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晞》湮炎

12、花自飘零水自流（上） 斗文大会。

　　少年此话一出，尽显毫不客气之意，竟让全场众人齐齐怔住，复而神色各异起来。有些沉不住气的，当即怒骂出口，也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却被少年身后的带剑女子一一挡住，大有以武力威胁之意。更多的则是怒目相视，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不满之情很是明显。而少年话中的三位主角，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情况，仍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时场面有些僵持不下。
　　正当此时，忽而传来一阵轻笑声，众人不由侧首望去，目光触及之时，神色皆是逐渐转为震惊、难以置信。这些人所惊愕的，自然是夜未晞的血色双瞳。齐国之人或许不知道，大周人却无一不如雷贯耳，立刻就有人惊呼出口，“朱雀转世！”
　　闻言，夜未晞亦是一愣，继而笑得愈加灿烂起来，淡淡道，“这位公子，虽然太学并无什么明确的规矩，但是这等刻薄的言语还是少说为妙。公子既然不屑于这几位，这几位自然也不会如何尊重公子。”
　　少年冷哼一声，本欲反驳些什么，却在望向她时一瞬变为复杂，双眸猝然涌起浓墨重彩的色泽，几乎脱口道，“是你……”目光闪烁不定，那少年并未再对她说什么，反而侧首斜睨身后，冷冷道，“重华，没想到你真的找到了她，现在人都到了，你还准备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唔，我也没想到真的会找到她。况且，式微，你不也很想寻她，这么生气又是何必？”清冷的声音全然波澜不惊，在众人的一片愕然之中，另一名金发少年从后方走出，罕见的靛色双眸光华流转，定定地落在夜未晞身上。容颜如玉，而那少年只是云淡风轻，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势于其中，逆光而立，恍若天人。
　　金发靛眸，这人倒是正统的齐国皇室后裔。这次还真是不虚此行，一下子见到了两位在齐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夜未晞不置可否，明眼人都能看出那被称为“重华”的少年有话要说，所以她也静待不语。
　　浅金色发丝纷扬，更衬得肌肤白如凝脂，冰靛色的双眸中雾气缭绕，似是漠然、又似是空洞，眼前的少年身着不符合这个女权世界的蔚蓝色骑装，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果然是你……”
　　悲伤。痛彻心扉的悲伤。她怔怔地睁大了双眸，紧紧抿住了唇，一言不发。是的，这样痛彻的悲伤，她似乎也是有过亲身体会的。只是，她从未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相似的情愫。从未。
　　“果然是你……”少年垂首，似是叹息、又似是惆怅地重复了一遍，璀璨的金发挡住了一切表情，清冷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她耳际，“你到底存在于哪里？”没有任何停顿，少年的话语一字一字地刻印在她的心上，“如果你并不存在于这里的话，那么，你到底存在于哪里？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她可以肯定自己先前并不认识这个少年，而他却一副与她很熟的样子，甚至问出了她一直不敢直视的问题。
　　她存在于时空的夹缝中，不想与一切有任何关系。无牵而来，无挂而去。她不想有什么被牵住的羁绊，她无法简单地存在于这个异时空。
　　——她想回去，即使她知道没有可能。但是，过去的那些回忆，就算是悲伤得痛彻心扉，就算是已经成为往事而逐渐被遗忘，就算是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的过去，就算是那些都早已无法触及，就算如此，她也不想就这样放手啊……
　　“……”她半垂眼帘，眸光流转。过去与现在，她应该选择什么？答案，如果以她一向的性格的话，那就毫无疑问了。她选择，未来。轻扬唇角，她笑意嫣然，恍若隔世，“我存在于我存在之处，我的存在是因为我要走出我的路。”
　　“……是么。这就是你的回答啊。”他凝眸，似乎舒了一口气，抿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宛若朝阳般璀璨夺目，“希望终有一日，我再问你这个问题之时，你仍能如此坚定地回答我。如果你始终坚定着这个选择的话……等我……”
　　她怔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到底……”
　　“我到底是谁，你想问的是这个吧？”少年略有些苦涩地一笑，靛色双瞳涌起一瞬浓烈至极的悲怆，“重华，吾名曰重华。”还未等她说些什么，他却忽然又如行云流水般转身，淡淡扫了那金发灰眸的少年一眼，走回后方，“……式微，别留得太久了，不然姑母一生气，可不是我能帮你的了。”被称作“式微”的少年冷哼一声，继而满脸复杂地盯着她，又似乎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望眼欲穿”吧，这孩子好厉害的瞪眼神功。不无调侃地抿唇一笑，夜未晞收起开玩笑的心思，扫视一周后，轻笑着开口，“‘斗文大会’即将开始，请诸位及时至会场内各报名点领取号牌，参加预赛。本次预赛将会在一个时辰后开始。”目光缓缓落在明昭与安愔身上，血眸微微笼罩着雾气，她浅笑自若，“至于这两位，若两位也要参加这次大会的话，只需在明日复赛开赛前来确认参加即可。”

