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寒风席卷着暴雪掠过北方的大漠,直奔这方小小的院落。
残败的门窗难以抵抗肆掠的狂风,发出凄惨的哀嚎。
李耿就蜷缩在这破庙里的香案下,枕着腐烂发霉的蒲团心如鼓鸣,空旷的庙宇将这紊乱的心跳声格外放大。这导致李耿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怎么也不敢闭上。
他有预感,只要他闭上眼睛,下一秒就会有无数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挥舞着棍棒从门外冲进来,所以他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门口,一刻也不敢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依旧漆黑一片,寒风撞击破窗的声音也还清晰。
一根浅埋在雪中的树枝突然断裂的“咔嚓”声让李耿在某一刻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有人!!!
黑暗吞噬急促的呼吸,白雪紧压僵硬的足迹。
这庙应是早些时候本地村民自费建造的,就一间简陋的正厅,正中间立座泥塑的无名大佛,一张瘸腿破桌便当做香案,连个香炉都没有。又或是曾经有过的,只是被贼人摸了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也无后门一说。
李耿躲在这烂桌下拼命地思考着自己的后路,但很显然,他无路可退。
建正十三年末,新年将近,大安朝皇城上下一片灯火通明,城中百姓掌灯夜游街头,达官贵人也相约舟游湖上,难得宫府与乡野同庆。
正如此时相府里歌舞升平,灯暖酒香,上上下下皆是一片安然喜乐之景,好不惬意。
小丫鬟快步穿过后院的水榭亭台,步子有些轻浮,心里却在暗自惊叹相府的奢华规模真不是自己这等后厨下人能估量的,时不时望见亭中精心栽种的奇珍异草,竟还幻想起了自己细细照料它们的情景。毕竟,刚才在前厅时,相爷竟指派正在上菜的自己去唤二公子入宴,明明二公子院内的丫鬟就在一旁服侍。
思及此,小丫鬟竟还红了脸颊,步伐也加快了些。看见二公子别院的门大敞着的时候,更是胸腔里如鼓鸣。
跨过门槛,小丫鬟微微抬头找寻二公子的踪影,措不及防映入眼帘的却是挂在卧房门口左右飘荡的尸体。
丫鬟顿时如坠冰窟,眼中满是惊恐地跌坐在地上不断往后退,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失了声。
尸体还在不断往下淌血,凌乱的发冠下是被利刃割烂的脸,成片的血迹却盖不住这件月白色广袖衫是二公子最常穿的衣服的事实。
丫鬟终仿佛才意识到了什么,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惊落房前屋后的积雪。
破烂的木门被推开,漏进点点火光。李耿心头一紧,连呼吸都险些忘记。
借着微弱光线,李耿能看得出来人是个男子,身量极高。这男子一席黑袍,头上戴着个斗笠,从头至尾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年龄与身份。
男子步子放的极轻,进来后随手将门掩好,却没急着继续往里走,而是停下了脚步。
李耿呼吸一滞,难不成发现自己了,想到这种可能,心脏又无法抑制的猛烈跳动了起来。
男子手中的火光缓慢向下移动,这破桌子什么也遮不住。
“出来吧,我不会伤你。”随着越来越近的火光,一道沉稳的声音毫无征兆的闯入耳中。
李耿早该料到的,躲在这里就是一个错误,风雪中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此处怎么可能不进来,这里怎么可能藏得住人。瞬息万变,李耿在脑子里快速考量,听他的声音不像是本地人,语气也很平和冷淡,认识自己的可能性极小,也不可能是陈家特意雇的人来抓自己回去。
一阵窸窣的蠕动,李耿从桌子下爬出来然后在一旁的角落坐好,全程一言未发。
纪筈看着小小的一团从桌子下爬出来,借着火光看清对面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提着的心也才放下。于是往前走了两步,放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耿盯着纪筈微微下倾便遮住脸的斗笠依旧是一言不发。
纪筈见他不回答也不恼,索性也在一旁坐下,顺便在腰间取了水壶咕咚咕咚的灌入喉咙,斗笠下的脸在光影下清晰起来,挺拔的鼻梁一侧落下大片阴影,水珠顺着有些苍白干裂的薄唇滑过瘦削的下巴,最终落入黑色衣襟归于沉寂。再一瞥,那小孩果然在盯着自己的水壶咽口水。
“想喝?”
李耿注意到他背后黑布裹住的长条状物品,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会说话?”
李耿的眼里闪过一抹警惕,随即又缓缓点头。
纪筈只觉得这少年的神色不像一般孩子,但也并不关心他点头是表达自己会说话还是对自己的问题做肯定的回答。
李耿稳稳接过眼前陌生人扔过来的水壶,并在他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擦了擦壶口,浅浅喝了两口,不敢多喝,然后又拧紧壶盖抛回了纪筈手中。
纪筈一边挂好水壶,一边漫不经心的问:“你是前面镇子上的人?”前面的镇子是指离此处不远的陈家镇。
李耿点头。
“听说过陈邦泰此人不?”
