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书阁起火 元嘉十 ...
-
元嘉十五年,娘亲诞下四哥后又怀上了我。
知有喜脉当天,三哥玩秋千荡太高了,被树枝在左脸上划开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小命保住了,左脸上一指长的疤痕却是留了下来。
没过几天,有人上门拜访,自称为神秘伟大的巫师,能治好三哥的脸。
“代价呢?”娘亲问。
巫师神秘一笑,“无偿。”
“怎么治?”娘亲又问。
巫师从衣袖里取出瓷罐,掌心大小,带着梅花的清香。
“我看看?”娘亲伸出了手。
巫师大方递出,微微一笑,“告辞。”
后来,三哥的脸,竟真的治好了。
待我出生之时,三哥的左脸,已比右脸还要光滑上许多。
娘亲曾派人寻过那巫师,未果。
直到我一岁半,突发高烧,啼哭三天三夜,命悬一线,巫师又带着瓷罐出现了。
依旧是掌心大小,带着梅花的清香。
“代价呢?”娘亲问。
巫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鸡骨头。
“生死无命。”
*
“给我,给我!”
“想得美!”
二哥和三哥在湖边抓蚯蚓。
树荫下,四岁的我双手抱胸,眼里没啥兴致。
明明正值暑季,热浪里却带了几分彻骨的凉。
我心底生出疑惑,开始四处张望,企图寻找来源。
一双明亮乌黑的大眼睛,在后方偷偷盯着我,把我吓了一跳。
“你是谁?”我拍了拍胸口,后撤半步,与来人拉开距离。
这大眼睛与我一般大,一般高。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小手背到身后,低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我叫纪风。”
远处,二哥和三哥踩在泥水中,兴奋的蹦蹦跳跳。
“符昀!”
“小妹!”
“蟑螂游泳,快来看呀!”
我:……
“符,昀。”
纪风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嘴角一弯,眼珠里有光眸奕奕亮起。
“我听娘亲提过,今日有位纪姓的大人要来家里做客……”
因总莫名感到凉意,我搓了搓双臂,“走吧,我带你回去。”
一路上,纪风跟在我身旁,十分安静。
天天听着二哥、三哥大呼小叫的我,差点以为自己终于失聪了。
纪大人:“小纪。”
“谢谢。”纪风向前抱了我一下,牵着纪大人的手离开了符府。
我终于知道凉意从何而来。
纪风的怀抱,是没有体温的。
“昀昀,怎么啦?怎么不进屋里?”娘亲道。
阳光下,我席地而躺,“有点冷,我暖和暖和。”
娘亲:???
“娘,纪大人是为何事而来?”我问。
“道别,他要搬家了。”
我从地上爬起,拍拍灰,撒开小步子跟在娘亲后方,
“他还会回来吗?”
娘亲将我抱起,想了想道:
“或许不会了。”
长大后,我无意间听闻,纪府并未搬走,一切……都葬在了火里。
纪府上下,无一人幸免。
没有什么原因,我买过一束白菊,放在了青苔满布的废墟上,渐渐淡忘了这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
直到有一天,四哥破天荒的,没有拿毛笔在我脸上画乌龟。
“昀妹,昀妹,快醒醒——”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鸡都不叫的黎明,有些生无可恋,
“四哥,你最好有事。”
今日,是大哥的大喜之日。
按照晨迎昏行的习俗,一大早,大哥就要领着大红花轿去接新娘子。
“昀妹,难道你不好奇新娘长什么样吗?”
四哥执意将我唤醒,扯着我往大街上跑去,摩肩擦踵中差点把我弄丢。
迎亲队伍里,新娘子端坐着,腰细如柳枝,红纱下皎面绛唇若隐若现。
是个美人。我心里想道。
“走吧走吧。”
四哥语气有些惋惜,抓住我手腕往回路挤去。
刹那间,一双乌黑明亮的桃花眸朝我投来视线,又收了回去。
“昀妹?”
四哥顺着我视线望去,端详了那人背影好一会,
“江南来的季公子,昀妹你认识?”
我讶然,“姓纪?”
“对,姓季,四季的季。”
四哥收回视线,端详我几分,似误会了什么,笑了,
“昀妹,今夜喜宴,季公子也会去。”
“四哥,你误会了。”
“那今夜,你不去了?”
“……去。”
*
夜里,大哥和娘亲忙的脚不沾地,我却只记得烧鹅很好吃。
大哥府里没有湖,却有许多凉亭,长廊纵横交错。
我提着灯笼,站在茅厕外,茫然了。
我刚才是从哪过来来着?
“需要帮忙吗?”
