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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夜.天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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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我睡得极好,第二天倒起得很早。
因为天冷,我在被子里面磨蹭半天,终于缩在温暖的被中把衣服穿好,又在床头拿过冷泉殿的那件披风在身上裹紧,袖袍中揣进手炉,这才出了屋,慢吞吞朝着冷泉住的主屋移过去。
——踌躇半天,还是决定去跟冷泉殿告个别,他最近忙,我是早知道了的。只是,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会在府邸。
此刻的天色也才蒙蒙亮,我缩着头不住地打颤,一路上在回廊中都没有再遇见小丫头。庭院之中落叶成堆,冷泉殿也不管,倒是他屋子前面的花圃间,竟有几株梅树开了花。
终于踱步到了冷泉房间外面,走过去时一路幽香,我有些恍然,本来打定了的主意,到了要进门的时候,我却开始犹豫。
正自纠结,背后一股寒风席卷过来,我被冻得一僵,手脚瞬间冰凉下来,怀中的手炉像是屈从于寒天,冒不出半点热气。
门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
从房间里涌出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气让我有些回过神来,动了动冰凌一样的指尖,抬起头打算说点什么,可是却再一次僵住了。
茫然中,手炉“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塔矢的脸迎着晨光,浸在朝露与雾气的梅香之中,狭长凤眸尤带厉色,颊际梨涡芙蓉面,青黛眉色如同远山,他的身形隐在门后,我却在他身前,一时间被迷乱了心神。
以前一直以为看惯了佐为那张倾城容颜,妖冶中一身正派,浅笑也能迫近人心。那样的脸看了十七年,会变得看不进世间其他任何一张脸。
只是,却没有料到,最能迫近我心的,还是这位美哉少年。
他如同我看他一样,看了我大概有几百个一瞬间的时间,眼底有种异样神采我来不及捕捉住,又被他敛住神色压下去。
我还沉在自以为的幻境中,他却拉我一把将我带进房中,好像有说:“外边冷,进屋里来吧。”
我被他一拽,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站在他房里,看他转身关好门。一室的温暖,我之前被寒风吹得清醒的脑袋,又一次模糊起来。我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身影。
然后看他回身的时候,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塔矢却不动,亦不开口说话,我的眼睛有些酸软,埋首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那股馨香的味道都是一模一样的,我还用奢求什么呵。
“Akira——Akira......”我叫他的时候,他却不答话,只是伸手过来回抱我。
我想起来过去无数个冬日里,暮色四合的长街街角,他回避人群,拉开长而温暖的风衣把我圈在怀里面,或者是那些想着佐为失眠的深夜间,他似乎是有感应,和我一同睁眼醒来然后覆身把我抱在他怀里,又或是最初的一次,三星杯上的再次失手于高永夏,在得到日本得胜的消息后的庆功宴上,我独自萧索,躲在酒店天台喝闷酒,他在夜色里迎风走来,伸手摔碎我的酒杯,然后过来抓着我的头摁在他怀里......
像是过了一万个一秒,我即使是有点理智,也依然泪流不止。
这么些年来,我从未有现在这一刻如此后悔过,自己当初离开了塔矢,又或是,我从未如此思念过他。我如今抱着这个人,却依然回不到最初。
——苦情戏码结束了,我的生活,和佐为的生活,却还是要继续。
故人已去,如今再是怎样的怀念,也不过是对现下陪在我身边的人的不公罢了。
我想了想清楚,开口说:“多谢了,冷泉殿下。”
对方身板僵了僵,松开了手,眼睛瞥到我脸上的表情又瞬时显出愉悦的神色来。
我心里有些异样,不觉后退几步。
不料他居然紧跟上来,一双澄澈清亮的眸子紧盯着我,只是那上面又仿佛蒙上一层水雾,朦朦胧胧如同月下湖水。我一时呆了呆,反应过来马上挪开视线。
这张脸不论对什么时候的我来说,都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冷泉殿隐去笑容,淡淡说道:“态度变得倒快。刚才光华的情意,我可是分毫不差地感受到了。”
我打了个寒颤,有些缩了缩脖子。
身上突然一凉,后又一暖。
冷泉殿解掉我在外面寒气中泡了半天的狐裘,又脱下他自己的外衣给了我。我没说多话,依旧低着头避着看他。
只是耳边听到他轻轻的笑声,他问:“我倒是想知道,你大清早地冒着严寒闯进我卧房,不会就为了道声早安吧?藤原指南役知道了,可不会高兴。”
“光华此行,是为了向殿下告别。已经叨扰殿下许久,藤原府邸,光华也是时候动身返家了。”
他脸上的笑容就这样僵在那边。
我不明所以,他不动,我也就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今晨发生的一切,本来就足够让我觉得很是奇怪。
而那张脸......
