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人如故》纸团

4、第四章

　　崇祯十七年上元节，顾朝留于宫中闲散乱走，和刚刚起床的江絮碰在了一起，江絮向他行礼，他受了，微微颔首，错身离开时被江絮拉住衣角
　　“师父用过早膳了吗”
　　顾朝垂眸看到的只有江絮毛绒漆黑的发顶，鬼使神差地应道“还未来得及”
　　江絮藏在阴影下的眼睛亮了亮“瑾荛，去拿些吃食”
　　瑾荛抿嘴笑着跑开了，江絮不舍地松开了顾朝的衣袖，请他进门
　　清汤水圆上桌，水圆糯糯地泡在白瓷碗中，冒着腾腾热气，他们相对而坐，不像师徒更像是过日子的，顾朝在宫中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整个身体好像被热气蒸腾了一遍，从里到外的舒畅，甚至不太想出门迈进寒天之下
　　“何时及笄？”热气熏得顾朝眼热，太过于放松，在安宁平和的环境下竟问出了不合礼节的问题
　　江絮眼底惊讶划过，更多的是欣喜“两年后”
　　顾朝低笑一声“出过宫吗”
　　江絮想了想，摇摇头
　　顾朝心底不知是个什么情绪，总觉及笄前还未出过宫的人过于可怜，往嘴里送了一颗水圆，软糯香甜“不如我带你出去，也不枉你叫我这么些年的师父”
　　江絮星星一般的眼睛代替她答应了，可是转念一想，她的父皇不准她出宫，若是顾朝带她出去了，怕是要连累顾朝受罚，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顾朝勾唇笑笑，压低了声音“偷偷带你出去，去不去？”
　　江絮张了张嘴又闭上，还没说话，顾朝带着笑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那就这么着，宴上在我离开后你等会也找借口离席，我在北后山老树下等你，只等你半个时辰，过期不候”
　　说完顾朝撑着双臂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笑道“水圆味道不错”然后离开了
　　江絮在位子上呆坐了一会儿，把瑾荛叫来了“把做水圆的厨子叫来”瑾荛眨巴眨巴眼睛，尽管疑惑但还是去了
　　厨子一路上心惊胆战，脑子里飞速的转了一遍近期做过的事，也没什么不对的，大汗淋漓的站在了江絮面前，没想到江絮是让他教如何做水圆，他猛地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小的是个粗人，何德何能……”
　　“你做的水圆很好吃，我…我很喜欢，所以请你教我”江絮略微生硬的说完平日里顾朝教过她的话
　　宫里的夫子都说尊卑有别，下人是低贱之人，且不能与主子平起平坐，而顾朝却与她说，“众生平等，若平民都是卑贱之人，是轻微渺小的蝼蚁，那又何来百姓推翻大梁的史事，若平民都是可以随意杀戮的，那为什么崇祯六年南田人口稀缺时，皇帝也吃不上饭了呢，所以人和人没什么不同，那些荒谬的区分不过是上位者为了自己可以坐牢身下的位子而编出来的荒诞规矩”
　　江絮那时不懂后面的什么上位者什么规矩，只是问顾朝如何相平，顾朝那时突然沉默，看着远飞的雁，许久都没有说话，江絮不明白顾朝在看什么，只觉得周身都陷在一股难以言明的悲伤中，好想要把她淹没，突然，顾朝笑了，笑中带着些许怅然，眼中映着将落的红日，喉结滚了几圈
　　“是要以礼待人吧”
　　供月宴热闹非凡，皇城灯火通明，红黄暖色绵延数千里，玉鼎叮铃间江絮目光直跟着顾朝走，顾朝却没有看她，终于宴席过半，顾朝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江絮一瞬间绷紧了神经，没一会儿就忍不住也借口离席了，江林若有所思地隔着一众王侯将相瞥了江絮一眼
　　到了树下却没见顾朝，江絮也不急，站在湖边任由粼粼湖水将月光映在脸上，湖中红鱼翻腾，别有一番滋味，江絮身后老树沙沙，转头之际一个黑影跃于身后，轻笑随后响起“什么这么有趣？”
　　江絮晃着脑袋不说话只是笑，顾朝也不出声，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半响，轻轻说道“走吧”
