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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夜.重逢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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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时光似乎是过得特别快,刚开始还是积雪未化的初春,一闭眼一睁眼就到盛夏,再一睁眼一闭眼,二十四节气之一的白露就到了。
佐为府里一年四季都有美景可看,而今正是枫叶似火的时候,一团一簇凑在一起让我琢磨了半天,到最后终于认定,这样的地方和现代的大型植物园真的是有很多的共通之处。
这个年代的气候还是太温良,体现到如今西南季风势头较盛的季节就是身处环境的绝对寒冷,一阵风过来的时候都像是要刮破皮肤。
我早早便换上冬衣,手里还时不时揣着个手炉一边坐在屋下抱怨天气一边冷得瑟瑟发抖,愤恨老天不公的目光透过曲折的长廊直射远处——
那一边,佐为披着曲水紫锦长袍,腰间松软系着绫绣坊的翡翠带子,素净的面容望过去不染纤尘,他无声无息穿过长廊另侧,四周簇着茂盛枫树,枝桠间的绮丽颜色,一路过去映满脸庞。
果然平安朝的佐为是与我臆想中的佐为有些不同的,之前还想着他在这边怎样职权低下怎样受人欺负,然后我这个高科技时代下的现代人现身过来技智爆发为他解围,让他在我的保护之下幸福生活,衣食无忧......
——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完全相反的状况。
正在晃神间,一张素笺伸到我面前,佐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旁,屏退侍从后随意坐下在我身侧,说:“宫里今夜有宴席,光,送来的名帖中不只我一人名字。”
我接过来蹙眉,反问道:“藤原关白的门客——就是那位不久前被冷泉殿亲自举荐给圣上的将军不是昨天才战死在北国沙场么,竟然还有心思大摆宫宴?”
“光......”佐为伸手阻住我继续说下去,“现在正是战时,不要口无遮拦。即使身在自家府邸,也未必安全。”
他见我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又继续说道:“我知道那位将军在你年幼偷跑出府遇险时救过你,你久不忘恩,我也一样,今日已经看过他妻母,也拜托兄长提拔他的长子,这样也算安慰。”
我默然不语,打开那张拜帖,直接忽略掉连串官场客套用语,朝落款人扫过去。
果然又是冷泉殿。
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再出现过,听清牧说,似乎听从了他师弟的劝诫,整顿吏治,改革田赋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
原以为跟他的交集以后都不会再有,谁知道,现在又立马送来请柬,连带我一起邀进宫里面。
合上帖子将它递还给佐为,心里面的疑虑却是越来越重。
——自从他出现后,这个国家的真正主人便仿佛被架空一样,听佐为说似乎是一心沉醉于书画,连晨时朝议都会叫太子代上。
是对这个儿子太过信任么,又或是,碍于藤原家的威势想要及早丢掉皇位这个烫手山芋?
同样奇怪的,是冷泉殿接手朝政以来的种种作为。
他一面似乎是与藤原家交好,希望能倚仗藤原关白的势力,接连举荐了藤原家的门客为大将,促进其势力的进一步膨胀。
另一面,却又在破格不断提拔他从北国带来的师弟,半年之间,平民一届竟然摇身一变,成为现今官位仅次于太政大臣和左右大臣的内大臣。
那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啊。
——清牧在我面前是这样提及他的,从没见她在我面前提及别人用过那样艳羡的口吻,说得那个太子的师弟好像无所不能的样子。
总之,所有的往日的平静格局像是都因为冷泉太子的自北国归来儿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朝中均衡势力的打破,藤原家权利的扩大,其实对我来说,也就是些从清牧那边泄露出来的小道消息,于我于佐为,都无关痛痒。
真正令我有心起疑的,是前几天突兀记起而后叫过守夜的小丫头闻讯那晚发生的事情。
那天夜里,她确实听见有东西碎落得声音,也曾听到我回复她退下。
即是说,关于那天的我的记忆,尽管不深,却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即使没有被臆想中的冷泉崽子OOXX过,但是,有人潜进我房间却是事实。而且,那个人还不是随后同作为一道出现在府中的冷泉。
并且他的意图不明。
——一直在佐为羽翼庇护下安然生存了十七年的我,小风小险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只是,此次,我却预感到这场宏大序幕的拉开,而阴谋的尾声,却在我看不见的尽头......
廊外的枫叶被风吹落,不住地飘零下来,佐为见我失了神采,不由伸长手出去灵巧夹过一片递到我掌中,清爽的香味又一次拂过我的鼻尖,他沉静双眸瞥过来,细致地盯着我的脸,温暖笑出声来:“光......”
