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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认为喜欢与否认喜欢罗的女人 叫做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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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做玛格丽特的妻子很快平复好了情绪,似乎对于被殴打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她一直唉声叹气,像一只鼓鼓的气球被吹起又放一点气出去,“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最近我和丈夫总是吵架,斯特凡诺觉得我是爱上了别人才这样,是他非要拉着我来,跟那个叫特什么拉的小伙子没有关系。他虽然是海贼,但是个难得的好人。”
罗蕾莱和艾玛处理完擦伤就返回了会客室,莱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玛格丽特讲得动情,根本没在意周围多了其他人。
玛格丽特年轻的时候是方圆十里远近闻名的马戏团舞蹈演员,大家都亲切地用她的姓氏称她为「天鹅一样的洛伦特小姐」,她有自己的艺术追求,但为了生计只能表演夸张搞笑的舞蹈,她一边攒钱,一边在晚上努力练习,梦想有朝一日能登上更大的舞台。可惜为了赚钱,她一直在透支身体,直到腰伤累积到无法再上台表演,后悔也来不及了。
从马戏团离开以后,玛格丽特在镇上一家小酒馆做侍女,青春靓丽的她吸引了很多客人,酒馆生意兴隆,老板斯特凡诺与她日久生情,很快就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玛格丽特把之前攒的钱都拿出来支持丈夫扩大酒馆规模,因为身体原因,她已经不能再跳舞,所以把这份希望寄托在了丈夫的梦想上。
可惜刚扩建没多久,海贼入侵了小镇,酒馆被破坏得很严重,他们夫妇也拿不出更多的钱维修,只能租了一个更偏更小的房子继续做生意。那之后斯特凡诺性情大变,终日酗酒,也展露出暴力倾向,对店里也是不管不顾,全靠着玛格丽特日夜操劳,生意才逐渐好了起来,但是因为二十多年长年累月的劳累,再加上生育了四个孩子,她的腰伤更加严重,常常睡不好觉,身形也日益臃肿。即便现在,玛格丽特在向我倾诉时,也要时不时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
“开酒馆的,和客人拉近关系生意会好做一些,但是斯特凡诺他,总是热衷于拿我的身材和梦想做笑料和别人套近乎。他们一起打赌猜我年轻时是做什么的,揭露谜底时总会不可置信地咋舌,斯特凡诺还会用夸张的语气说,那样的人居然还想去做专业舞蹈演员,然后和客人一起哈哈大笑,为了做生意我也只能赔笑……刚开始我也表达过不满,但时间久了逐渐麻木,甚至觉得在马戏团做舞蹈演员的那段日子都只是一场梦。”
面对玛格丽特垂泪连连,艾玛和罗蕾莱沉默不语,莱拉则是不停地抽烟。
“那个叫特拉……”玛格丽特摇摇头,“他的名字太长了,我记性不太好,那个海贼来店里喝酒时,斯特凡诺又故技重施地开玩笑,那个小伙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哄笑,反而说,老板娘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
“这句话击中了我,我才想起来,我也年轻漂亮过,想起二十多岁无忧无虑单身的日子,我总是哭泣,不明白自己是哪一步选错了,才走到如今这一步……”玛格丽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莱拉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直指她做错的事情就是选择了斯特凡诺作为丈夫,“那是个极度卑劣的人,不愿意伴侣发出一点光芒,因为这样只会衬托得他自己更加灰败,玛格丽特小姐,你要做的就是离开你的丈夫。”
罗蕾莱抱怨莱拉说话太直,玛格丽特低头揉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她做不到。“有两个孩子还小,我的身体状况也没办法出去工作养活自己和孩子……”莱拉表示无法理解,认为总会有办法的。
“说什么离开丈夫,总会有办法的,你们这些人到底懂什么?”一直低头沉默的艾玛突然爆发,“你们生活在宽阔自由的大海上,根本理解不了有的人根本没得选择,没听到这个老太婆说她还有孩子吗?不能赚钱,难道要把孩子丢给那个满嘴污言秽语恶心巴拉的男人吗?”
艾玛的话虽然难听,确实是玛格丽特难以离开丈夫的原因,莱拉不认同她的话,跟她吵了起来,“人只要有足够的勇气,是可以选择生活的。”“是是是,你以为人人都能拿出你那种跑到前线上去不要命的勇气吗?”艾玛气得哭喊起来,但是依旧尖牙利嘴地挖苦莱拉,“亏你还是记者,这么不会换位置思考能做好采访吗?”