　　江絮点头，跟在顾朝的身后，她戴了层纱在脸上，本应该细查的守卫看到是顾朝也就问了句是谁，顾朝说是徒弟，也就放行了，江絮在走出宫门后才堪堪松了口气，顾朝笑她胆小，江絮悄悄绊了顾朝一下，顾朝错愕地抬起头，随后大声笑了起来，很纯粹的笑，不是在宫中勾起嘴角半笑不笑也不是在马场笑不及眼底，江絮看着他渐渐红了脸
　　皇城的上元节很是热闹，街边小贩挂起的灯笼漾着暖色点亮了整个皇城，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大多是卖灯笼的，也有卖热汤面的腾起白雾，江絮用力睁大眼睛，想从白纱缝隙看看清楚，忽然遮在面前的白色消失了，再转头发现顾朝正转着刚从她头上取下的白纱帽，随意又慵懒的挂起笑，一瞬间，万颗彩灯都为陪衬，喧嚣人间霎时安静，天地间好像就只有这么个人牵动着江絮的呼吸和心跳
　　“去看看吧，看看你没见过的”顾朝这么说
　　江絮看到围在人群中鹰模样的灯，起了兴致，挤进人群，猜灯谜，连对十个，赢下了黑鹰，兴奋地将它举过头顶，却猛地撞入身后一直护着她的人的怀里
　　“你看，是鹰”
　　“是，都看到了”看到你兴奋愉快的眼睛，看到你猜灯谜时像是发光的样子，都看到了
　　变戏法般，顾朝从身后变出了一串糖葫芦，这个宫里没有，江絮只听过没吃过，红润的山楂外头裹上晶莹的糖衣，江絮试探地舔了舔，像猫一样，眯着眼睛说好吃，顾朝护着她离开人群，到了没那么嘈杂的地方，江絮的糖葫芦还有一半，她看什么都新鲜，顾朝抱着她的老鹰和帽子慢慢悠悠地坠在她身后，顾朝儿时常常走街串巷，后来和父亲去边疆打仗，自那以后他便被困于府中和宫中，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过了，再次出宫，才发现宫外是如此让人放松愉快的
　　走了好长时间，快要出皇城的护城墙了，江絮转身用询问且期待的眼光看着顾朝，顾朝想了想笑着说“及笄以后吧，若是我还在宫中，便带你出去，你再大些我带你去北荒，那里虽有些冷但景色却是极美的，你见过长着很厚很长的绒毛的鹿吗”
　　江絮的眼睛又亮了，摇着头说没见过
　　顾朝又开口“那东西可丑，紫色的鼻头，喷着热气，可是它跑的很快，在悬崖上跑像是在平原上……”顾朝将江絮领在护城墙周围的一家小店坐下
　　江絮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顾朝，她很喜欢听顾朝讲他看过的风景，长着刺的红色草药，飞檐走壁却很丑的鹿，脾气不好还很厉害的猪……在顾朝口中吐出的世界是江絮从未听过见过的
　　一位很壮的男人从店里走出来，摸着络腮胡笑着向顾朝打着招呼问“顾将军吃什么？”
　　顾朝也招了招手，问江絮吃粉汤吗？江絮没听过，想尝尝，顾朝和男人说“老样子，再来坛桂花酿”
　　“从前埋的那坛？”
　　“对”顾朝笑道
　　男人眼神变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江絮问“这位是？”
　　“徒弟”
　　“顾将军什么时候收徒弟了？”男人打趣道
　　顾朝笑着摇头并不答话，江絮想一个高贵的将军却如此平易近人，倒也是应了他的众生平等
　　男人离开后，顾朝小声对江絮说“小的时候我几乎把皇城吃遍了，就他做的粉汤我爱吃，常来这里吃，还在这店的后院埋下了坛桂花酿”堂堂顾大将军威风凛凛征战四方从前竟也是个挑食的小孩
　　江絮奇怪道“桂花酿埋在土里不会坏掉吗”
　　顾朝摇头“我自己酿的，做法和材料都与平常的不一样，我的更甜也更容易醉”
　　粉汤上来了，透明的粉泡在红色的汤汁里，小料加的很足，喷香扑鼻，桂花酿也挖了出来，倒了两碗，微微发黄的酒酿泛着甜甜的花香，不久后男人又端上一盘鸳鸯交颈样的糕点，男人笑着说“小娘子，我叫王平占，这糕点是赠与你与你师傅的”
　　顾朝抬眼看着王平占，王平占一个络腮胡大汉竟俏皮地向顾朝眨了眨眼，顾朝无奈“不是这方面的关系”
　　王平占笑着说“我懂我懂”
　　江絮似乎也明白了王平占的意思，这是把她与顾朝放在一起了，一雌一雄两只鸳鸯怎么看怎么让人脸红，顾朝看出江絮的不自在，正要把这盘甜点端下去，手刚刚碰到盘子就被拦下了，江絮红着脸低着头，手轻轻搭在顾朝的胳膊上“就这样放着吧，我……没吃过，想尝尝”
