怯。她很想大声叫住宁深，可是真的要这样去质问他们吗，闹的所有人都不好收场，闹出又一个笑话。一直像这样胡搅蛮缠的也不像话，安时殷觉得有些累了，转身回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依旧人声鼎沸，仿佛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却又有几道目光落在突兀地站在空旷地带的安时殷身上，她感觉如坐针毡，握了下拳，深吸了一口气，往人群走去。
　　赵筠涵看着她问：“怎么，没找到人？还是，闹了不愉快？”
　　安时殷叹口气，“我回家了，呆在这没意思，又累。”她叫石榴来自己身边，“走吧，我们回去了。”
　　安时殷与众人告别，走出会场。又将是一个全城皆知的笑话，一心追爱的大小姐，丢人！刚下了一点小雪，路边薄薄的散着一大朵一大朵的云。石榴问要不要叫黄包车回家，她摇摇头，家吗，回北街那个地方？她不想再回去了，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叫个黄包车吧，我们去南街，你还没看过那边的房子吧，我领你去看看。好像是有些日子没过去了，也忘了叫人去打扫，我们等会一起收拾下。是好久没回去了，哎，我今晚没怎么吃东西，你会煮饭么，算了，等会找个地方将就一下吧。今晚那么多好菜，可惜了没吃几口……”安时殷嗫嚅着唇，絮絮叨叨地说，眼泪突兀地大滴大滴的落下，滑进披着的狐皮大衣里。她蹲下来，头埋进了膝里。
　　石榴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地蹲下，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好装出一份坦然，“小姐，我们去吃涮羊肉吧，你之前好喜欢的。”想了想，又说：“或者，我会几道小菜，回去做了给你吃。好不好，我们回去吧，小姐。”
　　“我讨厌他，他让我落面子这么多次，真丢人。”
　　“走吧，小姐，我们回家。”
　　“好呢好呢，你说我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真恼人。”
　　“好呢小姐，我们回家吧。”石榴没喜欢过人，不知道为什么月季一样盛开的大小姐会为情所困，她只好一次又一次的劝着她，“小姐，我们回家。”

　　好不容易到了家，石榴收拾了一下沙发，安时殷就蹲坐在上面捂着面，她也自认骄傲，不想再哭哭啼啼的，于是只是木着张脸，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发呆。
　　石榴在厨房里捣鼓了一阵，端出碗面汤来，“小姐喝汤。”
　　安时殷接过来，搅了一下，抬起头来，“她们又会怎么编排我？过去就说我有失大小姐风范，追着宁深屁股后面跑。”她停顿一下，想起了过去的不开心的往事，“我都没有放弃过，好不容易他愿意接纳我了，他还在我生辰时说了要娶我。他现在是怎么做的？他和那个女人搅在一起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宁深的关系，他们怎么看我？我甚至不如她是么？”
　　“小姐，要不要回安家？”石榴试探着问，“回去待上一段时间，再看看要不要和宁先生说些什么？”
　　“回去吧，宁深那儿的东西我过几天再叫人去收拾，安家……我当时怎么就不听爹娘的话呢，瞎了眼迷了心。”

　　安时殷在安家过了好几日的大小姐生活，得空就在花园里喝茶看书，要不就是和赵筠涵她们去划船，一身躁郁降下来后，又是不染尘埃的安家千金了。
　　这天下午，安时殷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珍珠项链，想在出去看电影时戴着，那是她觉得最好看的一条。过了会儿，她才想起来，好像是放在宁家的梳妆台上了，于是又想起来要回去收东西。“便宜那小子了，给他送了一半的买房的钱。”
　　叫上石榴，安时殷坐着安家的小轿车去宁家把自己的东西拿走，“真不想去，把房间腾出来给那个女人住吗？亏我之前还可怜过她，呸！”
　　“小姐，我们以后不再去了吗？”
　　“不去！今天把你的那些什么契约都解决了，我是不懂这些，爹特意给我找了个人，以后你就只跟着我了。我早该这样的，早该跟他断了的，安分的做一个婉约的大小姐。”想了下，又说：“有钱有闲，出门还坐的是小轿车，这日子可不比跟他在一块好。他和魏颜怡，他们，他们就待一块去吧！”
