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一只朱朱

67、第六十七章 尤致墓碑上

　　林越：

　　施殊死了，死在她本命年的最后一天。

　　尤致离开后的半年，她说要换一种生活方式。她启航去了南边，到了南方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发很多照片给我，都是些风景图，我让她多自拍，

　　她说她不好看，不想看。又在说屁话，我高中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长得真漂亮，还白，以为她是个乖乖女，没想到她抽烟打架，样样都挺牛。

　　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认识了林向瑜，又认识了她，我超级开心。

　　邵经秋回了上海，他跟我说，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来了长沙，他说他再也不会来长沙。施boss的账号也注销了。工作室继续运营着，只是我也很少去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说她出了车祸，连人带车都翻进了山里，没能逃出来。后来我委托了朋友去调查，他告诉我，她是有逃离的可能，地上有她挣扎过的痕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放弃了。

　　我去了她出事的地方，和她一样躺在那里，我在想她看到了什么，会让她放弃求生的机会。那里可真冷，四周都静悄悄的，全是树，空气里是泥土的味道。

　　我不喜欢，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到了什么。

　　我哭了，大叫着骂她混蛋，自杀的混蛋。

　　尤致离开后，她精神恍惚了一段时间，却还是强撑着，为他料理后事。

　　最大的遗憾是，她曾说想要一个她和尤致的孩子，名字都取好了，那时尤致还没出来，她说不管男女，叫施归就行。我说为什么要跟你姓，孩子该跟爸爸姓，她霸道得很，说尤致都要跟她姓。

　　我那时不懂，直到看到了尤致墓碑上的名字写的是，施尤致。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存在，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他留在世间。

　　尤致一直想逃离他的母亲，生前没完成的事情，在死后被他的妻子完成了。尤致的死亡注销，被施殊拖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关部分打来电话，她才去，我本想陪着她，可她拒绝了。

　　之后的一个月，她文了几次文身，都是有关尤致。她很怕疼的，这些年，连个耳洞都不敢打，每次宁愿被耳夹夹红，都不肯打。

　　可为了尤致，她有勇气，也不怕疼。

　　林向瑜说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便让她去写书，我也在一旁撺掇。我陪着她，去了她们生活过的地方，读过的学校。可这些年变化太大了，能保持原状的地方只有改了名字的学校。
　　我说，你慢慢写，我帮你回忆。

　　她说要快点，趁着还记得。她写文的速度很快，有时候一天能写2万字，关于她和尤致的书，只花了一个月就写完了。她说文笔稚嫩，如果尤致能写，这本书肯定大火。我让她再精修一遍，她却说算了，尽力了。

　　我拉着她，每天跟她说尤致的事情，我们的事情。我害怕失去她，我找了个借口，搬去她家，每天半夜起来的第一件事，总要看看她还在不在房里我这样的害怕，她也是吧，那些个日夜，害怕失去他。

　　后来她就去旅游了，她去了这么多地方，却一直不肯往北方走，她没看过大雪，南方只有一年下了雪，她开心极了，那几天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她霸屏状态，各自雪景，偷拍的尤致，以及两人的合照，有关雪的最后一天，她是这样写的，和尤致去北方，去看雪。

　　尤致没能去的北方，她也不愿意去。那极致的思恋，她最终都没熬过去。

　　记得以前，她总说是她是个薄情的人，害怕自己会辜负尤致的深情。我知道她不是，我笑她是性情中人，却不想她爱的如此深。深到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她所牵挂的，所留恋的，都离开了她。

　　她的离去，让我们所有人都很悲痛，林向瑜哭了一次又一次，总是在深夜里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老人总说，人活着要有奔头，

　　我没有，活得也挺好。

　　她没有，却死了。

　　林向瑜：

　　书的销量不在我们预期之中，越来越多的人看过关于她和尤致的故事，多家出版社找过来，林越嫌麻烦，都推给我了。她是不愿意回忆，这个担子只能我来了。如果施殊在就好了，我想告诉她，尤致没被人遗忘，因为你写的书，大家都记得。

　　书里的故事暂停在那一页，好多读者来问我后续，林越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施殊离开了我们，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三年，我和林越去看她，林越从国外赶了回来，她又出国了，但每年的今天，她都会回来，又带了好多化妆品，给我的，给她的。

　　记得他俩领证前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尤致的短信，很短，只有寥寥数字，是委托我好好照顾施殊。