艾玛不知道怎么听到了莱拉对她的微词,毫不客气地挑明,“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上赶着要嫁给海贼,你以为我是为什么着急结婚?”她激动得破音,声音盖过了莱拉的反驳,“我家乡的法律是不允许没有成年男性家庭成员的女人拥有自己的财产的,我爷爷死了,如果不嫁人我就会一无所有,与其便宜家乡那些自负又无礼的猪猡,我宁可跟一个起码还会尊重我的海贼结婚。”
罗蕾莱夹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地劝架,她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的心思却只集中在玛格丽特身上。她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头浅棕色的头发黯淡毛燥,眼角爬满细纹,眼睛混浊不堪,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松弛,但即使是这样,也掩盖不住她举手投足间优雅的仪态和比例恰好的五官。
我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在颤抖,“玛格丽特小姐,再跳一次舞吧。”她愣住了,反问我刚才在说什么,另外三个人也突然停止争吵安静下来。“斯塔西娅,你是烧还没退吗?在说什么胡话啊?”玛格丽特也说自己做不到,毕竟她的腰伤已经很严重了。“用医务室的石膏固定,应该可以吧?”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我抓住玛格丽特的手,“我不是要强迫你做伤害身体的事情,但是你想就这样结束自己的梦想吗?”
莱拉觉得这太强人所难,艾玛没忘记讽刺她这种时候怎么不说靠勇气改变了?罗蕾莱的那句“你们别再吵了”已经要说烂了。说实话,我也没抱着玛格丽特能同意的希望,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弯了她的腰杆和自尊心,因为罗的一句话燃起的一点点火苗也是摇摇欲坠,但我很想那一点热量可以更强壮一些,保护玛格丽特度过以后的日子。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玛格丽特艰难地点点头,说她愿意试试。
艾玛穿着华丽,对衣服应该有研究,我拜托她照着玛格丽特的描述画出舞裙的设计图按照她现在的身材等比例放大,再带着其他人去仓库把罗蕾莱淘汰不穿的衣服运回去,之后一起动手从旧衣服上剪下相应颜色的布料,照着设计图的样子拼接成一条加大版的舞裙。
玛格丽特不安地说不用为她做这么多,艾玛突然吐槽起她的丈夫,她的尖酸刻薄这时候倒是相当解气。罗蕾莱疑惑于艾玛为什么这么努力地帮忙,“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玛格丽特呢。”“我当然不喜欢她。”艾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是更讨厌她那个没用又爱面子的丈夫罢了。”莱拉一直很沉默,心情看上去很不好,常常盯着那堆布料发呆。
舞裙快完成时,我带玛格丽特去医务室固定腰部,她脱掉衣服,很不好意思地露出层层叠叠的赘肉。“我这样子很丑吧?”我也无法违心地说好看,“这是您努力生活的证明。”玛格丽特露出来我见到她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中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没有这样的勇气……”但其实最后做出决定的是她自己,我只是推了她一把。
玛格丽特惴惴不安地问,“中将,我不打算离开丈夫,是不是很没出息?”我愣了一下,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的状况,我真的会有这种想法吧,可是如果有得选,谁会不愿意改变呢?我轻声安慰着她,安慰这个向我寻求认同的疲惫妇人。
固定好腰部后,玛格丽特穿上特制的舞裙,顶着罗蕾莱精心涂抹的妆容,以一般审美来说稍微有点怪异,但比刚来的时候那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要精神多了。我特意让安德烈控制住斯特凡诺保持一段距离跟在我们身后,我要让他看看被他贬低这么多年的妻子能散发出怎样的光彩,随后和其他人簇拥着玛格丽特走上天台。
傍晚六点的阳光是橙黄色的,玛格丽特独自一人站在天台上深呼吸,她轻轻抬起手臂转了一个圈,没保持好平衡磕绊了一下,斯特凡诺在后方“切”了一声,安德烈立刻捂住他的嘴,“麻烦您安静看着。”
上来就失误,玛格丽特局促起来,我带头鼓掌,罗蕾莱使劲吹着口哨给她加油,玛格丽特咬紧嘴唇,眼睛一闭,肆意地挥动起四肢。她不年轻了,腰部的石膏也限制住了动作,再怎么勉强也能看出僵硬,但她很快将这种僵硬融入了舞蹈,夸张又转折感十足的停顿,透露出一种健壮的美感。