李耿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一张沾着雨水和泥浆的脸却突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心头微微一紧,他选择摆了摆头。
纪筈仿佛早已料到,转头淡淡地瞥了一眼破木门,那眼神穿过有些漏风的木门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你是准备离开镇子?要去哪里?”纪筈没回头,却是在问李耿。
夜里仍是静悄悄的,除了雪落与风刮,再听不见一点其他存在的声音。
李耿望着前方的身影,是模糊又是明确的,一面在黑暗中隐匿,一面又在火光中扑闪。
“北漠。”李耿张了张嘴如是说,说完又觉得自己本来没必要开口的。
纪筈回头,斗笠下一副就知道你会说话的表情,“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了?”
李耿没打算隐瞒,照实说了:“李耿,十五。”发出的声音却没有少年人的稚嫩,反倒是透着一股喑哑。
纪筈点点头,“纪浮皈。”
“富贵?哪里的口音?”李耿的注意力却好像集中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纪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不过还是得解释一下:“浮屠的浮,皈依的皈。”
李耿点头,不知道听明白没,“交易么?”李耿说。
“什么?”反倒是纪筈听不明白了。
“交易,我帮你找陈邦泰,你助我去北漠。”李耿定定地望向纪筈的眼睛,少年人黑白分明的眼里一片清明。
纪筈丝毫不惊讶,“不是不知道?小孩子说谎可不好。”
“我知不知道取决于你想知道的程度。”李耿将头埋进双臂,只留一只眼睛看着纪筈。
纪筈听得皱了皱眉,这孩子倒有几分精明,但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怎么看怎么可疑,难说嘴里有几句真话。
“怎么说?”纪筈选择不动声色,偶然碰见的一个小屁孩恰巧认识自己要找的人,而这人的身份本来又十分隐晦,运气未免太过好了。
李耿却突然转了话题:“你是朝廷来的。”仍旧是埋着脑袋,看不出在想什么。
纪筈下意识摸了摸背上的家伙,眼里尽是警惕。
纪筈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真就踩狗屎运了,这少年应该真的知道些什么。或者,纪筈有个更大胆的猜测。锐利的鹰眸微微眯起,透出丝丝寒意,他上下又打量了李耿一番,“你倒是会看人。”
李耿又往墙角缩了缩,强制自己不要在那审判的眼神下露怯,“我越快到漠北,你就能越快找到那个人。”
纪筈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这赤裸裸的威胁竟然从一个小屁孩嘴里说出来,还是在威胁自己,纪筈心里五味杂陈。
李耿:“这世上只剩我知道他的踪迹,当然如果你有把握自己找到他的话,你也不必搭理我。”
纪筈:“……”
纪筈当然没把握,出来找这个人已经是下下策,手中掌握的信息少之又少,并且带了很大的赌的成分,但要被这小屁孩牵着鼻子,纪筈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纪筈:“他在北漠?”
李耿埋头不答,犹如老僧入定。
纪筈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十分精彩,最终还是选择黑着脸:“呵,这几日内你最好把他的踪迹给我一处不漏的想清楚,否则,我看你挺喜欢装死的。明日一早出发。”
话落,纪筈熄了火种,靠着一边墙闭上了双眼。
李耿紧绷的神经终于也渐渐放松下来,在一片漆黑之中好像看见了那人没熄干净的微弱火光。一眨眼,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雪声趋于平静,疲惫的人终于跋涉过漫漫长夜。
次日,李耿再醒来,天还未彻底大亮,薄弱的晨光连这小庙的破门破窗都穿不过。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一片,那人也已不在了。
“丢下自己的可能性不大”,李耿靠着墙活动僵麻的四肢,心里默默念叨着。没了黑夜做掩护,身上破旧的衣服再挡不住那遍布的触目惊心的淤青和伤痕。
但这些对李耿来说仿佛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一丝多的眼神都没分给这些狼藉,只是扯了扯衣袖,尽可能多的遮盖一些。
未曾消融的雪沫在黑色长靴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顺着残破的木门扎进了李耿的耳里,有人来了。
李耿默不作声地挪到了门口,还未来得及往外偷瞄一眼,门就被从外推开了。
“看什么,拿着!”
是纪筈没有温度的声音。
随着纪筈嗓音落下的还有冒着热气的袋子。
李耿手忙脚乱的接下袋子,打开一看是嫩白嫩白的大包子,肉馅穿透白面的香气扑面而来,麻木的嗅觉和味觉在这一刻齐齐醒来。
“吃完马上出发。”纪筈在充足的光线里盯着李耿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扫过那些裸露在外被冻红的皮肤以及遮不住的淤青和伤痕,眉头轻皱,但也不置可否,交代完便又出去了。
李耿却被手中包子散发的热气氤氲了双眸,长而密的睫毛上挂了细腻的水珠,原地怔愣的片刻,外面马蹄声起,李耿才堪堪忍住内心的翻涌,大口咬着包子一言不发。
纪筈立在院门口,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马儿光滑的皮毛,面上不显,内里却阴云密布。刚从前面的镇子回来,向镇里百姓打听过了,确实没人知道陈邦泰此人。但最让纪筈担忧的是京都传来的消息,太子那边有大动作。
如今自己远离皇城,不能第一时间摸清朝内局势,这个大动作到底有多大,难以得知,想必那边也不会告知自己。纪筈难得的内心有些忐忑,望着黑云堆积沉闷的天穹,只期望那边能撑到自己回去。
此一行,不知顺利与否,也不知功成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