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闲》梦里绘事

3、高墙

　　“算了，你还是闭嘴吧。”俞瑨打量着四周，依旧明月当空，长亭内躺着许多人，看似沉沉睡去，内里却依旧清醒。

　　寒风呼啸，吹动俞瑨额前碎发，仿佛世界都在飘动着，回忆的古磬泠泠作响，这一眼像是跨越千年。

　　每个人心中仍在迷惘，俞瑨是谁，仇人还是朋友?那座心中永远跨不去的大山让人们相望已久。但又能如何，相望又何尝不能共付生死?

　　次日早。

　　“王明大哥，官兵的火迟早一日会烧起来，踏破这蓬莱的门楣。你就偏在这儿等吗?”俞瑨不知何来一根草叼在嘴里，说话含糊不清，目光落入远方，一片宁静祥和。但她知道不久火就会烧起来，而这一仗，蓬莱满盘皆输。

　　“我能去哪，他们能去哪?”王明想起那些残喘日子，背过身去，身后的狂风肆意吹动衣摆，那些赤裸的、狰狞的厉鬼爬上他的脊背，啃食身心。

　　“王明大哥，你是个聪明人，蓬莱从来不是好地方——”

　　“俞小姐，这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这是拼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可以无所谓，因为你只有你自己，但我不能，我有我的兄弟，他们跟了我十几载，什么没受过。”俞瑨的话语被王明的嘶吼打断。王明的口舌之中仿佛充斥一口烈酒，年少那般的义气风发到如今仍在心头打转。

　　俞瑨楞楞地看着王明，那双眼眸她见过，藏匿在岁月深处被遗忘的过去，她猜对了。她来这儿不是命运趋势，不是萧羡的迫使，而是她的引导。

　　“王明，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他们会死，你会死，难道你们想成为官兵的傀儡吗!无人不知百年俞家，没人想到它会轻而易举的击破。时间本就无法考证，你又为何停留于此!倘若世界不作美，那就战!不来一战，又何来安稳！”

　　俞瑨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说着，眼睛目不转视地盯着王明，仿佛探透着他的灵魂的脆弱不堪。

　　王明随即愣了愣，恍然间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早已变样。他曾见过她，母亲的身躯被刀剑刺过，幼小的弟弟抱着母亲哇哇大哭，此刻俞瑨坐在马车之上静静地依靠在母亲肩上，他恨，为何明明都是人，却偏一个高堂之上，一个却生不如死。仅这一眼，记恨十二年，大雨倾盆而下，冲刷人们的余孽，淘尽岁月风沙，却洗不尽他心中的恨，恨意无期同溪水无尽缠绵。

　　“我从来都不是你，我本该是一个永生不会踏入南方的人!我父亲在盘庚遭陷害而死，母亲带着我来到南方，南方风水养人，却不养贫苦之人。母亲在我记忆中的那几年极速衰老，白发蔓延，这是处于深闺的富贵小姐想都不敢想的!我活的目的就是为了好好地活，活下去，走下去!”

　　“活下去，我同你一起。”

　　俞瑨的声音轻柔，但又如初春冰雪消融那般温暖。

　　狂风大作，勾勒出她单薄身躯，碎发乱飞，不变的唯那不变的目光。

　　远方业火蔓延，星星点点依旧悬挂于天，旭日染红半边天。看不见的地方，危机肆意增长，人人半心悬刀尖上，而此刻，她仍在守这儿的片刻宁静。

　　王明愣神地注视着，心中的高墙轰然倒塌，化作冥蝶，指引他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