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江上日落

1、1.

　　“池慕，外面那个是最后一辆车了，老板说卸完就可以下班了。”

　　池慕闻声看了一眼横杆外面拦着的车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臂，横杆被操控了起来，车灯闪了闪而后开进了院子里。

　　池慕走近驾驶室，敲了敲车窗，车窗被降了下来，扑鼻而来的烟草味让她皱起了眉头。

　　“你好，先生，出示一下证件。”

　　池慕等了好久，车窗里的人才递出了一张证件来。

　　“周冼？”

　　“嗯。”

　　暮色渐浓，池慕扬起头来打量了片刻，却也只能看清楚一个大概。

　　“卸车吧。”

　　池慕把证件还了回去，折回了仓库。

　　“往前开，车厢对着门口。”

　　周冼摇上了车窗，把车往前开了一段，又把车厢倒了过去。

　　男人跳下车，跟着池慕走到厂房门口。

　　“大概多久？”

　　“什么？”池慕看了他一眼而后垂头整理着货单。

　　“多久能卸完。”

　　池慕转过头看了一眼堆存在一起的货箱，思虑片刻，缓缓道：“一个小时左右。”

　　“那我去吃口饭。”

　　“去吧。”这里来的司机大多都选择停下车再去吃饭，一顿饭的时间，正好可以卸完。

　　周冼把烟拿了出来，在盒子上敲了几下，递给眼前的池慕，“抽一根？”

　　池慕摆了摆手，“我不会，”她顿了顿，“而且这里不能抽烟。”

　　周冼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夹在耳朵一侧，双手抄兜，走出了厂房。

　　池慕看着周冼的背影，他穿了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件白色的开衫，鞋子是那种卡其色的高筒鞋，个子高高的，他一走，就带起了一阵风，吹起了他的衣襟。

　　池慕有了片刻的发呆。

　　“池姐，那边12号货架满了。”

　　池慕睨了一眼来人，冷冷道：“满了放16号啊，这还用问吗？”

　　池慕算是这里的一个小管事，一个月拿七八千的工资，在这个小县城里，七八千也是高工资水平。

　　车上的货还剩下一两件的时候，周冼回来了，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池慕扫了一眼，里面都是零食，大多是充饥的，还有一条烟，烟也只是普通的烟，口感并不会很绵。

　　周冼走到她面前问：“卸完了？”

　　“快了。”

　　“你们大概忙到几点？”

　　“你是最后一个。”

　　“池姐，卸完了。”

　　“知道了，收工。”

　　周冼并不急着走，而是看着池慕麻利的脱掉工衣，将扎着的头发散了下来。

　　“还不走？下班了，这里要关门了。”

　　“就走了。”

　　周冼说着便点燃了一支烟，黑暗里烟头明明灭灭，池慕看了他一会儿。

　　“我说了这里不让抽烟。”池慕说完抿了抿嘴，“快走吧。”

　　周冼没再说话，一手夹着烟，朝他的车走去。

　　池慕转过身去，身后的汽车声由远及近，鸣笛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刺眼的车灯让她不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周冼的车很快就消失在池慕的视线里，她转身走进一家面馆里，要了一碗素面。

　　初春里的面吃的池慕后背感受到了汗意涔涔，她放了十块钱在碗下，踱步走回了她租的房子。

　　风里夹杂着寒意，池慕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电视里播放着泰国的狗血剧，她偶尔会看向电视，却不自主的红了脸，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剧在国内估计送审就不会通过的吧。

　　她上的班制是上十二小时休二十四小时，次日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间了。

　　池慕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屋顶，意识慢慢回笼，今天还有一份兼职要去做，她起床简单的洗漱了一下。

　　衣柜里大多都是些旧衣服，款式保守还谈不上新颖，她选了一身看起来素净的衣服换上，匆匆的跑出了家。

　　“池慕，你来了啊。”

　　“来了，刘姐。”

　　“这是今天的单子，你准备一下给出单吧。”

　　“好的。”

　　“诶，池慕，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池慕笑着说道：“不多，也就一两千，我就是兼职嘛。”

　　她大学学的就是物流电商，回到这里首选的职业也是相关的，大多比较轻松，日子平平淡淡还算是不错。

　　因为兼职下班的时间晚了一点，所以池慕去厂房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点，跟她交班的人早已不耐烦的等着她，白班累一点，夜班相对轻松，她耐住性子给那人道歉，那人骂了几句难听的话又啐了一口才转身离开。

　　池慕记得那人，他之前是这里的装卸工，人到中年有妻有女却还是不安分守己，大家都叫他王哥，曾经还追求过她一段时间，没追成，没想到都升到管理岗了。

　　门外有车鸣笛，池慕招了招手，车开了进来。

　　A74735

　　她记得，是周冼的车。

　　不过不同上次，他这次带了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女孩，看着不大，跟他年纪挺相仿的。

　　周冼熟练的掉头，下车，拿出烟来递给池慕。

　　池慕摆手拒绝，周冼又拿出一袋零食，递给她。

　　“夜班？”

　　池慕反问：“不够明显？”