靠过来伸手将我搂入他怀中。
像是就要给我一个安定世界。
像是。
晚间进了宫廷,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尊贵无比的太子殿的生辰日,怪不得筵席要连我一同请过来。
百官当然是不可能全部到齐的,空间有限,目光一扫就知道已经安稳坐定的人都是位高权重的。
我低头掩过易容后的脸,不想再遇见冷泉崽子被他调笑,一手被佐为牵着,大步跨入殿堂中,朝着一旁佐为他狐狸老爹的坐席走过去。
无数粘粘糊糊的视线移过来,扫向我身旁的佐为,然后便再也无法移开。
平时他只出入宫廷授棋,从不参与朝议,这些朝臣见他的机会自然少得可怜,估计着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现在这场面,我倒仿佛有些明白为什么他每次进宫赴宴回来脸上都难见笑容。
被这么一群年过半百的可称为老头子的朝臣们的直白目光久盯着不放,换谁都受不了。
佐为接过他父亲递过来的酒杯浅酌一口,一声一声应答着旁边席上藤原家长次子的关切问询,左手却还是没松抓着我的,像是没有看见那些令人厌恶的目光,只是明显地眉毛却越皱越紧。
我放下酒杯,收敛了心神。
一直不大喜欢这种场合,之前还在棋院的时候也是逢社交酒会便找借口开溜,那时和塔矢还没有熟络到后面的地步,每次出逃到酒店外的小道却总是能遇上他,然后相视笑了去小馆吃拉面,对话很少却能一直坐到深夜。进一步熟稔后合租了公寓同住在一起,于是变为偷溜回家就扑着坐在桌前死乞活赖要塔矢给自己做鲟鱼寿司,即使被呵斥着拖进厨房一起切鱼肉也依旧幸福无比。
——Akira啊,那样的生活,如今是绝对不可能回来了吧。
回过神来时将目光的焦距重新定回大殿中,随意一瞥却发现对面席位上的半数大臣已经起身,个个执着酒杯,朝我们这边走来。
借着酒意,即使是藤原前摄政在此,他们似乎也能毫不忌讳恭身敬酒,做足礼数后竟然进入正题直说出来:
“小公子果然一年比一年俊秀了,俨然跟大人前些年一个模子——”
一个模子?我呸,就藤原狐狸那老头子,说他跟冷泉崽子一个模子信的人恐怕还多一些
(╰_╯)#
“听闻棋艺也是冠绝天下,哪日指南役有空,可否上门指导一二?”
棋艺?指导?我笑了。糟老头子你懂什么叫围棋么(╰_╯)#
“下臣也是,敬慕指南役棋技已久,不如今日散席后指南役屈尊下榻寒舍,也好切磋棋力?”
“......”
“......”
这帮子人......连五子棋抓着下都有困难的,还谈什么切磋棋力?清牧跟你们一挑五的指导棋都稳赢吧,哼。
我默然看着这群装得像模像样的老头们,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佐为生得好看,又无心掌弄权势,官职不高,自然威严就树立不了多少。
这些甚至是比佐为他老爹还年老的贵族大臣们,平时心里暗暗打打主意就算了,今天喝了几杯酒壮胆,竟然还敢亲自过来想挑事端?
一并扫过他们,我将目光投到藤原老狐狸身上——儿子被人这样放话调笑,即使是作为幺子将来没有实权,也毕竟背着藤原家的声明,不信他不会动怒驳斥。
谁知道,藤原狐狸还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神色淡然坐在一旁自斟自饮。
佐为也没有看他老爹,执起斟满的酒杯仰脖饮尽,抿唇浅笑:“谢过诸位大人夸赞,佐为改日定当......”
我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按住他的手对着那群如同饿虎扑羊过来的人转言说道:“我家大人改日定当遣光华上门酬谢。”
说着一面探往鬓角,瞬时之前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好的面皮被我轻易揭下来收在身上,显出自己的真正面容。
佐为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帮人的目光焦点马上移了过来——相比已经是男子相的佐为,想也知道还没长成的少年童子更能吸引住他们的目光。
佐为想要起身挡在我身前,却被我不动声色一把拦住。
之前和塔矢一同出行的时候也不是没碰见过那种类似于他们的喜好特殊的无赖,结果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后斥退了?
——这个世界上,又哪有规定只能是谁守护谁呢?