　　顾朝顿了顿，还是坐下了，轻轻侧头看着江絮，江絮紧张地紧了紧抓着顾朝胳膊的手，顾朝轻轻抽了一下胳膊，江絮如梦初醒般松了手，顾朝转回头说“吃吧”随后递给江絮一双筷子，江絮乖乖地嗦着粉，能入顾朝眼的食物果然好吃，江絮埋头认真吃着，错过了顾朝眼底划过的笑意，一碗粉汤下肚，在寒冬江絮竟有些微微出汗，她不忍破坏这对鸳鸯但又想不能带回去，不如吃掉，于是她将那个雄鸳鸯吃了一半，顾朝顿了顿，吃了雌鸳鸯的翅膀，刚咬一口就皱着眉放下了，酥酥的皮里包着甜腻腻的桃花酱，不过看江絮吃的还挺开心，拿起瓷碗抿了一口酒，江絮学着他也抿了一口顿时眯起了眼晴，顾朝牌桂花酿入口是很纯的香，随后便是辣，特别辣，把江絮的舌头都辣麻了，可是咽下去后一会儿，嘴里就是甜，消散不掉的甜，很好喝，江絮接连几口下肚脸上便泛起了红晕，顾朝拦下江絮的酒“不是这么喝的”
　　江絮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那是怎么喝”
　　顾朝想了想也没编出来个喝法，实话道“我怕你喝醉，慢点喝”
　　江絮似乎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会喝醉呢，你怕是不舍得给我喝了”
　　果真是酒壮怂人胆，顾朝还是把酒碗给她了，第一次出宫便让她尽兴吧
　　顾朝只得喝的快点，少给她留点，不然喝醉了会很麻烦，两个人硬生生把小酌怡情变成了拼酒量，江絮又喝一碗，坛中终于见底，江絮撇撇嘴趴在桌上小声嘟囔“师父如此小气”
　　顾朝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果真和想象的一样柔软，江絮蹭了蹭顾朝的手问他“若天下太平，师父还会留在宫中吗”
　　顾朝想了想“不会”
　　“那师父会去哪”江絮抬起头认真地问着
　　“可能会去南边也可能会去北荒，去一个景色怡人的地方盖个房子，房子要在小溪边，流水声很好听，我还会打鱼”
　　江絮眼睛闪着期待，她似乎已经闻到了那里自由又放松的空气，她咧嘴笑了“师父会带上我吗”
　　顾朝可能也有些醉了，看着江絮在灯火下的笑颜，他说“会”
　　顾朝扶着江絮站起来，托了顾朝的福，江絮还能走，顾朝问她要不要坐马，江絮说不要，心里想着你就陪我多走一会儿吧
　　走到一半，天上下了雪，街上的人才渐渐稀疏，江絮眼睛清明了不少，宫外的雪与宫内的好不一样，更广阔的天下着更洁白的雪，江絮心里激动，转着圈走，转晕了差点摔倒，还是顾朝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脑袋，她就着这个姿势抬头笑了，和顾朝呲着牙说“我好像一只鸟”
　　顾朝也笑，江絮又在雪地里转起圈，边转边唱着宫中听过的乐曲，一曲罢，顾朝接上一曲地方曲，用的是江絮没听过的言语，江絮又开心地围着顾朝跑，边跑边问这是唱的什么，顾朝便道是南边民谣，讲的大概是闺怨
　　“你唱闺怨？”江絮拉住顾朝，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怎么？”顾朝装作严肃
　　江絮不答又笑着跑开了，顾朝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柔和了下来
　　雪天，长街，空中坠下的星辰和一前一后的两个人
　　一场梦一般，他们甘愿沉溺
　　要进宫了，江絮心一点点的下沉，顾朝在她身后为她戴上白纱帽，江絮勉强笑了笑“我险些忘了”顾朝又将老鹰灯递给她，她却摆摆手说不要“这是弟子给师父赢来的”
　　师父就像被束缚的鹰，本应是翱翔于天空
　　顾朝似乎猜到江絮的意思，收下了，随后便走在江絮的前面，领她入了宫
　　回了宫中，江絮又端起了仪态，与顾朝拉开了距离，顾朝也沉默地走着，一场繁华盛大的美梦落下帷幕，雪变得冰凉，他们走在宫里长长的小路上，到了江絮的寝宫中，江絮摘了白纱帽，瑾荛鬼鬼祟祟的探出头来“公主没人来找”江絮点点头，又转身欠了欠身，和顾朝说“师父再见”
　　顾朝举了举手里的老鹰，示意她他要走了，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叫，转身，只见江絮一袭青衣立于茫茫雪中，一时无话，最终江絮开口喊道“顾大将军一言九鼎，不可食言”
　　顾朝勾唇轻声嗯了一声点点头，转身离开，江絮目送他知道看不见，瑾荛打开伞撑在江絮头顶，小声说“公主，我们进去吧”
　　江絮又站了一会儿，才出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