　　“是挺明显的。”

　　“这里不许抽烟。”

　　“我知道。”

　　池慕向车里扬了扬下巴，“女朋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只是嘴比脑子快，问了出来。

　　周冼答：“算是吧。”

　　池慕笑问：“那到底是不是？”

　　周冼答：“是。”

　　他的语气里说到底不算那么肯定，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儿，池慕再问总归是不礼貌的，便没有再张口。

　　周冼把零食放在池慕的眼前，池慕手里的动作一停，目光里带着不解看向他。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池慕的话里已经有了拒绝的意味。

　　“那又怎么样？”

　　她没再看那袋零食，垂头翻看一整沓货单：“留着哄女朋友吧，她看起来，很不爽。”

　　池慕的目光转向周冼的车，晚上人的视线还是不好的，她看不清楚车里的人。工人在卸货，车身摇摇晃晃。

　　那女孩在车里倒是看得清楚，走了下来狠狠地砸上了车门，走近了些，看向池慕。

　　女孩的目光不算友善，甚至可以算是厌恶，池慕朝着那女孩笑了笑，挥了挥手，那女孩原本还看着她的目光转了回去。

　　“没事，让她闹吧。”周冼的眉头可见的皱了皱，“一天了。”

　　“为什么？”池慕看着摞起来的货箱，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没时间陪她。”

　　池慕点了点头，“确实，不过你效率挺快，昨天还是前天，我刚见过你。”

　　“嗯，我大概三天一来回。”

　　“哦。”

　　他说：“方便加个微信吗？”

　　池慕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他。

　　他接着道：“以后如果你们出货的话，也方便给我个机会，大家都是出来挣钱的，都很难。”

　　池慕略略点头，拿出手机来打开了微信。

　　周冼低着头扫码，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微微有些起皮。

　　“我听说你们挺能挣得，一个月三四万？”

　　“哪儿有，一两万。”他的手指点了点屏幕，抬起头看着池慕，“好了，你通过一下。”

　　池慕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这样的人，她每天要加好多个。

　　“有时间请你吃饭，池慕。”

　　这是周冼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的嗓音不算有磁性，但是很好听，可能抽烟抽多了，声音里带了一点沙哑。

　　“不用了，去哄你女朋友吧。”

　　“知道了。”

　　周冼临了还是把装了零食的袋子扔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身离开。

　　“她是你什么人。”那女孩跟着周冼，拽着他的衣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

　　“这里的领导，随便说两句话。”

　　“领导还送吃的啊，你是不是还送子啊？”

　　周冼瞪了一眼她，“你说话能不能三思，这些话是你随便能说的吗？”

　　厂房里没什么嘈杂的声音，他们两个人的声音池慕也可以听得到，她应声回头，看到那女孩愣在原地。

　　“池姐，老大让你点货。”

　　“就来。”池慕一边走一边问，“刚才不是点了吗？”

　　“老大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点货他不放心啊。”

　　“走吧。”

　　“你说我们又不会偷他的东西，这里面是什么？”

　　“干你的活去。”

　　“池姐，你啥时候买零食了？”

　　池慕看了看桌子上的透明塑料袋，思虑了片刻。

　　“给你们吃吧。”

　　池慕清点完数目已经过了午夜，周冼的车早已离开，进来送货的车也几乎没有，她伸了伸腰，打算去睡会儿。

　　事实证明，在工作期间睡眠质量远比休息的时候更好，以至于门外有人叫她她都没听到。

　　脑门上被重重的弹了一下，池慕从睡眠中起来，忍不住皱了眉头。

　　“杨野，你有病啊？”

　　“我让你清点数目，你就给我睡了？”

　　“我都清点完了。”

　　杨野气急败坏的指着外面的车，“点完了就不管了是吗？”

　　池慕这才注意到外面又来了一辆车，工人正搬着往里倒腾，她瞥了一眼杨野，这当然是他默许的，要不然工人也会叫醒她的。

　　“杨总，您消消气嘛，小事儿，没吃饱，只能睡觉了。”

　　“没吃饱？”杨野看着池慕。

　　“对啊。”

　　“出去一起吃？”

　　“好啊，我请客，老板大半夜还帮我看着，万分感激，不过这里……”

　　池慕状似担忧的看了看四周，杨野冷哼了一声。

　　“别装了，你是关心这个的人吗？让人盯着呗。”

　　“好，没问题，那我就提前谢谢老板了。”

　　“走吧走吧。”

　　这个时间点，怕是没什么摊位还开着，只有门口的一家粥铺还开着。

　　池慕不喜欢喝粥，杨野喜欢，想了想，池慕还是走进了那家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铺，老板是一个眉目慈祥的老阿姨。

　　杨野看着长长的菜单，缓缓道：“他家的粥很实惠，而且，你现在喝的是清晨的第一碗粥。”

　　“你怎么知道？”

　　“老顾客。”

　　“小杨，又来了？怎么样，这次还是老样子吗？”

　　“是啊，麻烦你了。”

　　“这位小姐呢？”

　　池慕笑了笑：“我跟他一样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