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折叠》尺西尺

3、哭泣

　　纪连芙匆忙采访完后，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摄影师本想拉一把，被她混乱可怖的气场吓住。

　　天空阴沉，几道闪电将天分裂，不多时，轰轰雷声伴着大雨，从天上倾泼，声音屏障，雨幕盖天。

　　路人神色匆忙惊呼，飞奔着找遮蔽地。

　　纪连芙被淋得全身湿透，身形摇晃着在雨中走。

　　路过一个花坛，她麻木坐在坛沿，任由雨扑在脸上。

　　她想起来小学三年级，她刚从小镇转学到蓉城市里的小学，跟不上市里的课，成绩倒数，身体还瘦弱。

　　下课铃一响，一群小朋友跑到空地上，班级里的几个小团体凑到一起手拉手围圈玩耍。

　　她也跑出去，无论向那一边伸手都被忽略，被挤在各个圈边，孤零零站着。

　　课间休息十分钟，漫长地可怕。

　　精神的折磨。

　　小学成绩要优异，中学体育也不能差，大学要看得懂人情……不能散发失败者的气息，只要露出一点，会在精神上被瓜分殆尽。

　　她盯着水潭里的自己的倒影，漂亮的脸蛋上，一双大眼呆板阴沉。

　　她觉得她已经开始失败了。

　　胃又开始抽疼，她恶心地想吐。

　　“阿嚏。”雨越下越大，把衣服淋透。

　　“淋雨淋够了吗？”干净清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纪连芙扭头看去。

　　章云野站在雨里，也没打伞，不知在她身后等了多久。

　　他走过来，发上水珠滴落到脸上，眼睛情绪复杂难明，拉起她的手腕，想带走，纪连芙挣扎。

　　“松手！谁让你来的。”

　　握她的手掌滚烫有力，强行把她拖到屋檐下。

　　章云野语气不好：“我长了腿，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这你也要管？”

　　“我长了腿，去哪里也是我的自由，淋雨也是我的自由。”

　　“你的腿承受了太多，考虑考虑它吧。”

　　章云野蹲下，检查她的脚腕。

　　为了采访的正式感，纪连芙今天穿了职业裙装和简约的中跟鞋，因为在雨里狂奔，鞋面上溅上泥水。

　　被这么盯着，她缩了缩脚：“你干什么？”

　　“看看你的脚腕有没有在叫苦。” 细腻的皮肤没有红肿的痕迹，章云野暗暗松了口气。“不会穿高跟鞋以后少穿吧。”

　　纪连芙皱眉：“这会儿不装不认识我了？”

　　“……”

　　章云野站起，纪连芙的脸便离他极近。

　　她的漂亮更偏向英气凛冽，但完全不像男孩子，唇中一片红痣好似破皮流血，增添几分勾人。

　　就像现在，纪连芙冷得肩膀微颤，雨水落入眼睛，激起眼角微红，依旧要强。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嗯，不装了，我好好说话，你也好好说话。”伸手准备去擦她的脸。

　　即便二人曾有那么多隔阂，但她与他认识了十多年，普通朋友也没有那么容易割舍。

　　想起刚才自己的恶毒话语，纪连芙偏头，羞愧躲他的手。

　　心里想：你快走吧，走了让我打自己一巴掌。

　　各类情绪翻涌，鼻尖一酸，下一秒，蹲在地上，手臂挡住泪水，冷得瑟瑟发抖。

　　章云野一愣，揉了揉额头，将外套脱下来，摸了摸里面，嗯，不算湿。

　　下一秒，纪连芙身上突然被扔了件外套，很温暖。

　　她猛地抬头看他。

　　章云野低头紧紧看着她，眼底情绪分辨不清，说话刺她：“使劲哭，暖和着能多哭一会儿。”

　　雨滴啪嗒密集地砸在屋檐上，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出独立世界。

　　过了一会儿，轻如叹气的清润音从头顶传来：“小姐，该哭的是我吧，被你那么恶毒质问。我真的吓到了，真是恐怖的问题，上次吓到我的采访，还是电影频道的杨主持人。”

　　他说的那次采访在刚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小提琴演奏技巧、音色和积累，已经比较完善了，刚刚名扬天下，被邀请为一部电影作曲，并接受采访。

　　采访主持人是杨主持人，她为了突出戏剧效果，问题设计有很多陷阱，条条都引导章云野，想让他回答与父母意见不和，练习小提琴的苦，中途想放弃的念头，达不到理想的精神内耗……之类。

