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晞》湮炎

28、最是无情帝王家（上） 最是无情帝

　　结党营私，藐视皇权，这是所有帝王的大忌。对于明灭女皇而言，当然也是如此。
　　纯墨色的双眸冷冷地盯着手中的奏折，黑发女子冷笑不已，秀气的脸庞上隐隐浮现出怒气，“反了，都反了！氏族居然明目张胆地支持华绸，哼，都以为夜家是什么草包？如果人家是草包，齐国人早就杀过来了，哪里还有今天的大周！”说罢，素手毫不客气地将奏折摔在地上，上好的纸张发出“啪”的响声。
　　“陛下，丞相大人求见。”静候在门外的女官显然是感觉到了女皇的怒气，语调一转，变为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女皇。微微蹙起眉思索了一下，明灭女皇收起了冷笑，淡淡地道，“让她进来。”
　　“陛下，又是谁不知死活地惹您生气了？”来人浅浅眯起纯墨色的双眸，唇畔的笑意给人如沐春风之感，玄色的发丝泛起柔和的光辉。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明灭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毫不在意地抿唇一笑，“倒是你，有什么事情么？是不是华珞又怎么了？”华绸的唯一的儿子华珞，自小便是个爱四处惹事的女儿性子。
　　“这次倒不是为了珞儿。”华绸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纯墨色的双眸闪过一缕流光，“臣只是有一事相求。近日来，全国各地上书，之前的旱灾似乎影响颇大。臣恳请陛下准许，让臣派人来往各地巡视，监督各地赈灾情况。”
　　明灭略有些讶异地瞟了华绸一眼，显然对华绸的要求有些意外，却还是没有问什么，“难得你有这份心，准了。”
　　华绸淡淡一笑，“谢过陛下。”顿了顿，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啊，对了。陛下，不知道那个嫡系的二皇女……您有没有知晓她的下落呢？”
　　纯墨色的双眸刹那犀利，明灭微微挑了挑眉，“倒是没有。你有什么线索么？”
　　笑容一时嫣然如花，华绸笑着摇了摇头，“臣也没有，只是忽然想到，稍稍关注一下罢了。但，毕竟她也失踪了整整十六年了，早就不知生死了吧。”
　　“或许吧。”明灭泰然自若，反问道，“今日，你不会就是为了这些事情而来的吧？”这只老狐狸很少主动要求见她，但每次来觐见都会丢一大堆问题给自己，这让明灭很是不爽。
　　果不其然，华绸露齿一笑，“陛下不愧为陛下，实际上，臣是觉得，大皇女是时候成家了。”
　　闻言，明灭稍稍愕然，沉吟片刻，淡淡道，“的确差不多了，但现在战事不断，等停战了再说吧。”虽然不知道这只老狐狸打得是什么主意，反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主意，先拒绝了再说。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臣觉得陛下可以先开始考虑了。”听出了明灭话中的拒绝，华绸殊无恼怒之意，反而道，“臣以为安大人家的安愔公子是最好的人选。”
　　“安愔？”明灭微微一怔，安愔不是与明昭关系很不错么，怎么又跟明暖有什么关系了？况且，人家儿子的婚事，你一外人多管什么闲事。神情似乎阴沉了一会，明灭看似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朕会考虑的。如果没事的话，你先退下吧。”
　　华绸浅浅一笑，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淡淡打量着华绸的背影，玄色双眸闪过凌厉的杀机，明灭用力地蹙起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华绸，她是越来越不喜欢了。虽说身为丞相，如此性格也并不是不好，但这个人的野心，太大了。
　　而且，最致命的是，这只老狐狸并没有明白，——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她只是希望站得更高，却从未想过，一旦失足，或许不只是粉身碎骨的后果了。念及此，明灭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度将注意力转移到奏折上。
　　谁都想站得高，但不是谁都能站稳的。

