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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夜.重逢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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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长廊外的枫树上,刚刚被寄主一把毫不留情丢出来的猫此刻浑然忘我,半眯着眼促狭在枝桠间上蹿下跳,逗弄巢中雏鸟。
不过半刻的时间,原本静谧的庭院被弄得猫鸣鸟叫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猫又正值享乐中,一袭红衣却踏过高低不一的屋檐角卷着北风无声无息过来,最终落脚稳稳停驻在枫树枝丫上,长臂一捞将已经落于猫爪中的小黄鸟夺了过来,用手捧着轻放在脚边的鸟巢中。
红衣人刚摘下斗笠,还未来得及开口,被抓到现场的猫连忙撒开后腿逃下树,死角轻巧落地后往前一冲,刚好撞在了一刻钟前才开罪过的寄主的腿上。
自主屋步出的塔矢亮还未细看,之前才撞过来的一团肉球立即站稳了后退逃之夭夭,似乎此地有什么东西令它正极度恐慌着......
像是有所预见一般,塔矢微微抬头,瞥见已然翘腿坐于树间的红衣少年,还是稍许吃了一惊:“凤箫?”
“呵,师弟。出来这么久,果然生分了许多,你以前都叫我五哥的......”红衣人目不转睛望着这个他一向最帮护的同门师弟,缓缓开口道,声音清雅,悠扬如箫,模糊了自身的性别跟年龄。
塔矢一动不动,沉思片刻,忽而又像想通了什么:“冷泉师兄叫你来的——光的状况,他早就知道?”
被称作凤箫的少年一听自己大师兄被提起,表情明显开始变得轻蔑起来,他扬手摘下片枫叶,在手中打了几圈兜了个印子,然后朝身前不远处的浅水池投掷过去——
一片轻若鸿毛的枫叶竟在水面划出四五圈波纹,最后随着水流打着旋儿消失在远方。
绯衣少年满意一笑,这才又继续说道:
“我学成出山,师父曾以鸿羽相赠,并亲手为我别于发间,他那时便说,‘燕雀飞腾,是为名利富贵所趋,而鸿宇展翅,所向无非更高阔的天空和广泛的自由,你手握天下静动,又知晓如何取世间每一人性命而不为所查。为师只是希望,待到你能够飞得更高处,看清更多物事,却仍旧不为名利所动,不为威势驱使,始终自由翱翔做自己第一人。’
“而时至今日,冷泉那人,又如何能够驱使动我?我们师兄弟七人中,小师弟自幼与我亲厚,如今说此话,却又是不明白你五哥了。”
一番话出口,绯衣的凤箫语气全然轻挑,又抿嘴笑了笑,然后从树梢纵身跃下来,眨眼一瞬就落在塔矢面前,衣袍随风飘摇,他一低头,盯着塔矢一对澄澈星眸,说道:
“自上次你答应冷泉跟他去后,已经三年没见了吧——无知少年终成玉树,也多亏了冷泉那门子心思,你这块山中璞玉,才能被雕琢打磨出来。”
塔矢依旧是浅笑,回道:“五哥向来行事匆忙,难见首尾,不说我跟着来京,就是留在北国,一年又能有几次聚首?时过三年,再相见依然能够畅谈甚欢。人的一生,三年又三年,若每一次再见都可以如今日这般,我便满足了。”
对面的少年又收起笑容,正色说:“师弟,我对你好,十数年与你交情,就是因为喜欢你的一双眼睛。在如此浊世,还能保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我很佩服。而时过三年,你出山,文曲声名与六子比肩,我自然开心。但是,再高兴的事情,也莫过于如今重逢,我发现师弟的眼里依旧是毫无杂质,清亮见底。比起其他各有所求的人,我还是佩服你。”
塔矢不答话,想了良久,还是开口说:“我并非无所求。只是亮要的,比之师兄们,或许又要多太多。”
凤箫不以为意:“世间人的欲望,若强加在物上,便成了贪念。若寄托于人身上,就是希望。小师弟与公子光华的纠葛,我绝不过问。因我知道小师弟在此世上的希望为何,但是我却想小师弟也明白,五哥的希望。”
塔矢沉默,好像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眸子里忽有东西泛起,一层一层荡开,催出涟漪。
凤箫果然继续说道:“日后再见,小师弟能够与我坦然直视,不会令我失望,我便满足。”
“五哥——”塔矢微微颔首,“庙堂虽高不胜寒,可是,我来到这里,却并不是为这朝野这天下,而是为光。”
凤箫听了这样的话,神色复杂看了塔矢一眼,却不再继续这样的话题,只是说:“那个叫进藤光的小鬼,那档子事如何解决,想必你已经有计量。”
“计量自然是有——可是,我却要多问一句,藤原佐为到底把光逼到何种地步,竟然让他不惜吞下那种药也要保全自己!”