　　但章云野不按套路出牌。

　　他说：父母恩爱，而且很开明，不管我做什么都支持我。

　　从来没从心理上觉得练小提琴苦，听到音符被我奏响，觉得世界很美妙。

　　不想放弃小提琴，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演奏很顺利，没有经历过精神上的挣扎。

　　……

　　这样的回答把杨主持人弄得哑口无言，节目播出后，一度成为其采访滑铁卢。

　　后来，章云野向纪连芙提起这件事，语气透露出委屈。

　　所以他现在，在委屈吗？

　　纪连芙止住哭声站起来，将他的外套还回去。

　　“干什么，用完就扔是吗？啧，小混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人啊。”

　　纪连芙捏手，想道歉又想安慰，却觉得自己现在开口太轻飘飘，几番尝试，沉默了。

　　章云野：“不说话，你的伶牙俐齿呢？”

　　“为什么回来，不是说再不见我吗？”

　　“想知道？等价交换，告诉我你最想对我说的话，我就告诉你。”

　　他的眼睛被淋湿，格外黑而透亮，比往常更勾人

　　“……我。”纪连芙移开眼神，“你头发颜色真丑。”

　　“……”

　　“好啊你，你竟然说得出这种鬼话。”

　　章云野动作一顿，气笑了，把衣服扔又扔回她头上，狠狠地擦她的头发。

　　衣服遮挡视线，纪连芙看不到，章云野的气息便格外突出，旷原清风的味道，想起刚才的怀抱，双手不自觉想靠近，又生生克制。

　　因为纪连芙意外地温顺，章云野把她头发擦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才停手。

　　柔顺的发丝被擦成乱糟糟的鸡窝，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二人间横亘的坚冰，微微，破了一点。

　　纪连芙生出几分羞耻：“够了吧，我体质没那么弱，一点水怕什么。”

　　“穿上，我看你今天也不能工作了，打个车回家吧。”

　　“耍什么帅，我身体素质不比你好？你快拿走你的衣服。”

　　“瞧把你厉害的，也不知道是谁刚刚打喷嚏。”

　　章云野才不管，逼着她穿上衣服，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半推半拉把她弄到车上，塞给司机几张钞票，之后将门关紧。

　　纪连芙拉下车窗，想拒绝他付款，一个物件被扔到怀里。

　　她定睛一看，是个小小的白色礼盒。

　　忙扒着车窗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章云野弯腰, 手臂搭在车上和她对视, 身形帮她挡住窗外急骤的冷。

　　雨还在不停下，章云野淋得透湿，俊美的脸冲她露出不拘的浅笑。

　　“回国的小见面礼，不用在意，麦琳他们人人有份。”

　　章云野气质如绵绵阴云, 无端让人联想淅沥沥的细雨, 可一旦笑起来, 便是拨云见日, 有着初晴的希冀。
　　无论何时何地, 纪连芙都无法拒绝他的笑意。
　　*

　　回到家后，纪连芙刚洗完澡。

　　摄影师把访谈部分片段发给了她。

　　盯着屏幕里那个冷酷的自己，纪连芙的记忆开始清晰复盘。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她根本没有试图去探寻人物内心。

　　她在恶意揣测，引导。坏透了。

　　章云野的委屈痛苦透过屏幕清晰传达过来。

　　她压下眼睫，旁边白色礼盒里流转莹莹柔光。

　　是个翡翠平安扣吊坠，颜色淡雅清澈，里面冰飘绿花很像芙蓉，被银链镶坠起，冷感又温柔。

　　联想起那个冷冽又滚烫的拥抱。

　　纪连芙苦笑，这个人，被这样那样对待后，竟然还对她抱有温柔的善意。

　　心中不断自嘲，她怎么配。

　　屏幕里自己冷厉的质问仍在继续。

　　纪连芙心中冰凉，下了决定，她不干了，她没有才能，担不起《注目》栏目的主持人，趁郝主编还没看到这个录像带，明天一早就打电话，栏目不做了，去提辞职，他妈的。

　　辞职后，负荆请罪，正式向章云野道歉，不管是十年前、五年前还是今天，她要正视所有的错误，然后把礼物还回去，再也不打扰他。

　　这样一想，心中盘旋已久的巨石反而落下了。

　　久违的宁静。

　　她今夜睡得香甜，是几个月都不曾有的好觉。

　　甚至做了个美梦。

　　梦到了十四岁那年，她初遇到章云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