身材走样的中年舞娘在夕阳下努力地跳舞,玛格丽特脸上的泪痕闪着亮光,她一圈又一圈地原地旋转着,五颜六色材质不同的裙摆组成一副光怪陆离的奇特美景在空中飘荡,玛格丽特完全没了一开始在意他人目光的拘束,她自由自在地跳着舞,只为了自己,不断地跳着舞。
玛格丽特力竭倒下,罗蕾莱率先冲上去查看她的情况,我转身朝着目瞪口呆的斯特凡诺走去,他脸上的褶子微微抖动着,中气不足地指责我们,“你们这些黄毛丫头……实在是太荒唐了。”“我们这些黄毛丫头,还有你的妻子,都在努力地跟生活抗争,你无法理解这种荒唐,是因为你是个懦弱的人。”斯特凡诺脸红脖子粗,反问他怎么是个懦弱的人,我扯住他的衣领,并且把试图阻拦的安德烈瞪回去,“那你说说你敢做什么,喝酒殴打老婆孩子吗?还是和别人一起嘲笑老婆的短板?”我恶狠狠地威胁他,打老婆孩子是犯法的,要他小心自己的脑袋。
玛格丽特休息好之后,这对夫妇搭乘上了回家的船,斯特凡诺不像来时那样飞扬跋扈,玛格丽特穿着那条抽象主义风格的裙子站在他身边,在海风吹拂中显得神采飞扬。就像莱拉说的那样,玛格丽特散发的光彩只会让斯特凡诺显得灰败不堪。
我一时热血上涌,顺着海岸线追着启动的船狂奔,“洛伦特小姐!”我喊的是玛格丽特婚前的姓,她推开暴起对我破口大骂的斯特凡诺,靠在栏杆上拼命地朝我挥手,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时光倒退二十年,一个身材修长面容良好的跳舞女郎搭上前往新生活的船,向着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岁月告别。
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我才弯腰扶着膝盖大喘气,安德烈扛着罗蕾莱追上来,“斯塔西娅!”罗蕾莱跳下来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晃,“你又在发什么疯啊?”我紧紧抱住罗蕾莱,放声大哭起来,她开始还嫌弃我弄脏她新买的外套,后来也无所谓了。“罗蕾莱……啊啊啊罗蕾莱……”她拍着我的头,“把眼泪擦擦,一会儿被那两个女孩看到你的工作还怎么做?”
艾玛受不住风吹进了室内,莱拉久久地站在海滩上,我让其他人先回去,走过去问她不冷吗,她淡淡一笑说冷风让人心静。“我塞了一张纸条给玛格丽特,上面写着一句话”莱拉背对风口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之后缓缓吐出烟圈,“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这可不太像她的作风,“我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莱拉掸掸烟灰,又恢复了一脸看好戏的神情,问起我对罗这几段桃花运的看法。莱拉是假装的暂且不提,艾玛和玛格丽特生活得太苦了,对普通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是她们能抓住的唯一希望,那算什么爱情?倒不如说是求生的欲望。就这样认定罗是个四处留情的人,对他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求生欲啊……结果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特拉法尔加,我都觉得他可怜了。”居然有人会觉得七武海可怜,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不过你呢?”莱拉准备离开了,从兜里拿出便携烟灰缸摁灭烟头,“顶上战争他要你跟他走,那时候你动摇了,那也是求生欲吗?”在莱拉那篇详尽的报道里,她隐去了关于我送她离开的所有细节,包括这件事情。莱拉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我不明白现在有什么可笑的,只觉得那个笑容异常恐怖,“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他吗?”
我斩钉截铁地否认,莱拉意味不明地笑着,转身挥挥手和我道别。“斯塔西娅中将,以后我再来采访你。”她什么时候变成八卦记者了?能不能给我条活路啊。
我在风口上站着,莱拉走远以后,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抬手拿袖子擦擦额头。罗蕾莱喊了好几遍回去吃饭我都置若罔闻,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我朝着空气苦笑。
千万不能丢掉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