　　华绸刚走不久，便有一抹人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容颜如玉，风华绝代，白衣素丽，自然是夜归雨。
　　“灭，任由华绸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夜归雨担忧地望着正一脸高深莫测的明灭，“虽然华绸的确过分了点，但华纯与华珞是无罪的啊……”看着明灭轻轻摇头，他顿住，只是叹息。
　　“……无罪？你真的以为，华绸的儿子、女儿会那么简单吗？”挑起一丝莫测的弧度，明灭的目光愈渐诡谲，“即便他们不知道，也不代表他们没有威胁。华绸，站在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站得太久了。是时候下来了。”
　　笑到最后，却格外意味深长，“华绸啊、华绸，你千算万算，是绝对算不到这个结果的。你以为安墨殊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傀儡角色吗？笑话，要是她若是傀儡，仅仅凭着寒门的身份，怎么可能到达如今上三品的位置。”微微眯起眸子，明灭挑了挑眉，“安墨殊，呵呵，弄得不巧下一任丞相就是她了。”
　　“灭！”夜归雨蹙起眉，喊了一声，“你就不怕隔墙有耳？这种事……”
　　明灭无奈地耸了耸肩，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啊。”所以说关心则乱，以夜归雨的聪慧，又怎会不知道，明灭不会放任华绸的眼线在附近？只是当局者迷罢了。不过，明灭本人倒是很享受这种关心的。
　　夜归雨不由白了她一眼，“你也真是的，怎么一点也不担心未晞那个孩子啊？不但把她派去战场，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你可是人家的娘，还真是好意思……”
　　明灭挑眉，狡黠一笑，“归雨，你不相信你的女儿么？”
　　夜归雨无言，瞪着她，“又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了，我当然相信未晞啊。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和你唯一的女儿啊，我怎么能不担心……”
　　“是么。”明灭微微眯起眸子，神情莫测至极，“归雨啊……其实，我也不大放心呢……”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知想起了什么，明灭扯起了一个无辜的笑容，“送她去战场不也是你的意思么？夜家女儿，如果连战场都没有上过，那是要成为全天下的笑话的！那孩子从小就被保护得太好了，也要让她吃点苦，受点挫折才好。”这幅模样，如果被那些大臣们以及女官们看见，恐怕是要大跌眼镜的。
　　“这倒是。”夜归雨淡淡一笑，看似轻描淡写道，“对了，我听说了。前几日，明夷薨了。”说归说，他的目光则是紧紧地落在明灭身上，仿佛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
　　而明灭只是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哦。是这样啊。”便不再言语，低下头去，认真批阅着手中的奏折了。
　　缓缓垂下眼帘，夜归雨掩去眸底一瞬的失落，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御书房，“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
　　“哦。”再度淡淡应了一声，明灭便不再言语，仍是批阅着奏折。直至夜归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之后，握着毛笔的手徒然收紧，只听“啪”的一声，就此断裂，尖锐的木刺刺进手掌之中，血色蔓延，混入笔尖的朱砂之中。
　　“最是无情帝王家，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在已经褪色泛黄的记忆之中，那个人曾经如是苦笑着吟哦同一句诗，转身便小心翼翼地收起神情之中的落寞，给她一个温暖明媚的笑容。即使自己如何悲伤，也不愿感染她半分。那个人总是这样关心自己，闲暇之余便是陪伴着她。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的，如果不是那个被自己称为“母皇”的女人，如果没有那一道令她惊骇欲绝的圣旨的话。
　　不是不痛，而是痛得已经感觉不到痛。这样的情愫，或许能够称之为“麻木”吧。不知何时开始，奏折上原本清晰的字迹，逐渐模糊，而后，只余一片刺眼的血色……

