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叩拜》双子双刀

39、第三十九章

　　赵青竹在这天晚上发了高热，并没太难受，不上不下的撑了两天。第三日金雪带着李尚禹上门，他们带来三个好消息。

　　疫病攻克，生病的人逐渐好转。城镇解封。他们可以第一批离开。

　　金雪进门一看赵青竹潮红的面色就知道她肯定生病了，心疼的嘘寒问暖，而后又在宅子里晃悠一圈，像是找什么人，最终满脸迷茫的回到赵青竹身边。该是忘记了。

　　金雪和李尚禹非常幸运，疫情期间并未感染，赵青竹也没把自己得过病的消息告诉他们，于是金雪自进门，就喋喋不休的和她诉说着外界的消息。

　　她说，这场灾难性的传染病突破性好转其实没那么简单。一些官方性的说法是，研究人员从某常规植物中提取的元素足以抗衡疫病。另边民众的声音则说，是一股奇妙的力量进入了身体，如旱地逢甘霖，一瞬之间感到有人从烈火边界拉回了他们。

　　金雪讲的啧啧称奇，还不忘吐槽城镇封控时间之长。她说五天后就能启程，那时她要百米冲刺离开这个鬼地方。

　　而以前最痛恨旅游地坏事不断的李尚禹，突然挠挠脑袋，说出一句极不符合他性情的话：“小雪，嗯，也不能这么说......你不觉得......”

　　金雪横他一眼，“觉得什么？”

　　“你不觉得这里某种程度来讲，真的太神奇了吗？发生那么多事，我们还好好站在这里，而且马上就能回家。相比之下，你看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他瞄了眼赵青竹，接着说：“也许，我不得不去相信一些事。你们以后去寺庙再带我一个呗，我也想拜拜，真心的。”

　　李尚禹这番话说得诚恳，赵青竹先是轻笑，最后想到什么，她竟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刻，她算是和李尚禹打破前嫌，回答道：“好啊。”

　　李尚禹再次见到赵青竹的笑容，释然的叹出口气，也笑了。他犯了错误，该受到惩罚，但他始终不希望金雪和赵青竹因他不愉快。

　　或许在这趟漫长波折的旅程中，他也改变了些。他主动要求去寺庙烧香并非玩笑话，当他推门见到赵青竹时，总觉得她的变化才是巨大的。每个人一生，周身都会拥有不同的气流，它们适时指引着你，帮助你成为你。

　　这当然是抽象的，但他竟然在她身上察觉到惊人的气流，从容的，坚韧的。赵青竹比起他们，受苦受难最多，好几次更是险象环生，可她不止活下来，而且还得到了恩赐。所以他不得不相信。

　　金雪望着他们，默默牵起嘴角，说道：“回家啰！真好。”

　　......

　　金雪带着赵青竹挤去看医生，医生说她没必要吃药，发热反复却并不严重，可能是压力过大或忧思过重，需注意疏解情绪，多多休息。

　　果然，返程这天，赵青竹彻底好了。当车开上来时那条公路时，她将车窗按下，看着沿途朝圣者的叩拜，他们染上风霜的面庞和破旧的衣衫都显得那么厚重。

　　出发前她听见了本地住民的交谈，他们嘴边挂着感谢。感谢医生，感谢家人，感谢志愿者。感谢佛祖。

　　每一个人都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们留着喜悦的泪水重逢，相拥，忏悔，重获新生。那是直击人心的眼泪，感人肺腑的笑容。赵青竹许多次见到，都会为之感到幸福，她也不禁再次回想，她是否做错。

　　可爱的孩子们又可以在地上奔跑，到了夏季，脚趾间还会染上黑黑的泥土；摊贩继续推着老旧铁车游走在小巷，卖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更多的人去到那里，看白鸽从头顶盘旋低飞，花一样四散，排在教堂顶端。

　　古佛寺的人气会越发高，许多人不再是冲着景点而去，他们也想有心中的信仰，于是真诚的叩拜，说一句佛祖在上。

　　她是否做错不重要，他没有做错就好。

　　途径一座大山附近时，赵青竹见人们站在坎肩边往远处张望，有的甚至双膝跪地，径直朝前方礼拜。她睁大双眼，似乎见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激动的要拉门下车。

　　“你疯啦？干什么呢？”金雪抓住她的手。

　　“你这几天就很不对劲诶...别胡思乱想了，赶紧靠着睡睡吧，这儿不能下去，等到休息区再说好吧。”金雪劝她。

　　李尚禹也莫名其妙，望了眼窗外，当她是想凑热闹，便道：“哦你还没听说是吧，就咱们刚经过的一座山，几天前小幅度崩了，山腰是空心的，里面有一座长身玉立的佛像古董，不过跟着摔裂了，其中留下他一部分残身。”

　　“哎，我就说这儿神奇吧，真太匪夷所思了......”他感叹的来了一句，一脚油门，很快开出这片地界。

　　赵青竹听后默不作声。她先是垂头扶额，又靠在椅背上侧身望向窗外，也试过闭上双眼假寐，最终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出了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金雪慌了，赶紧抱她：“怎么啦青竹，有什么心事跟我们说啊，别憋在心里！”

　　李尚禹没法，只能脚下更快些，加急找到休息点让赵青竹平复情绪。

　　金雪幽怨的对李尚禹道：“我就说当时再劝劝，你说随她随她。你看让她一个人住在那，没人照看，宅子也不知道谁的，居家隔离之后更是没人说话，所以给青竹整抑郁啦!”说着，她都要委屈的落泪。

　　李尚禹：“是啊，我当时怎么同意的呢......”

