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晞》湮炎

11、十年寒窗百年读（下） 会前风波。

　　驱车半日，几人依照着计划缓缓驾着马车至太行山附近的太学，欣赏着沿途的城镇风光。毕竟靠近帝都，这里也算得繁华的。而华纯也没有暂时回皇宫复命的计划，反正夜未晞也给了她承诺，便随大流一起了。
　　“唔，终于下山了啊。”夜未晞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撩起马车上的薄纱，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街道。建筑是与古代类似的粉墙黛瓦，雕刻无不精细入微、栩栩如生，让她直叹其巧夺天工。而一路上叫卖不断，竟没有半个乞讨的，足见大周国力之强。
　　听得这话，夜未晞的亲姑姑——夜归云轻轻一笑，“也不知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归雨同意你下山，啧啧，当时他的脸色可是很不好看啊。”说是这么说，但也并不算疑问，一带而过。
　　“云姑姑，当今执政的是永继女皇么？”她微微挑了挑眉，并未回答这问题，放下薄纱，抬眸望向随行的自家亲姑姑夜归云。看来，就算不是如何贤明的皇帝，也应该不是昏庸的呢。
　　“……没错，你怎么想到问这个了？”夜归云明显有些意外，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却还是回答道，“的确应该是创出大周盛世的永继大帝——明灭女皇。”
　　夜未晞眯了眯眸子，脑海中不知为何涌起模糊的身影，唇畔挑起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明灭？”她似乎是在这几年为了太学之事，还是与这位女皇有过一面之缘呢，虽然属于她碰巧路过。
　　微微顿了一下，她笑得愈加灿烂，不再深究，反而将注意力转移到当前的局势之上。据她所知，她现在处于亚元大陆。——是的，在她前世所知的一切中，根本就没有这块大陆。也就是说，她穿越得很彻底。想到这里，她不由抽搐了一下嘴角，果然还是人品问题。
　　这亚元大陆分为西亚和东亚两部分。西亚大周，东亚齐国。两国实力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僵持了数百年。而今，大周永继大帝创盛世，在经济财力上远远超过了齐国，带动军事也开始领先。但是，齐国虽已经渐渐衰败，却始终有着数百年深厚的根基，绝对不能轻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么……”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高深莫测，让将这些尽收眼底的车内的众人冷了好一会，暗叹肯定有谁不知好歹地惹到她了。而她却饶有兴趣地眯起眸子，看来，这个世界还是蛮精彩的，——虽然她对这一次穿越不抱任何好感。目光不自觉地暗了一下，虽然这里的文明远远不及那个人那么源远流长……
　　“哦，对了。”夜归云忽然想到了什么，略有些疑惑地望着她，“未晞，我记得没错的话，今天似乎是太学里举办一年一度的‘斗文大会’日子吧？”
　　闻言，夜未晞立刻扯起了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云姑姑，你的记性真是好呢。就是因为这样的日子，所以才要请华姐姐来一趟的嘛。”华纯一怔，随即摇头苦笑，很显然，她意识到自己完完全全被夜未晞算计了一回。
　　夜归云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先是扑哧一笑，继而哭笑不得地瞪了自家侄女一眼，“真是的，你这孩子，我可是很认真地问你呢。”
　　夜未晞状似苦恼地蹙起眉，一本正经道，“我也是很认真地回答你了啊。”
　　夜归云不自觉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又略有些惊喜地指向前方，“到了。”夜未晞稍稍一愣，唇畔泛起莫测的弧度。抬眸，她将自己很是期盼的太学尽收眼底。

