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叹》温谷凉

16、梦魇 梦魇终成深

　　他和宋遇刚到校场，就听到玄一正在询问身边另一个拿了个小本的黑铠军人：“如何？看明白了吗？”
　　那黑铠一点头：“没问题。”
　　陆重走到玄一身边，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黑铠手中的小本：“这什么？”
　　玄一：“这东西的构造图。”
　　陆重还没吭声就听到宋遇咦了一声，他转头去看，就见宋遇的眼珠子都快粘到黑铠手中的小本上了。
　　陆重挑挑眉，没忍住也走了过去，就见那本上是已经画了一部分的军器构造图。
　　他算是知道为何宋遇那么兴奋了。
　　他们前面在战场上才在嫉妒人家的武器，这会不但武器抢回来了，连图纸都有了。
　　陆重呆了呆，看了一眼安静肃立在一旁的黑铠和不出声就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玄一，对心中的那个想法更加确信。
　　他忽然对玄一的身份有了新的设想，一个从来没人去想过的推测。
　　这个猜测让他觉得很荒唐又觉得很合理。
　　如果真是那样... ...
　　他该怎么做呢？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还没画完，画好可以给你一份。”玄一看着这主仆俩的反应，不解地道。
　　这意思是... ...
　　陆重一怔：“你愿意给军器司？？”
　　玄一更加不解：“能画一次就能画出第二次，况且主子要我带他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军器啊，也交代过我们这个挺适合你们这种大战场。”
　　陆重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想问你们的身份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他想问如果你们主子真的像传说中一样那为什么还愿意替凤原守国。
　　可他看着玄一面具下冰冷毫无感情此时却略带困惑的眼，突然又觉得自己很狭隘。
　　如果他们的身份跟他猜的一样，那他们尚且在为守护天晋努力，旁人又有什么资格畏缩不前。
　　陆重沉默了片刻道：“你们是不是... ...”
　　玄一淡淡看了他一眼：“主子说将军一定能猜到，看来主子没有看错人。放心我们对你的兵没有兴趣，主子查到高丽向东瀛运送了未知的武器，让我们来只为军器顺便帮将军一把。”
　　陆重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震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支... ...我一直以为是传说。”
　　玄一没再开口，竹沥说过陆重能分得清敌我，他不必说别的什么。
　　送走玄一后，宋遇急吼吼拽着陆重就进了帅帐。
　　陆重刚放下帐帘，就听见宋遇劈头盖脸声音都有些颤抖的问：“那是不是... ...是不是... ...”
　　陆重翘着二郎腿坐下一点头，接道：“凤鸣军。”
　　宋遇得到肯定，猛地一拍脑门：“我就知道！除了他们我实在想不到这么强的一支军队是哪来的，没想到传说中的凤鸣玄罗军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陆重看他那兴奋的样子，有些好笑，这二楞子怕是还没想到关键点呢。
　　果然不过片刻，就看见宋遇突然愣住了：“不是听说这支神兵只传国君吗？怎么现在突然出世了？”
　　陆重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忘了当年凤原登基最大的异议是什么？”
　　宋遇不假思索道：“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天子令，召不出凤... ...”
　　凤原不止没有天子令！只怕他甚至都不知道天子令到底是什么！所以他自然召不出凤鸣玄罗，当初因为这个凤原还受到了极大的质疑。
　　宋遇猛地顿住，脱口道：“我靠！我靠！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陆重丝毫不给面子的道：“大概可能也许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
　　宋遇瞪大了眼睛，如果凤鸣军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既然凤原没能得到天子令，那现在凤鸣军现世不就说明... ...
　　那么十六年前的真相就值得深思了... ...
　　如果太子真的谋逆，那凤原作为隆正帝最后的子嗣，为何隆正帝不愿意传他天子令？
　　宋遇：“凤鸣军的主人那不就是... ...可他为什么几次三番帮我们？”
　　陆重：“大约... ...”
　　大约什么他没有说下去，宋遇却知道什么意思，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那如果真是我们想的那样，你要怎么选？”
　　... ...
