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折叠》尺西尺

2、采访一

　　几天后，ROSE BEAT的采访做完，纪连芙仍为那天见到章云野而恍惚。

　　他还在记恨她。

　　回忆和恨都像明镜一样清晰。

　　十八岁那年冬天，京华下了几年难遇的大雪。

　　月下的雪莹莹流光，校门外的便道长得看不见头，她和他并排行走，安静地只能听到“咯吱”雪声。

　　章云野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少年背着小提琴琴盒，毛茸茸的琴盒挂坠随着步伐摇晃。

　　雪花落在他的发梢与睫毛上，眷恋不舍与他的俊脸紧紧相贴。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他身形一顿，喉头滚动几次，半响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故作轻松问：“理由呢，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纪连芙掐了掐手心，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我和许润川在一起了。”

　　他猛地转身，伸手握住她手腕，漂亮的双眸满是不可置信。

　　“你骗我。”他急切道，“你不可能喜欢他，我哪点不比他许润川好。”

　　紧接着，纪连芙听到自己说了那句罪不可恕的话。

　　她用了平生最冷漠嘲讽的语气：“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章云野么。”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这半年来，曾听许多人悄悄议论了无数次，而她，往往处在守护者的位置上。

　　这句话，最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会要了他的命。

　　果不其然，向来恣意飞扬的少年，沉默低下了头，肩上的小提琴像山一样，让他露出平生从未有过的卑微。

　　看不到表情，握她手腕的手却越来越紧。

　　夜晚风重，天寒地冻，二人就这么僵持着，雪落满了衣服，紧握的手没有温度，被冻得失去知觉。

　　纪连芙闭了闭眼，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她不回头地往前走，这次没有任何东西从身后来拉住她。

　　“纪连芙！我绝不再见你。”少年声音决绝。

　　大雪封城，她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雪里。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骄傲如他。

　　被那样对待后，现在一定恨死她了。

　　过了这么久，一切都在变化，不过是一份无疾而终的感情，如他所说，她不该再见他。

　　纪连芙不再深想，惦记着自己下期栏目，为寻灵感，把国内外近十年出名主持人的采访录像，采访稿，新闻评议，从民生政治到金融军事，通通看了个遍。

　　头晕脑胀，她从床上跳起，准备吃个宵夜压压惊。

　　等待泡面泡好的三分钟，纪连芙接到了郝主编的电话。

　　“小纪，你最后一期嘉宾是国际新秀画家Savi Zhang，中文名章云野。做做准备，好好表现。”

　　郝主编轻描淡写发布任务。

　　采访。

　　章云野。

　　画家。

　　听出其中的关键词。

　　巨大的恐慌袭击了纪连芙。

　　郝主编还在补充，“如果效果不错，就让你做跟踪访问。”

　　更加巨大的恐慌袭击了纪连芙。

　　隔日，纪连芙坐立不安，硬着头皮到工作单位，越发觉得荒诞。

　　她与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章云野出生在京华最繁华的地方，妈妈是家喻户晓，国际知名的大满贯影后——周思语，生下章云野后，基本处于半隐退状态，但影响力不可小觑，现在的电视台，仍能经常看到周思语代言的奢侈品广告。

　　爸爸章雄林则是话剧院一级演员，家中长辈不乏京剧大师和知名导演，却很低调。

　　章云野作为不折不扣的“星N代”，备受关注却不是因为父母。

　　而是，他本人。

　　这也是令纪连芙回避的真正原因。

　　章云野四岁开始学习小提琴，九岁成为帕梅因国际小提琴大赛最年轻优胜者，在古典音乐界一鸣惊人，十二岁便以全额奖学金进入顶级古典音乐学院，签约古典乐公司，出过唱片，开全球巡演音乐会。

　　直到十七岁，他的演奏水平已一骑绝尘，达到国际顶级，履历优秀到令人自惭形秽。

　　虽然整日没正行，却是名副其实的小提琴天才。

　　因着父母恩爱，家境优渥，人生顺遂，章云野养成一副好脾气，笑容爽朗不羁到没有一丝阴霾，拥有和任何人友好相处的能力。

　　简单来讲，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性格好，人脉广。

　　纪连芙生长在西南小镇，所见所闻很受局限，直到十几岁都不知道小提琴有几根弦。唯一值得称赞的，大概只有学习成绩，可这是普通人努力能达到的程度，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似乎不够看。