　　张扬凌厉的棱角，清亮剔透的琉璃瓦，郁郁葱葱的秀木，无一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景色。真的是太熟悉不过了呢，连梦中都经常会来到这里……血眸中的雾气一瞬浓郁，她微微垂首，扬起苦涩的弧度，怎么会陌生呢，那也是她前世的执着之一啊……
　　这座太学是依照着她前世学府的模样建造的，只有细节之处为了符合此处风土民情，加以改进了，大体却几乎是一模一样。当然，能够建造成这番模样，除了有那些巧夺天工的工匠之外，也是因为她前世的学府正是一座名动天下的百年名校，更是因为，她亲眼看着挚爱的学府从自己眼前慢慢倒塌，直至彻底毁灭。她不是没有不甘，不是没有挣扎，而是挣扎了却没有半点作用。她无能为力。
　　或许是她性格当真古怪，总是对着一些死物那般在意，故国是如此，学院亦是如此。然而，她便就是喜欢将这些常人视作死物的东西看作真人，毕竟历史便是他们性格的最真实写照。一如那个人，那座学府被她视为一位少年。不自觉地抿唇一笑，真的像少年般倔强呢……
　　那是她一生的追逐，那个少年天资横溢而孤傲决绝，即使明知自己的信仰不会实现，即使明知自己如海中孤岛即将被吞噬，即使明知自己为世人所不容。他掩去了一身光华，以沉默无声地宣扬着自己的信仰，聪颖与才华却只换来一纸黄泉令，而他从未动摇半分。
　　目光一瞬暗沉，唇角的弧度猝然肆意，她抬眸，收起不妥的神情，静静望着守候在门前、正与夜归云交谈的两位侍人，若有所思。而华纯只是来回打量着太学的模样，不时好奇于穿行的各位学子，不无赞赏之意。
　　当然，夜未晞也在打量着这些学生。由于太学面向全大陆招收学生，还真的有齐国之人前来报名，因而除了墨发墨眸之外，褐发褐眸、金发等各种长相的人不在少数，竟一时让夜未晞有种时空错乱，仿佛回到了那个“经济全球化”的世界之感。只是这番打量却让她稍稍一愣，等等，好像有点奇怪，为什么大周之人全然是东方人的长相，齐国之人又是西方人的模样？不自觉地流露出愕然的神色，她一时呆住，开什么玩笑，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正在这时，与侍人交涉的夜归云开口道，“未晞，华小姐，请进吧，这两位是我们夜家的小侍——”顿了顿，转身对那两位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侍道，“徽音、徽容，来见过少主和华小姐。”
　　“见过少主、华小姐。”这两人竟似是双胞胎，长相极为相似，先是齐声问好，又是分别自我介绍了一番。两人大约也是孩童心性，偷偷抬眼打量了这两位一眼，望向华纯时小脸一红，又看向夜未晞时，神色隐隐有些异样，但也不过瞬间，复而低下头去，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华纯略微扫了两人一眼，不以为意地一笑，并未说些什么。夜未晞却微微眯起双眸，极浅的血色光华流转，打量两人许久，反而侧首对夜归云道，“姑姑，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在场众人齐齐一怔。夜归云自是最先反应过来，故作讶异道，“什么意思？未晞，虽然你年纪还小，但过两年就差不多了。若不是太行山上有禁令不允许小侍上山，这两个孩子早该伴你左右了。”
　　夜未晞目光一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需要。”言罢，竟是不顾那对双胞胎瞬间惨白的脸色，堪堪与两人擦肩而过，径直向太学内走去。
　　夜归云与华纯不由面面相觑，继而齐齐苦笑起来。“还真是个任性的主……”华纯喃喃几句，微微摇首，也跟着夜未晞走入太学，却见夜未晞忽然停下了脚步，神色不定地将目光投向太学主殿之内。莫非“斗文大会”已经开始了？华纯暗自思索片刻，又不敢确定，正欲向前走去，却听一阵铿锵有力的吟诵声传入耳中——

　　“长河滔滔，苍山绵延，剑指琅琊天，踏破江山铁蹄现……”
　　“又何如、沙场祭白骨，一梦千秋谁争主……”

