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夏》莲泉

5、改观

　　试卷回到唐诺手中时，上面多了两只排排坐的简笔画小猪，她沉默了两秒，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幼稚，扭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然而灵魂画手陈与深藏功与名，早就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伏在桌上睡觉，唐诺只看到他露出的发旋。
　　她失笑，拿出票夹将两张卷子夹起放在一旁。

　　正准备继续做题，小腹处却传来一阵痛意，唐诺心道不好，伸手在书包里翻了翻，找到想要的东西后便趴在桌上，轻轻地揉着肚子缓解疼痛。
　　捱到下课，伴随着叮铃铃的铃声，周围开始活泛起来，唐诺飞快地从桌洞里拿出东西捂在胸前便疾步去了厕所。

　　冲水声响起，唐诺正准备离开，耳边突然传来说话声，她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推门的手滞在半空，就这么僵在那里。
　　愣神的瞬间，外面的谈话声又接着响起。

　　“哎，你说陈与真的喜欢那新来的女的吗？”
　　“是不是那个唐诺？班级第三？”
　　“就是她！开学那天我就知道她了，一进教室就坐在陈与前面。”
　　“真是奇怪了，刚来怎么就跟陈与走得那么近。”
　　“他们不会之前就认识吧？”
　　“可是唐诺是从叶城转学来的啊，架子真大，军训都没来，怎么认识陈与？”
　　“说的也是，不过关朔月都没追到他，他怎么可能喜欢唐诺那样的，土了吧唧的，你看她穿的那条裤子，都洗的发白了……”

　　说话声逐渐远去，唐诺低头盯着地面，手指攥得发白，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步离开。
　　刚进教室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唐诺应声看去，只见女生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戴一只缀满栀子花的细边发箍，皮肤雪白，眉眼间笑意盈盈，朝自己招了招手。
　　是关朔月。

　　唐诺走过去。
　　关朔月的嗓音温柔甜美：“有道题目我不太理解，看答案也没有思路，你能帮我看看吗？”
　　唐诺拿出纸巾擦了擦湿润的手，低头看去，“好啊，是哪一题？”
　　“这个。”

　　唐诺看着题目思索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这题有很多种计算方式，我先说一种你看看能不能理解，先把分子分母化为同底数幂……”

　　“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谢谢，唐诺你好聪明，我以后有不会的问题可以去请教你吗？”
　　关朔月双手掩嘴笑得羞涩，温温柔柔地询问唐诺，扑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殷切的期待。
　　“当然可以！”
　　唐诺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努力冲关朔月展露出笑容，“那我先回去啦。”

　　回到座位，结束了罚站的赵亚轩和徐致远正在胡侃，从天文地理聊到国家大事，从娱乐八卦聊到食堂大妈，你一言我一句，可谓是驴唇不对马嘴。
　　唐诺视线左右张望，没看见陈与，不知道又溜到哪里去了。

　　从开学到现在，她算是摸透了陈与的个性，这人整天神出鬼没的，上课来不来全看心情，就算赏脸来了，大多数时候也都是趴着睡觉，老师们都放弃了，权当这个学生不存在。

　　刚开学，班里还没有装饮水机，想喝热水得去位于东北方向宿舍区的热水房。
　　距离太远，唐诺实在是没那个力气，就渴着吧，她心想，舔舔发白干裂的嘴唇。
　　肚子疼得厉害，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唐诺索性放下笔，闭上眼睛揉揉太阳穴，放松一下也好。

　　“嗑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桌子上。
　　唐诺睁眼，一杯奶茶映入眼帘。
　　唐诺看向来人。

　　陈与气息不稳，额头渗了细密的汗水，像是着急赶回来，此时正有一滴汗缓缓滑落到鼻尖。
　　他却并不看向唐诺，目光落在别处，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淡淡地说:“给你的。”
　　唐诺微微蹙眉，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男生，脑海中回想起刚刚那两个女生的话，她语气生硬地拒绝，“我不要。”

　　她伸手就要将奶茶推回去。
　　陈与却握住杯身，死死地扣在桌上。

　　“你要。”
　　语气不容置疑。

　　四目相对。

　　唐诺和陈与充分发挥倔驴的脾气，谁也不让谁，就这样僵持不下。

　　良久，陈与先妥协，他叹了口气，低头拆开吸管包装插入杯中递给唐诺，语气软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加了红糖，热的。”

　　唐诺心下讶然，脸微红。

　　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她飞速地瞄了一眼陈与，对方无奈的语气倒是让自己有些动摇，隐约有了一些负罪感。
　　毕竟是他的一番好意，自己却这样强硬拒绝，怎么样都有点说不过去，何况自己现在确实需要喝点热的东西来暖暖绞痛的肠胃。

　　她皱皱鼻子，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奶茶，语气听上去有所缓和。
　　“好吧，谢谢了。

　　唐诺低头小口啜着杯中奶茶，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人情。

　　一旁的赵亚轩不干了，撒泼打滚，“我靠我靠，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陈与举起手中的袋子，里面还有几杯同样包装的奶茶。
　　“都有，我请客。”

