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猖》知胜

1、自古英雄皆困顿

　　距高考二百天。
　　丽兴的天依旧是往日的天，由太阳老爹直属管辖，教室里的怨恨可以凝结成实质，向着深处演变，便成了麻木。

　　桌子上的本子高高摞起，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压得的叫人沉闷，埋没在下面的一个个没毛猢狲，丧失了活气，朝气是和高三学生两不相干的，偶有授业恩师路过，抬起头对视几眼，相熟就笑一笑，不熟连忙低头，好证明自己的清白，专心致志。

　　铃声响起，此处地界沸腾了起来，下课不长，堪堪十分钟有余，足以使得少年们抑扬顿挫，短短课间，情节可以交织成一部编年史。

　　男孩子们率先冲锋陷阵，以带球为首的几对人马，刺开人群，目的地直指篮球场，发起冲锋号，好比新型的军事坦克，无往不利。

　　女孩子聚在门口谈笑，眼睛是不是撇向某位异性，或是望向某个教室门口，得眼，便娇柔一笑，不曾看见，便继续用余光扫视各路物种，这实在是一项本事，须知，三只眼的二郎显圣真君，才能识破孙猴子的七十二变。

　　当中，规模最大可属九班门口。无它，地利，对着男厕所，只要还是华夏子孙中的雄性，必然逃不过生理需求。这时候厕所门口的帘子发挥了它的功用，男生掀起帘子，好似新娘掀起红盖头，只一眼，高下立判。

　　沿路的学生下了楼道，砰砰作响，铁制的楼梯分别并立在楼房两侧，私立含着某种隐喻，不管牛鬼蛇神，沾上这二字便足以在人民心中留下主观意象，封建时代管它唤作公伯候子男，是古代资产和权力远居最高地位的那批人，直观的讲，便是贵族了。

　　凡是本地私立学校，里外透露着高级，学校环境宽敞明亮，楼房多半“富丽堂皇”，学生们的气度估计不同凡响，腰板也远直一般学生，淌州市高考状元历来总被各大私立包揽，衬得其在当地人民心中的形象越发得光辉。

　　但是，回顾历史，央央中华五千载，总得出现些“异类”，或说是英雄，也许是伟人，总结下来，思维不同凡响，于是反骨也远超他人。不巧，丽兴，这所半著名的学校恰恰是私立学校中的独具思想光辉的“忠臣”，敢于直谏，十分逆耳。

　　处于寸土寸金的市区中心，花费重金买进工厂用地，宽敞明亮，毫不相干，富丽堂皇，相差甚远，学费比肩各大状元母校，更有诗为凭:

　　但使淌州丽兴在，不叫学生藏私财

　　满地皆是私立校，谁是君来谁是臣

　　客观的讲，出了学校，成绩暂且勿论，资本主义绝对信手拈来，男生都具有经商的头脑，女生有着宝钗似的精明，收获丰富，终生裨益。

　　下了楼道口，迎面撞上了棕色的海胆，放远一看，来者正是丽兴财务处主任，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领着一个学生，低着头，脸红红的，像是塞北高原的少数民族，向着别处领书的。

　　碰头的学生，孙眠中，火急火燎地奔着教室去了，逢人说你知道吗，来了个新生。

　　那人惊疑了一声，啊这样，男的女的，高矮胖瘦，是丑是美，是帅是挫。

　　孙眠中说:“不丑，不高不矮，像是年纪小的。”随机补充，“待会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海胆头又慢条条的走来了，后面跟着刚才的学生，还是低头，似乎是有些胆怯。

　　上课预备铃声恰好这个时候响，黎明前的鸡飞狗跳，场面混乱，海胆头掐着兰花指，哎呀哎呀的说，“你们班还有没有座位啊。”

　　“有！”后排齐声道。

　　“哪里有座位？”海胆头问。

　　没声，良久，一个男生站起来说，“只有谢恬恬旁边有位置了。”

　　“噢——”全班起哄，哄堂大笑，那个女生脸上耳朵羞红，朝着后桌那个男生骂了一句“神经病啊”，抱着书本飞快的跑到别的位置去了。

　　海胆头向着那个方向指了指，“那你做那里。”

　　新生点了点头，拿着新的书本到女生位置的隔壁坐下了。不巧，坐孙眠中后头，长得不清不楚，眼珠子黑亮亮的，有句话说对了，瞅着比较稚嫩，不像是朝五晚十二的高三学生看，孙眠中觉得他似乎又变得没那么胆怯，腰板挺直，目光如炬，微微一笑，看见孙眠中看着他，便点头：“你好。”

　　孙眠中见他和善，靠着后桌,斜仰着头，俨然一副地头蛇的英姿，欲开口。不知何时生物老师走上讲台，见了这一幕，果断开口，“孙眠中同学想必昨晚攻坚克难，精心钻研学问，难为他了，现如今讲话都参透了身体奥秘，脑袋用来和新同学讲话，倒是身体愿意垂怜我这只四眼鸡，不胜荣幸。”

　　孙眠中只好转过头来，面色正常，寻常学生这时便要尴尬了，但是孙眠中扰乱课堂秩序的历史可以追究到上古时期，凡在课堂被老师批斗的解脱之法不过二字——安静，不喜不悲，坦然受之，像是面对反动派迫害的知识分子，正气凛然，久了，同学自觉没趣，老师觉得耽误，便又开始重新上课。

　　“上次我们复习到免疫系统，有几个知识点同学们要重点关注.......”

　　孙眠中拿出那套传递信息的老方法，撕下一张纸，写上几个字，学习长臂猿，算好初速度，旋即纸条完美落在桌子上。

　　纸条上面写的是：路重不见影，水深不知流，敢问高性大名。

　　久久未回。

　　挨到下课，那新生已经安详入睡，纸条上写：高不成低不就，免贵姓林，功高不盖古，双膝未入土，舟车劳累，英雄困顿。

　　他想：原来是蛇鼠一窝。

　　孙眠中阖上了双眼，不喜不悲，趴在桌上，下课了，四周人群鱼贯而出，擂鼓般的嘈杂盖过铃声的余末，他把耳朵贴尽了桌面，仿佛有一颗心脏在悲欢的跳动，锁在牢狱中，禁锢自由的意志，发出嘶哑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