“逼迫倒是不错,但却不是藤原家的小公子——小师弟可还记起,公子光华年少曾私出藤原府,在北国救过晴雅一回。那之后,却在北国雪地里莫名消失踪影一月之久......我却又听说,那一月,北国平氏家主的府邸,关进了一名额发金黄的少年。虽然无从得知他如何逃回京都,平家的家主又怀了什么心思,可是,就在上月末,平氏家主新得一名娈童,甚为得宠,被他私下唤为,光华。”
凤箫一边娓娓叙述,一边揣测自己师弟的面色,最后终于还是若有若无叹息一声。
——近旁刚刚落下的三两片秋叶,还未来得及下落在水面上便裂成了两半,然后在瞬间全部化作齑粉,消散在风中。
杀气兀自游走在回廊内外,浸润在空气里,凤箫眉心微微皱,一脸忧色盯着异常沉默的塔矢。有什么东西,好像就在他不在的时候,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过了许久,自己小师弟的声音才终于传了过来,语气似乎陌生许多:
“平氏呵——正好北国战事又起,我跟冷泉师兄不日就将前去阵线督战,倒是刚好会会这位家主……”
入夜。
我手里揣着一包从厨房弄过来的鱼干,猫着腰在回廊之间逡巡——
明明刚刚听到这边有那只死猫的叫声,不想长着那张笨脸,躲起来还挺快……
深秋的京都近郊还是寒冷的,我裹紧了衣袍,仍旧忍不住寒颤抖了抖。
冷泉崽子的庭院里几乎一到夜间就什么也看不见,灯都没有几盏,白天那么些繁扰的丫头像是忽然就消失了踪影。
整个府邸寂静肃然,有一种诡异的萧索气氛笼罩下来,又平添了几分凉意。
我循着猫叫声,却越走越偏僻,到了连长廊也见不到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到了一片小林子前。
之前就有小丫头提醒过我,冷泉崽子府里不比其他,有些僻静处恐怕是连院墙都没有的,因此晚上确然乱走不得。
而现在,我居然这样好运,偏偏走到这种神乎其神的地方了......
猫又那一直若隐若现的讨打叫声,也早已听不见丝毫。
那边的林中泛起白色的雾气,虽不浓密,但肉眼却也可以见到。我吸了口气,然后壮大胆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别去——”一只手突然拉住我的衣袖,我吓了一跳,心脏差点没从胸腔里面跳出来,回头见到一声白衣的冷泉殿,这才一块巨石落了地。
定下心来,才发现冷泉的手里拿了一件狐裘披风,正要开口问,却被他一把用披风裹住,顿时身上一暖。
“恩——多谢......”我有些惘然,呆了一会才记起要道谢。
他平时傲气惯了的人,也知道心疼别人......
我挑了挑眉,也不闪躲,看着他淡淡点头,低垂着眼替我把披风的带子系实,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
“这一带在京都近郊,入夜并不太平。你要找猫又,直接过来先找我就是——对面林中有瘴气,你也不要随意靠近。”
说完,又从袖中摸出来一个包成三角形的纸包,用红绳系了套在我脖子上。
我瞥了一眼,看到纸上用朱砂色书了“平安”二字。
估计是符咒之类的东西。
古人果然很迷信......