　　此话一出，等于变相允许这两人直接晋级复赛。不仅是在场诸人一片哗然，久久难以平静，连这两位自身都相当愕然。“斗文大会”是属于太学内部发起的比赛，虽然的确允许所有人参加，但实际加入的仍大多是太学学生。因为是学生之间的比赛，为了避免这些学生背后势力由于比赛而产生冲突，即便“斗文大会”没有明确的规矩，却也从来没有过直接允许晋级的情况。
　　这“斗文大会”其实是各方面的比斗，参赛者可同时参加音乐、诗文、武学等诸多方面的比试，也可以只参加一种比试，具体比试时间由具体情况而定，对象由抽签的方式随机产生。比赛人数也随着比试方面的增多而增多，第一日的预赛一般是一人独自参加一对一的比赛，胜者进入复赛，此时才可真正参加其他多方面的比赛。
　　对手是随机的，合作者也是随机的。例如，若有人同时参加音乐、诗文这两类比赛，则将由同样只参加这两项比赛的众人中抽取一人，作为这人的合作者，与以同样方法组合的另外两人一决高下。这样的合作比赛，既需要个人实力的超群，也需要两人的密切合作，实在是相当有难度的比赛，因此会采取预赛胜利者才有资格参加的方式继续比赛。这样的比赛看似实施起来有些问题，但因为参加者大多是太学的学生，此种方式已经提前熟悉了，况且这大会也举办了几届，混乱的现象基本不会出现。
　　只是，“斗文大会”还没开始的此刻，已是相当罕见地混乱起来了。这“斗文大会”虽然的确有大会执行组，但除了大会的运行情况的勘察，这执行组即便身为大会最高的存在，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众人面前。更何况之前从未出现过会前混乱的情况，临时阻止的维持秩序的队伍也并不在场。
　　因此，听闻这里发生的事情后，几位执行组的成员立即赶到，为首之人更是暗骂不知是谁如此不知好歹地忙中添乱。
　　自然没有错过几人的脚步声，也不待这几位执行组成员开口，夜未晞回眸一笑，若层层血芍绽放，全然无所谓自己说出了何等惊人之语，“唔，几位大人，未晞正想着该如何才能找到你们呢，没想到你们就此出现，也省却我一番功夫了。”
　　听见这番话，为首之人当然知道这次所谓的混乱都是眼前这个任性的主弄出的事端，不由一阵苦笑，“小姐，要寻我等几人，只需让夜大人告诉您执行组的位置即可。”言下之意就是犯不着特地弄点事端出来让她们解决。
　　“若仅仅要寻你们，的确是问云姑姑即可，但还是有些事情需要你们见证的。”夜未晞如何不知道为首之人的言下之意，当下故意扯开话题，指着安愔与明昭淡淡道，“我想让这两位直接晋级复赛。”
　　为首之人适才已有不妙之感，没想到夜未晞还真的扔了个大难题给她。开什么玩笑，如果她当众反驳夜未晞，那便是完完全全的忘恩负义，这位大小姐虽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但她自己心里可过意不去，更别说同僚有何闲话了；如果她当众承认，那便是犯了众怒，在场诸人肯定不服，到时候这问题可就大了。为首之人一阵苦恼，抬眸望去，只见夜未晞一脸似笑非笑，更是顿觉举步艰难。
　　不知是不耐于这人的踌躇还是为何，夜未晞再度淡淡开口道，“若在场诸位有谁不服的，只需超越这两位适才所作之词，一样可以直接晋级复赛。”话音未落，四周又是一阵嘀嘀咕咕，却没有人敢于一试，反对之声也小了很多。

　　“此话当真？”也不知是谁冒出了一句，夜未晞自然颔首称是，眼风一扫那些执行组的成员，这些人只能苦笑着同意了。谁叫这“斗文大会”本来就是这位弄出来的，她们这些人不过是依照着命令执行而已，现在命令改变，她们也无可奈何。
　　“重华想要一试。”那少年依旧隐于后方，没有丝毫再度走出来的打算，语调清冷淡然，“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顿，清晰明了。
　　话音未完，血眸猛地一颤，瞬间凌厉，又涌上更浓的雾气，遮掩了深处的一切，夜未晞淡淡投去目光，脸上只是一片平静，看不出分毫异样，内心却是一阵惊涛骇浪。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首诗文应该是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也算得上颇为有名的元曲之一。而这位重华恐怕根本不知道马致远，此诗文能脱口而出，简而言之，他在诗文上的造诣已经到达某种至高的境界了。
　　当下不再迟疑，夜未晞微一挑眉，淡淡道，“重华公子好文采，如此高的造诣自然能够直接晋级复赛……诸位，还有不服者想要一试么？”这么一问，却没有人再敢出声，夜未晞稍稍勾起唇角，半垂双眸，语调不无嘲讽，“‘斗文大会’只是技艺的较量，想必诸位都不希望看到什么意外发生吧？如此，请诸位好自为之，切莫不知自重。”
　　目光扫视一周，见有些人神色不善，她又补充道，“诸位不必对我的身份产生疑惑，我不过是此次大会的裁判之一罢了。也不必猜测有幸得以晋级的这三位的身份，丑话说在前头，前次大会的事情不是不追究，而是一个一个慢慢来！”
　　前次大会会上并无什么异样，会后的一个月，某位学生被人发现在从太学回家的路上暴毙，疑是遇上了强盗。虽然别人不知道，但身为太学幕后执掌者，她当然相当清楚这学生身亡的原因与真正的凶手，只是不能对其动手罢了。因此，这次破例让这三人晋级，也不得不说有她的一番私心在其中的。
　　她相信，在场的诸人中，总有几个会对她的举动不服气的，但大都忌惮她的身份，绝不敢轻易下手的。所以，出手的目标便会转移到这三人身上。明昭与重华是全然不用担心的，一个身为大周为数不多的皇女，另一个是齐国举足轻重的皇室后裔，想要对这两人下手，恐怕得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至于安愔，自然也算得是重点保护对象了。毕竟他看似是最容易下手的。她这一让三人晋级，也相当于把三人推倒了风口浪尖，目的当然是为了敲山震虎，也算是种挑衅——有本事你把皇女皇子也宰了给我看看啊？
　　不过，接下来的几日，恐怕是不会太平了。
　　血眸光华一闪，夜未晞似笑非笑，神色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