我朝佐为看了一眼,不轻不重笑了笑,然后冲着那些人举起酒杯。
刚要开口说话,一个矫健的身影此刻却踏进门来:
“公子光华要待在本王府中为本王治愈顽疾,没功夫筹谢你们一干人,大纳言等还是坐回席桌去吧。”
一边以响亮声音警示众人,一边半步不停迈向正席。
——生辰宴的主角自然是他,但他老爹老妈依然是没有出现。
照这个意思,似乎真的已经完全不再管事的样子。
冷泉殿正襟危坐在正席之上,目光扫过众人,手一抬说道:“众卿不必多礼,本王请诸位过来只是希望晚宴尽兴——贺礼也不必急着送,本王只有一事......”
说到此处语音突然停顿,刚想尽兴的一众在听见他最后半句话后又收敛了态势,屏住声息。顿时,整个殿堂中鸦雀无声。
冷泉殿满意一笑,目光转向我们这一桌,我正为他刚进门时说的话疑惑,望过去却发现他视线对准的是我身旁的佐为,问:
“本王前日发觉身体不适,才知是幼时引上身的旧疾发作,久知公子光华医理精湛,不知指南役可否让光华在本王宅邸住上三两月,应对顽疾,若能治愈,本王当不胜感激。”
我觉得有些奇怪,转头看佐为,不想他却起身一礼,答道:“光华有心钻研医道,以治愈天下苦疾为己责,定会全力以赴,保太子安康。”
“如此,本王谢过。”冷泉殿举过已经斟满的酒杯虚礼一记,仰头饮下。
这两个人......
一来一往唱着对台戏,竟然还自动把我这个当事人忽略掉了。
正常情况来讲,储君身体有恙应该是避免越少人知道越好才对,何况宫内名医众多,就算要在外面请,也该是掩人耳目亲自上府跟佐为商量,而非像此刻这样冠冕堂皇当众提出来吧。
我连点头摇头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佐为答应送到别人府中三个月。
如果是佐为府中鲈鱼吃完做不了寿司这种原因摊出来,那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话说回来,冷泉崽子横竖也都不像生病的样子,照这样一求一应的模式,明显就是故意要放话出去:人在他那里,要找的要搜的都不要白费功夫,有胆子的就直接上门去管他要好了......
更诡异的是,这次佐为表现太让我惶恐,平时他决策虽然果断,但是只要关乎我的事情他多少也会征询我的意见,此次竟然完全把我晾在一边擅自决断?
我不动声色侧头向他看去,高帽狩衣,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唇角。
——你有事瞒着我吧?
相伴这么些年了,还有什么是不可以说出口的呢。
我微微皱眉,佐为看过来的时候我已不去看他,反而端起桌上的酒杯起身对着冷泉太子,又正了正面容,朗声说道:“光华蒙殿下赏识不胜感激,定会如指南役大人所说竭尽全力,不负虚名——三月之期,叨扰太子了。”
深秋的平安京都内菖蒲小路上,有身形单薄的少年站在自家宅院前苦心等候,身后立着的两名侍女各提一盏风灯,一人手中还抱着一团披风,伫立在少年身后神色恭顺。
少年随意披了一件墨青色便服,轻袍缓带,神色却一反往常的从容淡定,像是心急不已。再次抬首像街道的另一头望过去,眸子顿时晶亮不少。
——远处,一辆牛车终于从拐角处显现,在四处无人的空旷街道上踏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还没走到近处,已有笑涡显现的少年便跨步上前过去。
牛车停稳后,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来掀开车帘,冷泉殿的头探了出来,对着头一次露出喜悦神色的少年唤一声:“师弟。”
“睡得沉么。”塔矢抬腿钻入车内,出来时已经抱着安然昏睡过去的进藤光。
寒冷的深夜里,他却浑然不知,守在街旁两个时辰后的少年是何种心情,终于再次将昔日情人搂入怀中。
冷泉太子略微点头,伸手从侍女手中取过狐裘披风,却连近身进藤的机会都不再有,半途便被塔矢截过,然后细心将光裹好。
——熟睡中的少年似乎有些警醒,梦呓几声偏过头,刚好枕在塔矢的肩窝处乖巧仰过脸,呼出的气激得塔矢微痒。
“冷......”