　　到了宁家，石榴敲了敲门，便有个护院来开门。看到安时殷，先是下意识的低了低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打量了一下她俩，才侧过身让她们进去。
　　“安小姐，您就只管收拾自己的家当就好，别的不用管了。”
　　“魏颜怡住进来了？”
　　“这倒不是，安小姐，您先请吧。”
　　安时殷深吸一口气，“行，我走。”又把自己带来的人叫上前，“你去跟他们解决一下石榴的什么约，处理的干净点。”缓缓走上了楼。
　　短短的几步台阶，似乎整座房子里的人都投来了目光，一个曾经与石榴住在一个房里的小丫环想和她打招呼，被一旁年纪稍大的仆妇按下了手。安时殷尽量目不斜视的走上去，快上到二楼时，管家叫住她，“安小姐，您要不，过会再上去收拾？”
　　安时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又看向其他的往日里总低着头的下人们。“怎么？我不能上去？魏颜怡在上面吗？”
　　底下没有人答应，有几个年纪尚小的面面相觑，偷偷的交谈着。她感到窒息的沉默，又装作不在意的笑了笑，说：“看来真是这样了，这房子还有我的一半钱呢，就这样把外面的野女人带回来？没关系，我与宁深又不住一间房。”
　　她继续上楼，经过宁深房门，里面的两人正好推门出来。魏颜怡依旧戴着面纱，看不出什么情绪。宁深突然看见她，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安时殷耐心等了会，见宁深还是没有说话，很不优雅的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我说你前几周怎么早出晚归的，原来是有了小情儿。我还在赵夫人面前说你忙，不会做不正经的事呢，你看看你，宁深，你还像以前那样吗？”
　　说罢，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叫石榴收拾东西。在一旁呆站了会儿，走出房门对着楼下的一群人喊道：“上来五个人，帮我收拾下东西。”见他们没有反应，她又说，“你们这月的工钱现在还是由我来付的，小心我恼起来，忘了付这月的工钱了。”
　　终于有几人走了上来，她慢慢走回房内，“石榴，别收了，让他们来，你看着就行了，别让我东西给碰坏了。”看着走进来的几人，安时殷说：“我离开宁家，真不知道你们的工钱谁来给，谁会每月花那么一大笔钱养几个闲人？到时候别是在街上看到你们在讨饭。”他们不敢说话，只顾着拿东西。
　　安时殷自觉出了口恶气，带着石榴到楼下的沙发上坐着，看向宁深的房门，他们两人现刚刚进去，这会还没出来。她索性放空大脑，倚在沙发上想，今晚吃什么好呢？
　　房内，宁深和魏颜怡面对面坐着谈话，忽然叹口气，“我最对不起的是安安。”
　　“她是真的生气了吧。那也没法，你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
　　宁深的目光透过门，希望能看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我对不起她，一直瞒着她。但只要能护她一世安宁，也够了。下辈子我要先遇到她，然后一直护着她。”
　　“你不一直护着吗？希望我们能见到盛世到来。”
　　“我们说不准见不到明天的旭日东升，又何谈看看盛世？先来看这封信吧。”
　　楼下，安时殷让人把东西搬上车，领着石榴头也不回地走了。宁深听到引擎声，走到窗外看着小汽车驶走，越来越远，直到散了无形。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这是他自找的。
　　几月后，安时殷又成了上流社会的社交花，她本就是最受欢迎的大小姐之一，美艳，脾气也好，肚子里装了许多墨水，出手又大方。过去人们谈论她与宁深的事，其实也是在好奇，她为何放低了眼，看上当时连军官都不是的他，还出面为他升了职。
　　在蔡言希举办的一场宴会上，安时殷听着台上的歌星唱着婉转悠扬的旋律，一个小姐在她旁边坐下，伸过头来攀谈。这样的人她这几月见得多了。在她与宁深几乎断了关系后，就又有许多人想来与安家大小姐说几句话。她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富小姐，范少将家的，以前在背后说过她的不是，安时殷也不在意，侧过头准备听听她又有什么话想说。
　　“安小姐近来可好？我前几日，从我爹那听到些与宁先生有关的说法。是说那负心汉被处罚哩。好像是上级怀疑他与A党私下联络。这可真是犯了大罪！”
　　“……然后呢？”
