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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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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睡觉不可胡乱将被子搅成团盖身上,你看,后背空空,岂不极易受凉?”弥阿苏将被子展平,又替她把身后的被角掖好,方才侧身躺下。
赵青竹近日还养好了许多,此时不用汤婆子捂脚身上都暖融融的,弥阿苏挨着她,倒觉得上上下下的寒气都如冰碰火,霎时间消散于无形。
她手悄悄从他腰间绕到脊背,整个人慢腾腾挪到他怀里去了,就是脸埋着,不肯抬头看他,声若细蚊:“这样够暖和了。”
她脸颊贴着他心口,是比被子里还重的热气,弥阿苏知道她该是害羞了,便无声的笑了笑。
“早些睡,我守着你。”他轻轻搂住她,抚摸着她的小脑袋。
“睡不着。”她憋笑,又说:“这样吧,今天的挑战还剩最后一项,你给我讲个故事哄我睡,就算你成功了。”
弥阿苏感受到她的小脑袋还在往自己心口钻,像只毛茸茸的动物,挠的心间痒痒。这似乎让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
他说:“好啊。刚好上次的故事未讲完,我再说与你听。”
赵青竹听他要讲故事了,赶紧调整好姿势静静等待,指望今天能有个前所未有的好眠。
与他相拥而眠的的姿势明明头回做,她却并不陌生。幼时她和母亲相依偎的次数寥寥无几,长大后,她偶尔也会和金雪同床夜话,这里面最不同的是奶奶,奶奶不会抱着她睡,只默默陪伴她,往往是待她睡着后才离去。奶奶是如何说的?
她说,我们是睡在佛祖脚边的孩子,有佛祖庇佑,不再需要一个弱小的怀抱,而能得到一个广袤无垠的怀抱,一个慈悲的怀抱。
“他降世那日,还不曾有完整的金身,于是随着混沌的世间,飘摇了一千年。”
“那时,青山绿水、长烟落日,哪里都去得,作为自然之外的存在,他不通晓寂寞,也无需任何回应。”
“一千年不过须臾,世人很快为他在山中打了座像,山腰挖空一半,金像就矗立其中。完工那天,地震引发的泥石流冲垮了吊上山的路,车载斗量的石块堵住金像的山洞,由于工序繁琐复杂,日久天长,便无人再提及开山之事。自此,天昏地暗,阒然无声,他懒得再离开,因而浅薄睡去。”
“那时世界几乎是没有声音的,只有鸟类会时时环绕鸣叫,他不觉无趣,也不觉外面会更有趣。其中,有一块小石头因为离他的心脏最近,是以变得有些不同。他总以为自己的想法能被它听了去,便时常和它交流,只是都得不到回应。”
“说的也是,不过一块石头罢了。”
“而每当有新的神佛降世,新神的脑海里就会自动明白超脱世间万物的一切。唯有一样,大家都不会清楚。”
“何时消亡。”
“我什么会时候消失,你知道吗?小石头。他这么问它。它仍旧没有回答,但是第一次微微的颤动着,有了低小的回复。”
“他竟有一丝喜悦。凭着丁点陪伴,转眼度过年年复年年,直到两千年后。”
“他最常问的一句话是,小石头,你为何不说话?”
“你为何不说话?”
窗外炸响惊雷,一道雷横亘天际,利落的斩下,扭曲的形状几近弯曲到门前,似乎随时都要无情的将多嘴之人劈成灰。
弥阿苏见怀里的人已然熟睡,他无奈的将对方环抱得更紧了些,听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弥阿苏凑近,这次听清了,她是在说:“石...石头怎么...说话...搞笑......”
弥阿苏哭笑不得,眉间却牢牢压着,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落寞,他手中撩着她的发丝,嘴里低吟:“不会寂寞,不会迷惘。”
“可是三千年,如何度过,才会不寂寞。小石头,你知道吗,所有的生命都有终结的一天,即使是佛。”
.......
第二日醒来时,天地间已经受过一遍洗礼,雨水冲刷走了尘埃,气温又有下降,将近零下18度,雨夹雪开始大面积覆盖房屋。
历时八小时的飞雪,能让人的脚陷进去大头,赵青竹推门而出,一阵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吸了大口冰凉的雪意,一时被眼前白茫茫的景象惊呆,站在门前好半晌挪不开步。不仅仅因为惊讶,这会儿,她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
她披着棉袄,伸手想去接接雪,雪花还未落到手心,她身子先歪了半边,陡然心悸一瞬,眼前房子天旋地转的舞动起来,紧跟着她便一屁股摔在门槛上,痛呼出声。
许是脱力了,她手脚撑不起,方才还清晰的雪景如今她眼中却看不清晰。赵青竹心中像有颗弹珠在无章法的乱跳,一个念头出现,又被另一个念头取代,反复如此。直到......
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尖往下流,点点落至雪里,像晕开的彩花,比一夜雪满城更惊心,她看真切了,全是红色的。
弥阿苏赶来时,赵青竹并未说话,只是望着他。他见状什么话也没问,心疼的将她从地上抱起,放回到床上,不多时看她鼻尖又有血流出,他就打湿帕子耐心替她擦去污血。
“你苦着脸可真吓人。”她牵起嘴角,故作无所谓的闭了闭眼,往床头一靠,深深叹了口气。
“我......”弥阿苏语塞,手上用力攥紧了帕子,面上更是少见的心痛和无力。
赵青竹觉得自己精神困倦极,怕不知何时晕过去,便急切的说:“弥阿苏,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弥阿苏就坐在床沿,盯着她肉眼可见的惨白脸色,不忍心再看,于是挪开了眼神。
赵青竹深吸了好几口气,心中一再坚定,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不能承受之重都强行吞进肚子里。
她拉着他的手握了片刻,奇异般冷静的说:“现在大环境如此,总有这么一天的。人人都站在危险边缘,没有谁能独善其身,我其实偷偷想过好几次,没想到真到这天,除了震惊,我没什么可怨的......”
“也许是死里逃生多次,也许是虔诚拜佛给我的回报,总之我向佛祖求的东西,正在一件件给我,譬如以平静安定的心入世这点。弥阿苏,这次我不会再害怕。只是生病了而已,不要自己吓自己,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所以......”
“所以你不可以插手。你绝不可以插手,听清楚了吗?”
她拉扯他的胳膊,强迫他看着自己,即使四肢已然开始软弱无力,面容青白交加,但她一双水盈莹的眼睛仍然亮同繁星,郑重其事的瞧着他。
“你听清楚了吗?”她又问了一遍,紧紧咬着下牙关。这遍她的明显情绪激动得多,甚至堪堪止住的鼻血又开始汩汩的向下淌,染红了被褥,和她一双泪眼。
“你到底听清楚没有! ! !弥阿苏! ! !”
弥阿苏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盯着他善良的爱人啊。
于是正焦灼的眉头,霎时放松了。他没见过赵青竹真同他发脾气,如今头一遭,却体验到断筋碎骨般的难受,只好丢盔弃甲的答了一句:“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