　　少年时期的纪连芙，偏激又敏感，阴暗且封闭。纵使生了一副漂亮绝伦的脸蛋，也常常挂着倔强的对抗感，看起来就很难相处。

　　他们天差地别，能相识，本身就是一件魔幻到匪夷所思的事。

　　现在，由她这个业务不达标的小主持人，采访国际画家新秀，明明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命运的荒诞又把他们折在一起。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复杂的情绪令她窒息。

　　整个上午，纪连芙都在被各级领导谈话，郝主编尤为突出，整整与她谈了两个小时。

　　纪连芙懂得郝主任的良苦用心，章云野自带热度，郝主编让她采访章云野，是在给她机会。

　　但机会不是一直乖乖呆在手中的，领导三番五次扶不起来，肯定就放弃了。

　　好不容易回到工位后，同事见到她，半惊奇半审视。

　　隔壁工位的张秋扑过来搂她：“哇，连芙啊，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想死你了。”

　　赵崇边在饮水机接水：“可不是，你不来，老郝直盯着她一个人。”

　　张秋只比她早入职半年，是直率单纯的人。因为都被郝磊盯着，两人有同病相怜的战友感。

　　赵崇是高级主笔，戴着眼镜总是笑眯眯，跟年轻人没什么距离，体型微胖，有点中年男人的幸福肥。

　　“别，你有时间多思念郝主编。”纪连芙捏捏张秋的脸。

　　张秋松开，调笑道，“好啊你，你竟然让我一个人直面猛兽，纪连芙，你还是人吗？”

　　“不好说，我现在被郝主编批，感觉自己像狗。”纪连芙叹气。

　　“……”

　　赵崇问：“你那个访问准备怎么样了？”

　　“凑合吧。”纪连芙坐下打开电脑。

　　一般她这么说，就是准备很充足，纪连芙却被领导如此重视，源自她出色的共情力与极其感染力的笔触。

　　赵崇闻名读过她大三时期实习采访稿，直击心灵，潸然泪下，充沛的情绪可以说是她的优势也是劣势。

　　他端杯喝水：“章云野不是挺有名的小提琴家吗？怎么十八岁出国学油画去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张秋凑过来：“是啊，要不是郝主任的内幕消息，我还真不知道Savi Zhang就是章云野，这期节目反响一定惊人，把握住这个好机会啊，宝儿。”

　　纪连芙在二人闪亮期待的目光下，头更疼了。

　　电脑上资料写着：章云野，小提琴家神童，十八岁弃琴学画，格斯里皇家美院留学，以Savi为艺名举办独立画展，以色彩冲击、激烈生机的现实主义画作在国际崭露头角。

　　采访的当天，纪连芙忐忑。

　　前几天刚说完再也不见，转头采访。让知道该怎么面对章云野。

　　纠结了一路，本想着早些到，提前平复下心情，走入采访室，却大吃一惊。

　　章云野竟然已经在了，而且和围着的所有人聊得不亦乐乎。

　　纪连芙呆站在门口看表。

　　不怪纪连芙吃惊，章云野对时间的把控精确到分，能8点到，他绝不会早到两分钟，当然，也不会迟到。

　　而现在呢，他早到了不止半个小时。

　　纪连芙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焦虑地左右踌躇。

　　章云野闲适靠在高桌边，手臂撑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与摄影师说话，侧脸精致。

　　入眼发色依旧是柔和的黑色，刘海稍长，微微遮眼，他伸指拨开一点，认真指着相机上的参数。

　　左腕两只银镯随着动作在他手臂上下滑动。

　　“你还挺专业的。”

　　“哈，我当是在夸我了，大概因为学美术？光感稍好一些。”

　　摄影师佩服：“哪止好一些啊，质感出来了。”

　　章云野笑笑，余光看到门边的纪连芙，笑意一顿。

　　起身后，歪站着，浑身透露出别扭的冷气客气道：“请问，您就是我今天的主持人吗？”