冷泉见我不说话,于是细细打量我一番。然后低头伸手在我腰间一探,将一幅收在其间的画卷抢了过去。
我就是平时泰山崩塌了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也要急到跳脚的。
别在腰间的那幅画,我十多年日夜重复画了不下万遍,才好不容易将自己脑中的那张脸描摹至令人满意的程度。
本来是在听说猫又可以变幻人形后,画了一幅打算用鱼干诱惑让它变成画中人给我看,没想到却在夜间碰上了冷泉殿,还抢走了我的画!
冷泉崽子丝毫不管我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过身去背对了我以防手中的东西被抢走,然后缓缓打开了画卷。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一滞,背也僵了僵。
于是趁机一把将他手里的画捞过来,自己又恋恋不舍看了一眼。
——画中的少年敛目浅笑,薄唇微抿,梨涡闪现,五官细致得像是女子,狭长凤目瞬间弯成了月牙,两道挺直的剑眉倒是压下些许女气,显得眼里的光也凌厉了许多。这样一看,便是很英秀的男子......
“笔功倒好。”冷泉崽子又回复了他的本性,开始讥诮说起我来,“倒是——却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我瞪了他一眼,想要将他的气焰压下去。他倒也真的不再多说了,转身在前面领路将我带回卧房,一路沉默。
我自然是收起画,大方又坦然跟他往回走......
只是,在进房前,他突然又一把将我拉住,沉默着细细揣测我的神色,最后才说:“这么想看美少年,明天变给你看便是——也到了弱冠的年岁,却还是这么嬉闹孩子气......”
我诧异,恍然间却发现他好像隐隐有笑意,也没有明示出来。
再回神过来时,他已经转身走出很远......
冷泉崽子的一句话,几乎让我整夜辗转反侧。
结果,到了第二天我开门出房后,别说他人,就连猫又的影子都再也看不到。
整幢屋子里的丫头仍旧来来往往,替我将一切打点妥帖,收拾房间,领我去主屋去三餐饭。
只是,一到我提及冷泉的去向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掩嘴浅笑,避而不答。
我也知道这些看上去端正模样的丫头很有可能和我属不同物种,也不好啰嗦太多,只是顺着
他们的意思一日三餐,早睡早起。
生活平静得就像养老一样,除了神出鬼没的冷泉崽子,似乎总要等到我睡熟后才回府,还每次都进房来探探,多数时候会留下一包糖糕,吃下去味道醇香沁甜。
冬日临近,他带回来的纸包上都常结有冰霜,往往到了晨时还未化掉。我更是冷得不想起身,成天基本裹着厚重的被子蜷在床,读些医术之余就吃他买来的糖糕,一面揣测着他突然之间
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因......
估计着应是北国的战事紧急,北方若是摆不平,朝中各位贵族官员心难以安定,更不用说早已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藤原狐狸那一帮子。
他身为太子,若一仗打输,储君之位朝不保夕,这样忙碌也是自然。我倒是比较同情他那位被拖到上位的师弟多一点,北方来的谋士,受到皇族这样的抬举,万一在和北国一战中栽了跟头,恐怕小命都要赔掉。
冷泉尚且这样急迫兮兮,那位师弟大概睡觉的时间都不会有的......
我有些同情着,暗地里抚掌叹息。
立冬的那天,我床边除了糖糕,多了一封书简,还有一包干枯的枫叶。
信上是佐为的字迹,意思大抵就是要我注意身体,当心风寒什么的,还说到如果开始想念他,随时可以回府,只是字里行间丝毫未曾提到冷泉殿。他这样谦和的人,没有让我好好谢人家倒真是有点令人吃惊。
枫叶是他在秋意最重的时候剪了下来的,一片一片红得像被血染过一样。我自然知道他在这时送来红枫是什么意思。霜叶之重,在于游子眷念归家。又或是家人思念借住在他家屋檐下的不归客......
他用这种方式点醒我,光,回来吧。
我将糖糕吃尽,然后把那包枫叶放在枕边。夜间又感到冷泉殿进了屋中,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却已经打定主意,第二日晨时就辞行回佐为府中,不再介怀那位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