长廊台阶处,季公子半倚着,望着我似笑非笑。
好机会。我心里想道。
我点点头,没走两步佯装要跌倒,果然有人出手相扶。
季公子怀里微凉,且凉意渐减。
“昀妹,你在此处做什……”
四哥的话语,在他看见季公子时戛然而止。
我重新站稳,飞快道,
“四哥,你误会了。”
四哥笑的意味深长,
“我可啥都还没说呢。”
长廊里,一下月影成三,四哥故意放慢脚步,逐渐远远落在后头,不见了人影。
“回符府的马车吗?”下人望了望身后空荡荡的马舍,“已经被领走了……”
我:……四哥!
“都怪我迷路了。”季公子歉意道。
下人:“夜已深了,二位贵人不如在府里借住一晚,明日一早再乘府里的马车回去。”
我:“只能如此了。”
季公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夜无事。
次日,符府门前,季公子将我扶下马车,邀约三日后泛舟西湖,我答应了。
竹林里,姑姑抚着竹剑已是等候多时。
今日的课业,依旧是与姑姑对练,折磨的很。
几个时辰下来,衣裳一拧就能滴出半桶水。
“昀儿,你近日有碰见过佛家?”姑姑问。
我擦擦汗,摇摇头,“并未,姑姑何出此言?”
姑姑收剑走近,指尖抹过我的衣裳,擦下一粒金粉。
这衣裳是昨日的,昨日能离我如此近的只有……
姑姑:“有想到的人了?”
我:“是。”
姑姑扫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昀儿,儒、道、法、墨、阴阳五家长老已陆续下山,为此次官考坐镇,你文训准备的如何了?”
我:“……略知一二,不得其意。”
姑姑哭笑不得,“五小只里,倒是你个小丫头的性子,最像你爹。”
送走姑姑后,我沐浴更衣一番,挑灯往书阁走去。
书阁台阶上,站着换了身衣衫的季公子,青丝半束。
我微怔,“季公子?”
对方温润一笑,沐浴在火海之中,被从天而降的横梁所埋没。
我反应过来,原来我在梦里。
“昀妹!醒醒!”
四哥焦急的语气,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直起身,茫然向四周望去,不知为何正身处前往书阁的路上。
遥处火光四起,我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骤停。
四哥面色不太好看,“昀妹,书阁起火时,你在里面准备文训?”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
这场大火很快被扑灭,书阁里的书被付之一炬,无人受伤。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只是一起天干物燥引起的意外走火,我及时逃了出来,受了点惊吓。
家中静养两日后,我离开符府,去尼姑庵里见了姑姑一面。
应门之人,是姑姑收留的哑女。
“姑姑可在庵里?”我问。
哑女点点头,侧身指了指里头,又摇了摇头,示意里头还有其他访客。
“无妨,我多等会就是。”我道。
庵里,落叶纷飞,被哑女一扫帚扫到了两旁。
姑姑与友人相伴而出,谈笑甚欢。
“昀儿,过来。”姑姑朝我招了招手,“华清,我离开这段时间,昀儿的行训就由你代劳了。”
季公子余光掠过一脸茫然的我,笑意不改,
“姑姑可放心。”
庵外,姑姑背起哑女,脚程飞快的往山下掠去,不见了身影。
“又见面了。”季公子道。
我数了数,默默将数出的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了一根。
梦里见面算吗?好像不算呢。
我飞快看了下身旁,季公子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小心。”季公子抬了抬手。
“咔——”树枝应声而断,飞出几里远。
我:……
我好像……摊上了个不得了的陪练。
“前日符府书阁走火,可有查出缘由?”季公子不经意道。
我揪了揪衣角,有些不好意思,
“书阁地上的油灯,不小心被我打翻了。”
季公子抿了抿唇,风中多了几分凉意,
“人没事就好。”
快到符府时,恰巧碰到从药铺里出来的四哥,手里提了一个纸包。
四哥自然一笑,
“昀妹,该回家吃饭了。”
我也自然一笑,
“四哥先回,我后头跟上。”
面铺前,我止住脚步,径直坐下,挥挥手道:“老板,炒面一份。”
季公子扬了扬唇角,“不回家吃饭?”
“四哥又要做药浴鸡了。”我小脸皱起,历历在喉的苦味又开始攻击我。
“面来喽——”小二吆喝一声,放下一碗炒面。
“季公子,你吃吗?”我客气道。
“不必。”季公子一旁坐下,看我吃面。
旁桌,传来几句闲谈,
“官考临近,花都里的生面孔,怎不减反增?”
“多数是借赴京官考,来花都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出手阔绰,不知文钱为何物。”
话落,立马有好几道视线投了过来。
季公子一脸淡定,不为所动。
我抬起头,咽下面条道:“季公子,你有带文钱吗?”
季公子微怔一瞬,笑了笑,抬手放了十文钱在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