　　那小姐见安时殷感兴趣，凑近了些，说：“只是上面找不到证据，就把他放出来了，现在是派了人盯着他呢，这下子，他是讨不到安宁日子了。”
　　“这样吗，这事，你还和谁说过？”安时殷垂下眼，问。
　　“没有了，我爹也只提过一嘴，我想着安小姐大概会想知道这消息，就赶着来告诉你了。”
　　“我晓得这事了，你不要再向其他人提起，好么？”
　　“我只告诉您一人这事，我保准不同其他人说。您看，东郊的那个纺织厂，我们可以商讨一下吗？
　　安时殷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走吧，换个地，我心里是还没有合作的人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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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深喝了点酒，摇摇晃晃走回家。挥手叫来管家，“你去找人……把那个魏颜怡叫来，让她来我房里。”说罢，轻轻打个嗝，“让她带几个姐妹来……罢了，没那个钱了。”
　　管家忧心忡忡的看着他，“先生，这月的工钱什么时候发？”
　　他皱皱眉，”差你这点钱吗？大不了赶几个人走，你，你先去叫魏颜怡来，快些。”
　　管家无可奈何的走出门。一旁迎来一个男子，管家对他没什么印象，大约是前些日子才来的。“管事的，方才宁先生吩咐了什么？”
　　“让我去找那个魏颜怡，那女人不是毁容了吗，怎么还喜欢的那么起劲。这宁先生真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事！我可听说他在军中犯事了，受了罚，不知道以后给不给得起工钱呢！”
　　那人点头陪笑，同他一起骂了几句。管家去找魏颜怡了，他就又隐入了阴影。
　　魏颜怡来了，他对着她的背影“呸”了声，“狐媚子，真是个狐媚子！”
　　宁深坐在房里，眼里没有一丝醉意，等着魏颜怡来。敲门声终于响起，他起身去开门，让她进来。
　　魏颜怡一进来就问：“这次是我的失误，我没想到同我们接头的那个，竟也被人暗算了，害的你也差点暴露。”
　　“这已经不打紧了，后面怎么办？我现在行动受着限。”
　　“信我已经送走了，可地图在你这，我还没来得及给花农。”
　　脚步声突兀地响起，魏颜怡忙止住话头。两人侧耳听了会，魏颜怡咬咬牙，脱了外套，爬上宁深的床，钻进被窝。宁深转过头不敢看她，魏颜怡把他拉上床，让他脱几件衣服，扔在地上，自己拉上了床帘。
　　“宁先生在吗？我有要事相谈，宁先生？”一道男声响起。
　　“滚出去，我在办事呢。”
　　那人像是没有听见，推开门走进来，床帘内，宁深惊讶地睁大眼，魏颜怡瞪他一眼，口里发出声声喘声。
　　那人站在门边，停了会，“抱歉，宁先生，我没注意拧了下门把。不打扰您了。”才关上门退出去。
　　宁深用气音小声问：“他怎么直接进来啊？不是，这人谁啊？”
　　魏颜怡听了会，确定人走了，才一把推开他，白了他一眼，“怎么？后悔走这条路了吗？你这才哪到哪啊？之前有段时间，这群人像疯狗一样追着咬我们，暗地里明面上杀了多少A党党的人？这群人，从来没想过要和平共处！”
　　宁深沉默了一下，才说：“我是看明白了，眼下，只有A党适合我们了。只是这事，实在风险太大。幸好提前让她走了，后面可能还要打起来，我要是暴露了，至少与她无关了。记得你们拉我入伙时说的话。”
　　“我们要是做成功了，以后就是名传千古的。要是不幸牺牲了，那也是为了后人铺路。安时殷嘛，说好了护她安宁，如果你不在了，党内也会派人保护她的，以后要是有什么我们没预测到的情况，就带着她去海峡对面避避，或者就出国去。”
　　“我对不起安安，我说过不让她不开心了，还说过要娶她的。”
　　“是，是，你对不起她。但你只是换了条路保护她。”魏颜怡穿上外套后，干脆就在床上盘起腿坐着。
　　“你能不能矜持点？”
　　“大家都是同志，管那么多，浪费时间。那张图你先给我，我去给，我跟他们说了明日去买胭脂，去的路上有个酒馆，里面的一个伙计是我们的人。地图给出去了，差不多就会打起来吧。你能活下来吗？”
　　“最好能，我可是要娶安安的。你没有心上人，怎么能懂这种感觉。”
　　“噫，行吧，那你最好不要死了。安时殷真的好喜欢你。”
　　“你也别死，你还要复仇呢。”
　　“复仇？A党存活到最后了，我便是复仇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遗憾次方就是特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