尽管下定了决心,都已经说出了口,我却还是犹疑不决。
——肩膀传来一阵隐痛,我回神过来,倒吸一口气。
“三月之期未满,光华急于离府,显是嫌我招待不周了?”
冷泉迫近身来,出手掐住我两肩,眼瞳深深倒影进我眼底。我失神地看着他眼中的我,惘然,无措,完全深陷其中的样子。
Akira,当初义无反顾决然离开你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今后还会再矛盾一次,纠结一次呵。
这样犹疑不决的自己,突然间就变得有些讨厌起来。
我调整了呼吸,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回道:
“殿下误会。只是光华离家已久,家兄独居在家,深秋已过,寒冬将至。光华自幼受家兄恩待,如今却不在身边,唯恐他身患寒疾。光华所学不多,唯有医术一道,却因深爱而精。每逢寒
气降至之时家兄身边往往有光华看管照料,此次当也不例外......”
“家兄?”
冷泉反问一句,然后轻轻地笑起来,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步上来将我逼退到门边。伸手一把扯掉他刚刚为我披上的外衣。
——这么快就翻脸?
我有些慌张,两手往后一探发现已然被抵到门上,冷泉殿右手不停,又伸过来一探,从我怀中勾出一包东西。包裹在外面的丝巾散落开来,里面一簇东西纷繁而下,铺散了一地。
冷泉殿一手回收又变到两手匝住我肩的姿势,一手扯过我的脸逼着我看他,冷笑着说:“果然是对难兄难弟。还真是一个义重,一个情深。光华,难道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藤原佐为的这一包枫叶里面藏了对你的多少东西?你倒是回报得快,二话不说就要收拾东西——已经心急到连一个好原因都不肯讲清楚了么?那么,我倒想要问问,我而今脸上覆着的这张皮的主人,这个你一见到就半句话都说不全的少年,他在你的心里,到底又是算个什么!”
我被他脱口而出的一席话完全地震住,因为右边侧脸被他用手掐着,所以完全不能动地被迫看着他——或者我看的又不是他,是Akira。
我说不清。
他最后一句话问出来的,恰恰是我存活在这世上最想回避开的问题。
而今,他站在我面前,口中说的这番话,无一不将我拖往过去的回忆中。
那里面依旧是雪夜里的那个Akira,我最后见过一眼的Akira,矜持微笑对我说:“你去到的那个世界连能否回来都不知道,还怎么能骗我说可以再见到我。你不用再瞒,我的确是输了,他藤原佐为在你心里,真的比我塔矢亮重要......”
——怎么可能是这样呢?
我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清亮瞳仁,如同看着塔矢。我说:“这个少年,是光华这一生最为歉疚的人。可是对他做的事情,光华不能后悔。深秋临至,游子思乡,少年思故友,如此而已。殿下做的这些,光华感激不尽,这一份恩情,我必将记得。”
——大概也只能这样说了吧。
不然的话,还要怎样呢,Akira?
离开你的生活我都已经过了快十六载,总是,总是能够再继续坚持下去的。
是吧。
身前冷泉殿的神色倒是微微变了变,他手指移近过来,却最终还是一把抽走,拂袖转身背对着我,说:
“既然事已明了,本王倒真没其他话好说——
“只是,既然光华对这位少年心存歉疚,不如就由本王顶着这张面皮,让光华还了这些未了情可好?
“本王学成阴阳五行之术,也多少会由面相推测人的内心,又得幸见过那少年的容颜,便不难知晓他深埋在心中的小小希冀......
“既然他与你情深,奢望的也不过是光华能花点时间陪他看一些平安京都内的街景人事。不知道这点愿望,光华倒能否有时间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