　　赵青竹只知道自己哭了很久，累得睡着了，她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来这么多眼泪。

　　梦中她仿佛还能回忆起几段美好的记忆。

　　“一般离开前，你都会说些什么？”弥阿苏问。

　　“嗯......如果我十天半个月回来，我就会说等我，如果再长一点儿，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就说再见吧，那如果，我此生可能都无法与那个人再相见，永远的话，我就会说一定要记得我，一定要想念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赵青竹回答。

　　...

　　“其实我下辈子做颗树就足够了。永远屹立不倒，该青的时候青，该落叶时落叶，该结果便结果。一切顺其自然，风来了，还可以向它点头示意。”

　　“如果你成为树，那我要不要也成为树，就站在你身边，紧挨着，根纠缠着，度过漫长的春夏秋冬。”弥阿苏仰头望晴空，笑着说。

　　他那时是否真的在想下辈子的事儿。

　　她无从得知。

　　......

　　如果时间真能改变执念，不至于留下许多可怜人徘徊在时间裂缝里走不出去。

　　转眼过去六年了，你还好吗？

　　“青竹啊，我公司最近来了一个很帅的主管，听说他和女朋友分手一年了诶，要不要我推荐给你认识啊？金雪笑嘻嘻的撞她胳膊。

　　见她不回答，金雪又说：“你总要为结婚打算吧？奔三的人嘞！”

　　赵青竹收拾行李的手停下，瞅着金雪：“我以后就一个人过。”

　　金雪听后瞪圆了眼睛，“你说的是这段时间...还是...一辈子啊？”

　　“一辈子。”

　　“你真疯啦！”

　　赵青竹无所谓的继续塞衣服，“我有爱的人，只不过他去了遥远的地方，我想我该继续等。”

　　“爱的人？我怎么没听你提过啊？”

　　“要我说，让你等的都不是什么好男人......你还是......”

　　赵青竹打断她，叹气道：“行了，这事儿你就别问了。”

　　她自从几年前旅游回来就有股奇怪的执拗劲儿，有些地方大大不同了，金雪耸耸肩，干脆不再说话。

　　半晌，金雪还是憋不住问：“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赵青竹想了想，最后笑着摇头，抱着金雪说：“不知道。但我还是想等。”

　　金雪怕她难受，也回抱她，无奈的微笑：“行吧，等就等呗，反正我不急啊。”

　　实际上六年里，赵青竹几乎每隔两年就会往当年的旅游小城跑，主要去古佛寺礼拜，有时候金雪李尚禹会跟着，有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她也尝试过沿途叩拜的滋味，当人将心脏这面贴在地上，信仰会指引着你连接天地，于是你似乎能感受心中呼唤。你每一步的五体投地，高举过头的双手，屈起的背部，都会非常坚定的，让你异常清晰自己的所求。

　　这次她也是独自来，背着双肩包，带着遮阳帽，她变了很多，这座为旅游开发的小城镇变化更大，它越来越趋近于完美的商业网红打卡地。不过挺好，至少大家在文明建设中活得还算幸福。

　　赵青竹正站在坎肩边等沿途的巴士，有男士见她相貌出众一人独行，轻佻的上前与她搭讪，赵青竹转身，蹙眉问：“有事吗？”

　　那人本还要油嘴滑舌说几句，等赵青竹转过身，他细看却见她左瞳孔里像是有金光在闪烁，平白增添一幅不怒自威之感，那人后脊一凉，心中十分畏惧，悻悻而去。

　　赵青竹午后抵达寺门前，站在门外她不禁感慨商业化外壳发展的今天，好像只有古佛寺没变，甚至从大门进去绕到桥头边，那颗姻缘树的最高处仍然挂着一条风吹雨打不落的姻缘线。

　　大殿中，她依照顺序净手燃香，跪拜叩首，却向佛祖问了个极愚蠢的问题。

　　“请问佛祖啊佛祖，庙里的姻缘线到底准不准呢？”

　　也许是觉得缺少些什么，她又补充：“我有好好吃饭，荤素搭配样样不落，如果是周末我还能吃两大碗，冬日不会光脚跑，在家基本都穿袜子，下雪天一定先穿厚棉靴再出门。”

　　“佛祖，这样你能告诉我了吗？”

　　佛祖始终微笑着，不说话。

　　“李贺曾讲，天若有情天亦老。
　　后来每每踏上那条遥远的路，我都会和朝圣者们走一段。
　　我想，我此生不会再活过来，某一个我早早的随着他离开了。
　　我保管着来之不易的生命，却又浪费着点滴的时光。
　　亲爱的弥阿苏啊，你太可恶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一只小小的蝴蝶绕过寺门前的桂花树，从正门飞进来停在大殿旁的青竹上，它似乎并不满足，又展开翅膀飞过层层叠叠的楼梯。

　　它的翅膀被香烛烟雾包裹却毫不在意，直愣愣的飞进殿中，迷茫的转了转，最后落在一尊佛像脚下，好似终于找到归宿，不再动弹。

　　听啊，寺里的梵唱不断，又有游客拨动了经轮。人来人往，人去缘散。
　　她知道在去往古佛寺的路上，那么多火光里，总有一盏是为她留的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