　　所有人这才把目光投向门边，陆续注意到纪连芙。

　　章云野冲她走过去，自然地伸出右手：“初次见面，我是章云野。”

　　纪连芙171的身高，平时都是俯视别人，但章云野足有188公分，从她的视线，需要稍稍抬头。

　　正好与他有不近不远的亲昵距离，漆黑的眼睛透亮，在发丝遮盖下，像待人探寻的宝石。

　　但章云野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绍，让纪连芙回神。

　　“初次见面？”

　　章云野冷笑：“不然呢？纪小姐从电视上见过我吗？”

　　“哦，是初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姓纪呢，章先生。”

　　章云野神情一愣，随后镇静自若：“你的同事们告诉我的。”

　　他眼神示意。

　　察觉到二人之间非比寻常的气氛，众人原本在观摩，被点名后，一致点头如掰蒜。

　　章云野自证：“你看。”

　　纪连芙心被拧住，握住他滞在空中的手，暗声：“纪连芙，纪念的纪，连绵不断的连，芙蓉的芙。”

　　她感到章云野手指一颤。

　　章云野回握：“原来是纪~连~芙~啊, 记住了。”

　　两人互不相让地拉扯了好一会儿。熟人像陌生人一样见面总是尴尬，章云野浑身散发着琢磨不透的隔阂。

　　纪连芙总是看不透他，过去是，现在也是。

　　忽视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短暂地招呼同事后，二人面对面坐下，开始采访。

　　纪连芙努力集中精神在工作上，从生活爱好问到家庭氛围再问到小提琴，偏偏跟画有关的事一点都没提到。

　　很表面，很边缘，很古怪，风格一点都不纪连芙。

　　同事大跌眼镜。

　　章云野倒是耐心回答，十分配合。

　　偶尔还蹦出两句玩笑话，让全场气氛活跃，得体又幽默地顺节奏走。

　　章云野和一般的受访人不同，这些问题，她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但关于分开这五年，她不了解，可偏偏不敢问。

　　所以，她选择隔过去。

　　“您已在国外举办独立画展，国际上崭露头角，这次回国为了什么呢？”

　　“嗯？不问我为什么弃琴学画吗？”章云野撑下巴：“不问我这五年学画的经历吗？”

　　同事们暗暗向纪连芙使眼色，意思很明确：章云野以前是小提琴天才，中途去学画，现在成为新秀画家，多么戏剧，其中发生了什么？观众想看的就是这部分，这部分都自动加粗下划线了，你不问？！

　　纪连芙咬唇，声音哑涩：“为什么回国呢？”

　　众人：“……”

　　章云野托脸：“为了，爱情？”

　　同事嗅到爆点的气息，双眼放光，纪连芙小指痉挛，在等待他开口的时间内，漫长而难熬。

　　章云野缓缓补充：“我是说，我计划六个月后，在蓉城举办画展，主题是‘爱情’。”

　　见众人表情几番复杂变化，他狡黠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一副捉弄得逞的得意样，随后凤目灼灼看向纪连芙。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窜至大脑。

　　纪连芙：“您答应采访，就是为了宣传画展吗？是不是您对作品没有自信？这是否是一场以‘爱情’为主旨的炒作，毕竟以您的外形，贴合爱情主题，很容易吸引外行来参观。”

　　章云野还在讲述画展的事，听到她的语气愣住。

　　或许是她看了太多主持人的访谈，却没能领悟，导致她的零部件没能转动，甚至修炼到魔怔。

　　又或者是她被领导们的谈话施压又打击，迷茫到摸不清前方的路。

　　也或者是她在最失败难堪的时候遇到了她最不敢相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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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这一刻。

　　她用了最冰冷的视角提问，冷酷到戳人心脏。这些话杀气勃勃，采访室内的同事震惊到说不出话。审问式的访谈不是没有，可他们的节目前几期才被人诟病。

　　更何况章云野本人回答很真诚，这种情况下主持人冰冷的语气，会带来格外大的反差。

　　张秋在一旁观摩，疯狂咳嗽示意，甚至想上去捂她的嘴。

　　章云野向来自在的脸，第一次露出僵重的表情。

　　她看不清他是难过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砸了，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