　　赵亚轩凑上去挑挑拣拣，片刻后语气略带失望:“怎么都是奶绿，还加了珍珠，人家不爱喝这个，陈哥你下次要买之前说一声呗，我提前点单，么么哒。”
　　陈与瞥他一眼，“爱喝不喝，别说废话。”
　　“喝喝喝！”
　　说着赶忙取走一杯，边喝边竖大拇指。

　　徐致远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伸手拿过最后一杯，顺嘴问同桌：“今儿怎么想起来喝奶茶，你不是嫌这个腻得慌？”
　　“嘴馋了，不行？”
　　“行行行，你长得帅，你说了算。”
　　——

　　唐妈妈最近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周总有几天要忙着加班，母女二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唐诺每周二周四在校内食堂吃午饭。
　　早晨时间比较充裕，唐诺就学了几样简单早餐的做法，有时会定好闹钟早起准备早饭。

　　承了陈与一杯救急奶茶的恩情，唐诺对他的关注稍微多了那么一丢丢。
　　几天下来，唐诺发现这个人有不吃早餐的坏习惯，经常在大课间休息的时候去小卖部买没有营养的面包啃。
　　于是唐诺准备早餐时会顺手多做一份，隔三差五地带去学校投喂，包括但不限于鸡蛋三明治、土豆饼、水煮蛋，保温盒打开的时候食物还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赵亚轩在一旁羡慕嫉妒恨：“那啥，诺儿，其实我也不爱吃早饭来着……”
　　徐致远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举手+1。”

　　唐诺脑袋一热，隔三差五多带一份就变成了隔三差五带上好几份。
　　赵亚轩和徐致远一边接受投喂一边忍受着陈与的眼刀。

　　当然，相比较而言，还是陈与吃得最多。
　　唐诺默默观察三人，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写一本养猪计划书。

　　在潜移默化的相处中，唐诺对陈与也渐渐有了改观。
　　她发现真正的陈与没有传言中的那样暴躁、不好相处，反而和他冷漠的外表不同的是，陈与有一颗真诚的心，虽然行事乖张肆意了些，但或许他内心渴望着温暖和关怀。
　　就像是小孩子，给他一颗糖，能开心好久。

　　当然，除了这三个小伙伴，唐诺还收获了很多友谊。
　　例如班长赵晨，班级第二何珍珠，以及周围一些互相请教问题的同学，在严苛的学习任务下，大家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当然，还有关朔月。
　　因为关朔月的主动，一来二去的，她们之间也算得上是朋友。
　　之所以用了“算得上”这个词，是因为迟钝如唐诺，也在关朔月借口请教问题实则眼神不停瞥向陈与的行为下，品出了一丝“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来。

　　当然，她对此也没有什么感想。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再正常不过的事。
　　互相喜欢这种事情，太难得了。

　　校园生活时光如白驹过隙，似乎只是一眨眼，茂盛翠绿的枝叶已经干枯破败，随着秋风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舞。

　　涟城一中高一新生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这次考试学校按照进校摸底测试的成绩排了考场，陈与凭借自己洁白的卷面和大胆弃考的精神光荣地分配到了最后一间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和唐诺所在的第一考场相隔天涯海角。

　　然而他好像要将这种不知惭愧为何物的精神发扬光大，趁着两场考试之间的间隙晃到第一考场，隔着窗户喊唐诺。

　　声音在安静的考场内突兀地响起。
　　唐诺硬着头皮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骤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她略微躬身表示抱歉，小跑着出了门。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笔摔坏了，” 陈与倚着墙，一支黑色中性笔在他指间不停转动着，“不出墨了，来找你借笔。”
　　唐诺扶额，“你可以向同考场的人借。”
　　哪料陈与一脸严肃，“我跟他们是竞争对手，他们不借。”

　　唐诺：？？？
　　你认真的？
　　竞争什么？
　　竞争倒数第一么？

　　“所以你就到我这里来了？我跟你的考场可是隔了一栋楼外加三层楼梯，你看看时间，马上就下一场了。”
　　“我不能来么？”陈与语气凉凉，“啊啊，那算了，没有笔，我只能弃考了。”
　　“你等等，”唐诺一把拽住陈与的胳膊，“没说不借，我这就回去拿。”

　　话落，耳边传来了敲窗户的声音。
　　二人循声看去，一个长相斯文清秀的男生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支笔通过。
　　按照座位分布，是年级排名第一的齐之恒。

　　齐之恒声音平坦，没有一丝起伏：“监考老师来了。”
　　唐诺转身看，果然，一群怀里抱着档案袋的监考老师正浩浩荡荡从天井方向走来。
　　她接住齐之恒递出来的笔，说了句“谢谢”，然后一把塞进陈与手里，恶狠狠地嘱咐：“老实回去考试，哪怕写个解也能得两分，不许弃考！”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唐诺搁笔，待监考老师收完试卷之后，她走到齐之恒的桌前，还给他一支崭新的笔。
　　齐之恒推了推眼镜，朝唐诺颔首。

　　唐诺随着人群往外走，侧身朝齐之恒挥了挥手，笑着说：“谢谢你借给我朋友的笔。”

　　这笑容太过灿烂。

　　齐之恒看着唐诺，隐藏在镜框后古井无波的眼神里似有光芒流转，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放飞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