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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谁说小孩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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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年味更浓,外面工作的人都回来了,大人打牌的聚在一起,小孩们也聚在一起看电视,施殊的平板拿下来,她和尤致根本没机会玩,每天就给了几个小孩。
年三十的一早,施殊就被鞭炮声炸醒了,一家连着一家,像是要把整个村炸毁,睡也睡不了,干脆直接起来了。她站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正看着尤致搬了一个躺椅躺在院子里。
她悄声走过去,弯着腰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正盯着天看,忽然出现一张倒着的脸,让他整个人一颤,又接着听她说:“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他偏过头,躲了她的视线,“听鞭炮声。”
“你不是每年都听。”施殊撇嘴,这有啥好听的。
“爸在弄饭菜,我去帮忙。”他没直接答她的话,把躺椅让给了她。是啊,每年都听,可听不厌,以前他害怕过年,因为他没体验过过年的感觉,从来没感受过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感觉。他妈对过年没概念,一群赌鬼照旧混着,他被随意扔在了一处,小孩总爱结队欺负他,往他身上扔炮仗。
他每年在这一天都有些感慨,现在真好,耳边是轰鸣的鞭炮响,眼前是一群小孩奔跑打闹,还会用稚嫩的声音叫他“阿致哥哥”,而他的身边是亲人,一家人可以围在一起吃饭,再喜气洋洋的说着对新年的期许。
施爸不要他帮忙,每年都是这样把他赶了出去。
他只能灰溜溜的回到院子,施殊不知道什么又搬来了一把躺椅,看着他走过来,也不惊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过来躺会?”
“你不怕冷了?”尤致坐了下去。
“怕啊,”施殊指着身上的被子,“所以我把被子抱了出来。”
真好,岁月静好,这是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
施爸忙活了一个上午,做了一桌子的菜,然后就是挥手叫一家人一起吃饭。
“拿点酒,咱们一起喝点。”老爷子开始在柜子翻找,把他珍藏了几年舍不得喝的酒拿了出来,“施施好些年没陪我过年了,今个高兴,就喝这个。”
“爸,这俩都还是孩子了。”施爸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们阿致每年都陪我喝一杯,施施都十七了,也能喝一杯。”老爷子倔的很,给每人都倒了一杯,又抱怨了一句,“老二每年过年都去他丈母娘家,我就喝点酒寻开心。”
“爷爷,那是虚岁。”施殊纠正他。
“不管不管,反正陪我喝点。”
“喝一口就行了,这白的,都别喝多了。”施爸嘱咐了一句。
老爷子举起杯子,站了起来:“来来来,祝我们家万事顺意,祝我孙子孙女金榜题名。”
“还有两年呢,爷爷。”施殊说。
“那我这两年都这样说。”老爷子笑了起来。
伴随着春节晚会,一家人开始吃起来。因为上次两瓶啤酒的教训,施殊不敢多喝,喝了一小口就扔在了一旁,拿起可乐杯子往尤致的杯子上磕了磕,“尤致,我也祝你万事顺遂。”
“万事顺遂,”尤致重复了一遍,拿着杯子和她碰了碰。
这顿饭吃的非常尽兴,施殊注意到尤致一直在和爷爷碰杯,到后面散场的时候,他整个脸都红了起来。
年三十不洗碗,不扫地,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各自忙着各自的,施爸出去打牌,老爷子找人下棋去了。
施殊看着尤致盯着一张通红的脸,戳了戳他的背,问他:“你这是...醉了?”
这话说的不太确定,一是因为施爸看到了一句话也没说,二是尤致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没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烫着,“我就是喝酒上脸,再过会就好了。”
施殊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还别说,顶着一张红脸,显得他一如既往的帅。
这会天暗了一些,鞭炮声又开始起来了。
“去放烟花?”