怀中的进藤光喃喃念着,眼睛却一点也没睁开,依旧处在熟睡的状态。
“师兄还是随我先进屋吧。”塔矢弯起嘴角,抱着光轻巧跳下牛车,聪慧的侍女见状,即刻率先提灯在前面领路。
冷泉殿也一同下车,从怀中掏出一贴符咒交给守在宅外的车夫,低声说道:“将它贴在牛车侧窗处,夜行百鬼也不能近身。”
随后跟着兴致正好的师弟进了宅邸。
几个月前便布置好的房间内,床绊熏香缭绕,塔矢小心翼翼将光枕在枕席中。
阿光生性惧寒,这个他在现代就知道,因此将床榻换成了偏高的床铺,又扯过衾被给他盖上,然后坐在床前不发一言。
潜进藤原佐为府里的那晚漆黑一片,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于是算起来,这应该是塔矢到这边以后,第一次这样看近距离的,没有易容的光——
躺在丝绒被中的少年径自沉睡,十指微微蜷。五官自然是没变,头发和自己一样留长扎高成一束,刘海依然金黄,皮肤经过佐为府中多年吃住皆上层的调理后变得更加白皙,如今在晕黄的灯下看过去,几乎透明得能窥见下面流动的血液的脉络。
两颊在牛车中自然染出红晕,唇色也因酒后变得红润,搭在一处倒多了一丝媚惑的味道。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的阿光,竟然变得如此好看,名动天下,像是再也不能归他一人守住。
曾许诺过的那么多年呢,也还要相伴长久吧。
塔矢终于没忍住,一手撑在床畔俯身亲下去,在阿光唇上深深浅浅地吻着,像是受了某种蛊惑,熟悉的感觉迅速涌进心里来,呼吸急促得无法停住。
“这么爱?”冷泉殿推门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嗤笑问道。
闻声直起身来的少年并不答话,侧脸显出一丝微红,一改以往的冷漠面容。
他离开床边,率先出了房门。冷泉见状,呬笑一声也跟着走出房间,一手带着拉环合住房门。
“你的进藤光可真有本事,呵,胆识过人。”甫进议事的厅堂,冷泉就不无讽刺说道。
“师兄这话何解?”塔矢皱了皱眉,不自觉已经开始偏袒起光来。
冷泉接过一旁的小丫头奉上的热茶,浅抿一口,答道:“仗着自己几分小聪明,又有姿色,今日宴席上竟妄想替藤原佐为解围,招惹大纳言那帮色胚老头子们——师弟,若非师兄及时出现,进藤光现在可就落到他们府中拆骨分食浑然不觉了。”
“师兄劝你这几月先好好教导他,平安京都不比区区一个藤原府,他要出事,也未必有人救得了他。京都中此类事颇多,有你这般容颜却无智计,不如每天易容覆面。”
塔矢目光瞥过阿光睡的房间,微微皱眉,正色说:“大纳言?亮记得,师兄曾出口此人甚至身在铲除藤原家之前的名单中,倒不如将此事交给亮办。”
冷泉并不答话,看脸色显然是已经默许,他转头看了一眼塔矢,突然笑出声来,问道:“莫非师弟不想知道藤原佐为为何爽快答应让他从不离身的进藤光交给本王三月?”
塔矢却似乎连想都没想,说:“忌避夜那日的宫宴上,亮尚记得刚报出名姓时,藤原佐为脸色就变得厉害。如果师兄那时候径直告诉他‘塔矢亮进平安京是为了一心一意找寻进藤光的下落’后,相信藤原佐为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任何人避忌的藏身之所吧。相较无权无势空有名头的藤原小公子的府邸,当朝太子殿的家院,明显要硬实很多。”
“只是——”自己的师弟突然皱起眉来,那张原本更接近青涩少年的脸上终于显现一丝更相符的迷惘表情来,“师兄是亮的师兄,藤原佐为怎么会笨到相信你不会帮我欺瞒他?”
“这个简单。”冷泉太子笑得更开心,一面观摩着自己师弟的表情一面答道,“只用装出一副痴情模样,跟藤原佐为说,‘本王恋慕自己师弟已久,实在心疼师弟为其他人夜不能眠,食不知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早忘了好’——”
没有再等塔矢的回话,他起身放下已经半空的茶碗,打算走出屋去,临时又回过头来拍拍塔矢的肩膀,调侃说道:“师弟,三月时限已经算长,到时候若是还不能吃尽进藤光,只能说明文曲宫塔矢亮无能吧?”
到底是怎么个无能法,他却狡黠地不肯再说明。
塔矢亮被他激得一个激灵,终于忍不住火,抬手一个符咒就向跨出门外的冷泉殿丢去。
——后者自然是轻巧躲过,哈哈大笑着上了牛车。
即使是这样被调笑,仍挡不住少年的美好心情。寂静的深夜里,少年一个人伫立在房中,唇边荡起的笑涡像是怎么也止不住,反而越来越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