　　短短几句，谈不上如何押韵精致，但其中争主浮沉、逐鹿天下的豪情难以掩饰半分。抬眸望去，只见得不过十岁模样的女童笑意盈盈，吟哦朗诵，略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墨发墨眸，容貌清雅，那女童一身锦衣，显然出身非同寻常，而周身的气度更让人难以移开目光，颇有几分笑看天下之感。
　　“金甲光寒，刀弓血染，瑟断琴音散，万里狼烟烽火乱。”一旁稍大些的清秀墨发少年也不过十二三岁，接过那女童的话，墨眸只是波澜不惊，徐徐地道，“莫不如、天下决胜负，碧落黄泉携手赴！”一字一顿，响度虽不大，却不无震慑之感。
　　此词一出，主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唯有极轻的重复声缓缓回荡其间。也不知是谁先带头大声喝彩，一时，聚集在此的大半人齐齐叫好。见此，锦衣女童殊无喜色，依旧笑吟吟，有意无意地扫了另一位金发少年一眼。那适才接话的墨发少年却若有所思地投来目光，在触及华纯时，神色刹那愕然，甚至有几分惊疑不定。
　　华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亦是相当讶异，微微一笑，颔首道，“三殿……三小姐，安公子，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华纯的猝然改口，其他人可能没有听到，但在她身旁的夜未晞绝不会错过，略一思量之下，也就明白了这两人的身份。
　　能被华纯成为“三殿下”的，自然就是今上的三皇女——明昭，此女虽非嫡出，但其父却是出自四大家族中的韩家嫡系一脉，如果硬要算起来，恐怕还真与夜未晞有那么几分亲戚关系。而这韩家虽是大家族，却不属于氏族，反而与夜家有所关联，甚至传说韩家是六百年前乱世中韩国的皇室后裔。当然，这也只是传说，并没有人真能考证过。不过，韩家与夜家真正的关系，除了两家的家主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毕竟此中涉及六百年前的往事。
　　而另外一人，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与华珞并称“双璧”的安愔。安愔与华珞同为十二岁，两人虽以才气并称，但华珞于武学上的造诣却远胜于安愔，是以两人还有“安竹华兰”之称。乍一看，这称号与两人似乎完全不像，仔细一想，仍是有几分门道。
　　安愔为人沉稳，惜墨如金，暗藏的苍劲之力无愧于“竹”，也无愧于自身这份不带贬义的清高。只是，竹本无心既然相同，那么花开即死也成定局。这种为大家所承认的生死轮回，恰到好处地昭示了竹的脆弱。或许的确能咬定青山不放松，但一旦失去如此坚韧的意志，恐怕凶多吉少。
　　因此，安愔称为“安竹”这一点，她可以理解。至于另一位华珞，还是要见到本人才能稍加分析的。夜未晞微一挑眉，不置可否，又将目光移至明昭一直在意的金发少年身上。这少年也不知先天不足还是为何，发色并不如何璀璨，只是淡淡的柔金色，肌肤亦是异于常人的白皙，甚至略有些苍白，精致的脸庞之上，一双罕有的冰灰双眸隐隐浮起嘲讽。
　　太学向全大陆招收学生不假，实际还是以大周人为主，没想到还真的会有齐国人参与其中……夜未晞缓缓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少年可是个重要角色啊。金发靛眸乃是齐国皇室典型的长相特征，皇室之下由眸色、发色更深十贵族统领，依次推下，等级森严。这少年虽然可能不是皇室核心成员，但恐怕也是不逊于十贵族的存在。说起来，齐国虽以发色、眸色更浅为尊，但还是有不少特例的。例如，“金发靛眸”便凌驾于其他任何长相之上。皇室成员发色、眸色的越深，代表其血统越纯正，最为纯正的自然便是“金发靛眸”。十贵族及以下就全然颠倒，眸色、发色越浅越为尊贵。又比如说，黑发黑瞳的存在，也是齐国所没有的。虽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夜未晞还是对这种以长相定地位的理论有些不屑一顾。
　　正在她神游天外之时，明昭、安愔与华纯已然寒暄一番了，三人言谈甚欢，看似相处得不错。然而，到底有几分真意，恐怕也只有各自心知肚明了。见华纯暂时停下了言谈，夜未晞稍稍蹙起秀眉，便准备唤上华纯先走一步，毕竟即使这“斗文大会”已经开办不止一届，可既然她来了，那么具体事宜还是要她确认无误的，实在不宜浪费时间。
　　她正欲开口，却不想被人抢先一步，嘲讽至极的话语顿时从那金发少年口中说出，“我道是谁，原来是有‘帝都第一才女’之名的华纯华小姐，怎么，华小姐也认识这花瓶跟闷木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