　　我马上给他回了电话，他和往常一样，叫我向瑜姐。我有些担心，问他，施殊在你身边吗？他说，在身边，睡得很安稳。

　　我的话还没说出来，他又说，他做了人生中最自私的一个决定。

　　他和施殊要领证了，问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我说，只有相爱的人才会结婚，而你们彼此相爱，何谈自私。

　　我安慰他了许多，也聊了很多。

　　第二天就是他们领证的消息，那天我们一起去吃了饭，他的情绪和以往不一样，我甚至有些庆幸，觉得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后来不久就是尤致自杀的消息，原来他在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他说的自私，是明知自己要离开，还要和她结婚。

　　后来施殊开始写书，我相信读者一定发现了一个问题，是关于这本书的，在书开始连载的时候，我看到很多留言，是说这本书文笔极差，体验感也不好。到了连载的后期，留言的风向急转，许多人哭了，在痛哭中又写下文笔好，代入感极深，以及被故事感动的留言。

　　他们有质疑，说这本书是出于两个人之手。

　　其实你们不知道，她在写前半段的时候，经常写不下去，那些幸福的瞬间，都是她在极致痛苦中写下的，但她这样逼着自己，我劝她放弃，她却继续写了下去。

　　我是最初的阅读者，前半段的用词错误，表达不流畅，都在。但是我没有劝她修改，只是帮她修正了一些错别字。

　　他们的故事还有很多，高中最后的那两年被她一笔带过，那二年，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我和她在商量本书时，说到高中的故事至少要到五十章，可她不忍提笔，终是没写。

　　于是你们看到的故事缺少了他们最轰轰烈烈的两年，最甜蜜的两年。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她把自己沉在了那段悲伤的岁月。

　　到了下半段的时候，她写得更快，手到擒来。她说她和尤致大部分都是痛苦的，分离的。

　　后来施殊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她开始抗拒，拒绝治疗。写完了这本书，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连电脑都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也不去尤致的墓地，一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

　　后来她就去旅游了，这本书也由我上传，开始在网上连载。

　　我送她离开的那天，就预感到她最终也会离开我。只是没想到，噩耗来得这样快，
　　快到我们还来不及再见一遍，来不及告诉她关于这本书的喜讯。

　　我是学心理的，却无法去治疗两位好友。写到此处，我又接触了很多心理方面的病人，

　　我总说，这世上的痛总是存在，而我们要向死而生。

　　林归：

　　刚到家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那边依旧是暴吼，脏话全砸了过来。等她骂够了，我淡淡说了一句，我已经到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给你发了个地址，先去看看吧。”

　　我妈是个特不靠谱的人，反正我爸是谁我也不知道，反正跟她姓，给我取了一个归。我问她为什么是归，她居然跟我说，我还有个未出世的兄弟，名字里面也有一个归。

　　她这话说得更鬼故事似的，我从小到大，周围的朋友就没有一个带归的。

　　瑜姨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说是为我接风，带我去了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餐馆。

　　“你大学通知书拿到了吗？”瑜姨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接过她的包包，自信的笑了笑，“小意思，你侄儿我保送。”

　　“你呀，真是奇了，跟你妈倒是一点都不像。”

　　“不像她，真是我成了她的儿子，又最幸运的事了。”

　　瑜姨看着屏幕里的电话，又问我：“你妈换男朋友了？看她发的照片，人又不一样。”

　　“早换了，上一个刚被她打跑，现在这个年纪倒是跟我差不多。”

　　吃完饭，瑜姨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墓碑上写着施殊和施尤致的名字，我记得母亲经常提到施殊，当年她大学一毕业回国创业，就是和她一起。

　　而他们的故事，我也从母亲的口中了解过。

　　我跪在地上，朝他们拜了拜。

　　“施归也在这里吗？”我说完这句话，才觉得是胡话。

　　瑜姨却没多惊讶，她点点头，说或许吧。

　　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一声清秀的女声响起，她朝我跑了过来，叫着我的名字“林归哥！”

　　我很久没见她了，也顾不得瑜姨在场，拔腿就冲过去，抱着她。

　　“我儿子呢？又没接我电话！”林越很不满，这儿子是她生的，可处处不像她，还事事和她作对。

　　“和我女儿在一起呢。”林向瑜把视频转过去，屏幕里变成了两人相拥的模样。

　　林越骂了一声，像是最后才知道这事，觉得不公平， “我说怎么天天吵着要回国，把他护照藏起来了，还能给我偷走。”

　　她朝屏幕里看了很久，才说：“好像看到十八岁的他们了。”

　　“是很像。”林向瑜说，“或者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