　　“好了，交代完了暗部的事情，现在我们要说些别的了。”拉过面无表情的夜辰雾，夜未晞抿唇一笑，缓缓走回自己的长榻，“首先，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的人遇害了。”感觉到握着的手不自觉地一紧，夜未晞淡淡瞟了夜辰雾一眼，继续道，“如大家所知，这次运输粮草，有两名小侍与我们同行。就是这两人，已经命丧黄泉了。”
　　“咦，是徽音、徽容吗？”夜归云愕然提问，这次跟着的小侍，应该只有这两个孩子才对，但他们适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夜未晞颔首，“没错，就是徽音、徽容。我发现的时候，两人已经死了，根本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说罢，扫视一周，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收归眼底，她又道，“或许有人会奇怪，之前我是让徽音、徽容去照顾辰雾的，那么为什么辰雾没有事呢？很简单，那时辰雾不是我们家的人，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小鬼，恐怕在那人眼里，没有必要也取他性命吧。”被点到名的某个小鬼依旧面无表情，却难掩青筋暴跳。
　　“晞儿，你的意思是……有谁针对夜家？”夜归云到底是夜家主管，很快就听出了夜未晞话中有话，但仍是摇首道，“可还是有些说不通。当时徽音、徽容与辰雾都在现场，那个人杀了徽音、徽容，难道会放过目击这一切的辰雾吗？”想想都不可能。
　　“谁说辰雾在现场？”相当诧异地打断夜归云的话，夜未晞浅浅一笑，血眸中闪过狡黠，“小鬼当时在沐浴哦。关于这点，我可以作证的。”而后，夜未晞收到了众人意味不明的暧昧笑容，以及某个小鬼凌厉的白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有可能是哪一家针对我们了。”夜归云收起了促狭的笑容，正色道，“只是，看不惯夜家的家族有很多。说得难听些，整个氏族都看不惯我们吧。”所谓树大招风，夜家树敌众多，或明或暗罢了。
　　“氏族有看得惯我们过么？”夜未晞似笑非笑地挑眉，“只不过碍于女皇以及夜家的威势不能明着作对而已。但现在，氏族可不是最大的力量啊。别忘了，氏族再如何厉害，也从来没有人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重权。这个重权应该是除了皇权以外的所有权利，而现在……兵权都在夜家手中吧？你们说，到底谁会眼红呢？”
　　“华家！”夜归木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又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不大可能。华绸虽然是只老狐狸，但她女儿华纯人还不错，在大周甚有声誉，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所以说，如果华纯不知道呢？”无视众人瞬间愕然的神情，夜未晞缓缓垂眸，勾起唇角，笑容清清浅浅，“谁说母亲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向女儿汇报的？女儿亦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么，未晞，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夜归木深吸一口气，开口询问，看来是接受了夜未晞的这种解释。而夜未晞只是微微挑眉，笑容徒然诡谲莫测。

　　大周永继二十年六月，丞相华绸被举报私吞粮草，明灭女皇愕然之下派遣枢密院枢密使安墨殊彻查此事，不想因此查出华绸收受贿赂、私吞粮草、徇私舞弊的铁证。女皇震怒之下，将特一品的丞相贬为六品地方官，择日上任，不得延误。其家中财产全部收归国库。
　　然而，次日，却在其家中华纯的房内发现了大量兵刃以及与朝中重臣联络的文书，结党营私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女皇知晓之后，甚至在朝堂之上怒骂华绸“教子不严”，指责华纯“不忠不义”，下令将华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先前与华家有牵连的朝臣无不战战兢兢，唯恐下一刻便是自己落得如此下场。一时，大周朝廷格局为之一变。
　　大周永继二十年九月，自边关传来捷报，大皇女明暖率军克敌，连胜七场，大败齐国，迫使其与大周签订停战合约。女皇龙颜大悦，加封大皇女为“平定远征将军”，官升一级，并以“忠于君主”之名封安墨殊为丞相，为其子安愔赐婚于大皇女为正夫。圣旨之下，自然又是一番轰动。
　　正是在这个时候，夜未晞终于从边关回到了帝都的夜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