　　永平年三月二十四。
　　北境和江南几乎同时传来军报，高丽与东瀛屡次进犯我国边境，与以前的小打小闹不同，此次乃是正式向天晋宣战。
　　举国哗然。
　　所幸白啸老将军宝刀未老，实力犹存。
　　定远将军陆重，虽年轻却有勇有谋指挥得当。
　　初战大捷。
　　另，在军报后陆重还附了一张军器构造图，只说是抓了东瀛俘虏拷打出的结果，绝口未提凤鸣军。
　　军器司大喜，拿了图就跑回自己的地盘闭门不出，研究军器去了。
　　凤原这时候也顾不上再去怀疑陆重了，他也会怕做亡国之君遗臭万年。
　　如果国将不国，那他这个君主还算什么君主？
　　宫规森严所以大内的夜晚总是静悄悄的，此时的豫新殿内，凤原没有召人侍寝正独自睡在床上。
　　此时漆黑的殿内却并不十分安静，若是有人在就能听见床榻上时不时传来声响。
　　可凤原从不让宫人守夜，也就没人听见。
　　“不！别过来！”
　　“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母妃！母妃你别丢下我！”
　　“我也是你儿子！凭什么！凭什么！”
　　乱七八糟的话从凤原嘴里混乱的飘出，他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艰难的抗争着，又像是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抓进怀里。
　　凤原极度痛苦，他在做梦。
　　凤原在梦里一会看见满身鲜血声声喊他逆子的凤铎，一会看见拿着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的凤衍，一会又看见流着血泪求他放过自己孩子的皇嫂。
　　他害怕极了，伸手想要打碎那些梦境。
　　对！这只是梦！我很快就会醒来的！只要醒来就好了！
　　但即使他知道这是梦，他却依然摆不脱那些曾死在他手里，此时在梦里化为怨魂的那些人，他醒不过来！
　　他在梦里抱着头尖叫着一路狂奔，终于，想要撕碎他的那些声音逐渐消失。
　　他缓缓睁开眼睛后却突然愣住了。
　　“母妃... ...？”
　　那是这辈子最爱他的人，她是那么温柔那么美丽，最后却死在了他面前。
　　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后！凤衍的母亲！
　　凭什么他的母亲是妃子就要死的那么冤屈，而凤衍的母亲害死了他母妃却依然能安然的在皇后的位子上坐着，没有丝毫愧疚的继续当她的皇后，没有丝毫怜悯的在他面前上演母慈子孝夫妻恩爱！
　　凭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母亲出身低微？难道就因为他是庶出吗？
　　他看着眼前一身宫装的女人，她手里牵着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那是... ...小时候的凤原。
　　凤原微笑着看着女人陪着小凤原玩耍，陪着小凤原读书，陪着小凤原练剑，推他荡秋千。
　　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他心里整天想的是什么呢？
　　他在想，他有父皇有母妃，有对他很好很好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留给他一份的太子皇兄，他觉得他很幸福了，他从没想过再去奢求些别的什么。
　　凤原沉迷在回忆里，他看见女人正在给那孩子擦汗。
　　但是下一秒，画面一转，女人突然就七窍流血死在了他面前。
　　小凤原整个人都呆呆地，他忘记了哭泣忘记了难过，他耳朵里不断回荡着太监尖锐的宣读圣旨的声音：“却非宫怡嫔刘氏犯私通大罪，赐自尽！”
　　那时候他还小，根本听不明白什么叫私通，他拼命地想去抱住自己的母妃，可那些太监和宫女死死的抓着他，他们的心好像是冷铁做的，根本听不见他撕心裂肺的哀嚎。
　　直到女人被灌了毒药倒在地上，他突然像是泄了气，傻傻坐在地上，好像突然不会动了。
　　他母亲甚至没有葬入妃陵，只是被草草裹了张席子就抬走了，抬的那几个太监还当着他的面嫌弃他的母亲晦气。
　　后来他便不再爱笑不再爱说话。
　　有次他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听见几个小宫女正在闲聊。
　　“你们说怡嫔真的私通了？”
　　“听说有人亲眼看见了。”
　　“啧，怎么当了娘娘还做这事？胆子可真大。”
　　“唉？我怎么听说是皇后娘娘不喜欢她所以故意除掉她的？”
　　“别胡说八道！你不要命了？”
　　“哎别说死人了，你们看这可是皇后娘娘才赏的。”
　　“哇好好看！”
　　“快给我瞧瞧！”
　　“不愧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