“行啊。”施殊前两天都没放过瘾。
两人抱着烟花,去了村子口的大平地,那里已经有了不少孩子,手上拿着五颜六色的烟花追逐。
施殊点了一根,对着天举了起来,感受到手中烟花的涌动,下一秒就在黑夜中炸开了颜色,很好看,在天空中还有形状。
“你怎么不放?”她偏着头问他。
“小孩子喜欢的。”尤致说。
施殊塞了一根在他手里,帮他点上,握着他的手举着,“你也是小孩子。”
不必活的这样累,谁说小孩做的事大人就不能做了,说句话说的好,人要永远有童心。尤致身上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和沉默,让她心疼。
尤致仰着头,看天上绽放的烟花,笑了。
过年活动就这样按着以往的规律进行,在年初八他们启程回城的路上,施殊接到了舅舅的电话,说是外婆突发脑梗去世了,让她快点赶回来。
陆方池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想必是一路哭着来的,眼下青紫,整个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她没了以往人前的端庄,此刻只是个匆忙赶回家奔丧的女儿。
前两天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一旁,谁劝都没用。
施殊也没睡,一个人一直坐着,也没说话。山上风大,晚上格外冷,尤致能做的很少,他拿了两个薄被,分别给陆方池和施殊披上。
她太久没动了,身体坚硬的连反应都迟钝了,她缓缓转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手冷吗?”他最后悔的就是下乡时忘记了热水袋,也不管她的回答,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藏在了自己衣服里,怎么会这么凉。他慢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把她另一只手也塞进了衣服里,语气柔和:“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有些累的时候,我都在。”
施殊点了点头,看着陆方池。
人在什么时候会长大,近半年来,她跟陆方池一直在争吵,她抗争的主要内容就是,她觉得自己长大了。
可什么是长大?今天又有了不一样的体会,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死亡。
所面皆是害怕,离世的恐惧,分别的痛楚,死亡的畏惧,离开的人不断的在提醒生命的进程和岁月的流逝。
葬礼的最后一天,等到送别的家里的亲戚朋友,家里爆发了巨大的争吵。
大概就是几个儿子开始清算旧账,他们指着陆方池,把一张张医院□□往她身上扔,用各种难听的语言去攻击她,把莫名其妙的责任都算在了她的身上。
陆方池没了以往的强硬,自始至终没开口说一句话。
施殊忍不了,即使这群人是平时对她还不错的长辈,她冲了上去,把陆方池护在身后,挨个往那一群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吼了出来:“外婆刚走,你们闹够了没有,还要不要脸!”
他们哪里肯罢休,其中一个女人冲了上来,看这架势是朝着施殊去的,尤致反应的很快,快跑到两人的面前,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一声脆响,陆方池轻轻推开了施殊,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人,直截了当的开口:“你们要多少钱?”
一群人相互眼神交流,打着商量,最后说了一个数。
“行,今天之内转给你。”
见陆方池同意了,一群人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甚至有人微微扬起了嘴角。
在一番闹剧后,陆方池等人离开了这里。
陆方池让施殊在城里开了一个房,她这次来的匆忙,只带了一个小行李,连羽绒服都没装,她让他们先回去了,自己洗了一个澡,就先睡下了。
施殊在家简单冲了一下,换了一套衣服,又赶了回了酒店。她找前台说明了情况,得到了一张房卡,轻手轻脚的进了房间。
陆方池还在睡,她没动,悄声躺了下去。
施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人,她心里一紧,拿出手机准备拨打陆方池的电话,房门开了。
陆方池提了两大袋的东西,“我买了饭,先吃点吧。”
施殊没说话,担心陆方池的情绪,她走过来,摸了摸施殊的头,温柔的笑了笑:“妈没事,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我买的都是你喜欢的。”
明明最需要安慰的是她,她却把所有的温柔给了女儿,施殊宁愿她和以前一样,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施殊拿着筷子,逼着自己吃了两口,还是没胃口,她的声音很轻,“舅舅...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明白一向疼爱她的舅舅舅妈会变成那样,用最丑恶的嘴脸向亲妹妹要钱。
“你是不是想说他们一直对你挺好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施殊沉默着点了点头。
“因为你有价值,因为我一直在给他们打钱。”陆方池的声音很寂寥,嘲弄的笑了笑,“我知道你外婆肯定就花不了这么多钱,我给她的钱,大部分都落在了你舅舅他们手里,现在你外婆走了,他们能在敲我一笔,也是现在。”
人性的扭曲和阴暗,没有止境,他们瞄准的第一枪,往往就是对着身边最亲近的人。亲情最好利用,最好索取。
“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施殊喉咙哽咽。
“我想要离开这里,你看看这里的人,没有亲情,他们压榨着喝完我最后一口血,才肯罢休。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循环往复,一代又传给下一代,他们不需要抬头看,就以这样的姿势活一辈子,可他们还以为自己是正确的。”陆方池说,“你看他们骂我,没有我,这些年他们日子能过成这样?”
陆方池的离开从来不是一个错误,她清醒上进,以受害者的姿态逃离了这里。可她的觉醒成了错误,所有人带着恶意针对她,在贪图她的钱。
“你这个年纪了,你的初中同学,如果没有接着读书就结婚生子了吧。然后呢?她又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她的孩子也是一样。”陆方池看着她,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所以我也不想你留在这里。”
“我不会烂在这里,”施殊第一次这样坚定,“我也会离开。”
施殊走后,陆方池又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连告别也没有,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