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枝》清恙

6、等你回来 “想哭就哭

　　最先发现高皙异于常人的是刚回到家的高母。
　　高皙不爱照镜子，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自己行动不大方便。
　　高母看出来这一点了，她笑高皙走路姿势像一位怀孕六月的妇女。
　　可当她掀起高皙衣服时，眼泪夺眶而出，一边哭一边喊高父推车去医院。
　　高皙有些记不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同父母一起一连被五六所医院赶出大门。记得自己一晚上跑遍宁城寻医未果，最终辗转到临江市。
　　在临江市碰壁两次后终于有一所医院对高皙一家敞开大门。
　　在二院的第一晚太过嘈杂。高皙记得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奶奶看了几眼她的瞳孔，又掀起她的衣服看了几眼，起身和高母说：“先把检查都做一遍吧，情况不大好，路上最好别让孩子自己走，要不然就让孩子她爸抱着或背着去，减少血液流动。”
　　然后高皙就被高父抱着跑了一个又一个检查室。
　　看到报告单的时候，那位奶奶问高母：“你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吗？”
　　“什么意思？”
　　“我看你们夫妻还很年轻，要不然……再生一个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了高皙一家身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决定了高皙的命运。
　　“她才九岁，还那么小，能不能帮帮她，算我们求你了，医生！”高母说完便‘嘭’地一声跪下，场面乱作一团。
　　高父转过身去偷偷的抹去泪水，高皙茫然的看着护士站发生的一切。
　　其实除了高皙以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知道即使高母跪下她们也无法作为。
　　高皙没听明白医生话里的意思，但她看高母和高父的反应，觉得应该是一个不好的结果。
　　或许就是大人们常说的‘死’吧。
　　一时间，思绪飘飞。
　　小小的高皙没什么大梦想，只是希望每次吃鱼的时候高母不用吃煎饼泡鱼汁，高父不用吃煎饼配辣椒。高念念可以办一次她梦寐以求的生日派对，高言秋可以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洋娃娃，高嘉嘉可以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玩具车，至于自己……
　　高皙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东西。
　　真要算起来的话，高皙希望自己死了以后家里每个人每天都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忘了她离去的伤感。
　　最好永远、永远的忘了她。
　　但高皙是幸运的，她还年轻，还有概率治好。
　　如果她可以熬过今晚的话。
　　高父拿着高家所有的积蓄奔走在二院的各个地方，大汗淋漓。而高母抱着高皙坐在护士站的塑料板凳上，不停地说话吸引高皙的注意力。
　　“你小的时候啊，特别可爱，嘴可甜了，可讨人喜欢了……但现在没有以前活泼了……妈妈有时候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对你疏于关心了，才导致你变成现在这样不爱说话……”
　　“妈妈，我好困，我可不可以睡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小皙睡着了的话，妈妈一个人会害怕的，小皙陪妈妈说说话，等爸爸回来我们再睡，好不好？”
　　“妈妈，我是不是和村子里之前的那些爷爷奶奶一样，要死掉了……”
　　“谁说的，我们小皙明明好好的，只是生了个小病而已，挂个点滴就好了，不要听别人瞎说。”
　　“妈妈，我刚刚听到爸爸打电话和别人借钱了，我们家的钱是不是都被我花完了？要不然你们别救我了，把钱留给姐姐她们上学吧……”
　　有时候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高母受到了好几次打击，每一次都忍住没有流泪。但高皙的一句“要不然你们别救我了，把钱留给姐姐她们上学吧”，瞬间让高母哭的溃不成声。
　　高皙举起自己因为抽血有些青紫的手臂，为高母拂去泪水。高母看着高皙的手，想着如果自己是个有钱人就好了、如果生病的是她就好了、如果这时候高皙自私一点，多替她着想一下就好了……
　　有时候小孩子决定的事情也很坚定。
　　就像现在高皙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不想让高母把全家的积蓄都砸在自己身上一样。
　　“我们不能这样想，想想你班里的同学，他们还在等着你回去和他们一起玩、一起学习啊，他们都会想你的……”
　　“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
　　“他们不会想我的，也不会有人等我回去……”
　　高皙在班级里是小透明的存在，注意到高皙的人一只手便可以数完。
　　而高皙认识的人也一只手便可以数完：陈润，还有章止珩。
　　章止珩和高皙之间有一种莫名的缘分，让章止珩总在重要的时候出现在高皙周围。
　　明明章止珩和高皙的关系只算得上普通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我和李老师打电话请假的时候，李老师那边还有一位男生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啊，通话记录我还给保留下来了，不信我放给你听。”
　　录音带中的杂音很吵，但章止珩的声音在高皙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说：“好好治病，早点回来”
　　半晌，加了一句：“我等你回来一起玩。”
　　护士站的闹钟‘嘀嗒嘀嗒’地响，眼泪在无声的流。
　　后来，高母换了新的手机，那段录音也不复存在。
　　记住更迭，最终记得那段录音存在过的人，只有高皙。
　　也只有高皙还记得那句“我等你回来”对那时的她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