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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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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严尚书不慌不忙,广袖轻拂:“正因事关重大,才需群臣共议。”
他突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过众臣,“诸位可曾算过——”
“沿海私贩不绝,每年缉拿耗费多少兵力?若开海关,课税三成,不出三年,水师战船可增一倍!”
他朝皇帝深深一拜:“与北匈互商,开放海关,百业可兴,百姓富足。”
慕挽棠听得入神,不自觉跟着点头,忽觉后颈一凉。父亲的手指正抵在她脊椎上,警告般轻轻一按。
“臣附议!”
令人意外的是,最先响应的竟是满脸刀疤的一个武将。
这位老将沉声道:“北境将士的冬衣,已经三年没换新的了。”
殿内议论声渐起,如潮水般蔓延。皇帝突然拍案:“肃静!”
容栖的目光在严尚书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
这场宫宴的用意已然明了,什么北匈来使,不过是父皇与心腹联手设下的局。
“既如此...”皇帝缓缓起身,“即日起,便由严卿主理与北匈互商与海关事宜。”
“陛下!”木老丞相突然扑跪在地,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此事关乎国本啊!”
皇帝缓步走下玉阶,亲手扶起老臣,语气忽然温和如对长辈:“爱卿年事已高,该好好颐养天年了。”
他指尖轻轻拂过老丞相颤抖的手背,声音却让满殿生寒,“来人,送木老回府。”
慕挽棠看着群臣噤若寒蝉的模样,忍不住凑近父亲耳边:“严尚书和陛下这出双簧唱得妙啊......”
“休得多言!”慕展一掌拍在她后脑,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待会老实跟着太子回东宫。”
容栖被单独留下问话。宫檐下的风带着寒意,慕容棠搓着手,与四喜躲在朱漆廊柱后避风。
“四喜,严尚书什么来头?”
“哎呦我的世子爷!”四喜眼睛一亮,像打开了话匣子,“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少年状元,天子伴读,当年先帝废太子时,是他冒死送出血诏。陛下登基后,直接赐了丹书铁券!”
“原来当伴读有这么大的好处。”慕挽棠若有所思,“居然能赐免死金牌。”
“那当然!”四喜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这就叫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像现在的殿下和世子您...”
慕挽棠正听得入神,忽闻殿门“吱呀”开启。
容栖踏出的瞬间,她下意识望向殿内,隐约看见皇帝负手而立的剪影,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面沉似水。
这对父子...
“殿下出来了。”四喜已小跑着迎上去,正要为他披上大氅,却被抬手制止。
“不必。”容栖的声音比寒风更冷,目光扫过慕容棠时微微一顿,“回宫。”
慕挽棠偷瞄容栖紧绷的侧脸,想起四喜方才的话,突然意识到。
或许太子与皇帝的隔阂,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宫道上,三人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慕挽棠正低头琢磨着严尚书的事,冷不妨撞上突然停下的容栖后背,被撞的人险些没站稳。
“殿下您怎么突然停下?”慕挽棠嘟囔着揉着鼻子,容栖冷冷扫了她一眼,皇后领着耶横王子迎面而来。
“儿臣参见母后。”容栖行礼。
皇后温声道:“日后耶横便要留在宫中生活了,你们可得多照应他。”
“自当如此。”容栖说着,目光轻飘飘地落到耶横身上。
那孩子立刻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
容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儿臣先行告退。”
慕挽棠刚要开口,皇后便含笑摆手:“子煦快去吧。”她只得匆匆行礼,小跑着追上容栖远去的背影。
四喜慢些跟在后头,慕挽棠忽然想起句“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由苦笑。
可不是么?就像现在,容栖干什么她都得屁颠屁颠地跟着。
“四喜,”她故意落后两步,“那耶横是怎么回事?”
“世子您可算问对人了。”四喜又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这位是北匈送来大启的质子,听说他母亲是个汉人歌姬,在北匈很不受待见。”
慕挽棠回头望去,只见那瘦小的身影亦步亦趋跟在皇后身后,宽大的异族服饰更显得他单薄。
“小小年纪就被送来当质子...”四喜摇头叹气,“北匈人最重血统,这位王子在那边怕是连普通贵族都不如。”
“是挺可怜的。”慕挽棠随口应和。
“四喜。”前方突然传来冰碴子般的声音,容栖不知何时停了脚步。
四喜扑通跪下:“奴才该死!”
“罚你一月月俸。”容栖的目光扫过慕挽棠,“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和,“若有疑问,可直接问孤,四喜身份所限,有些话他说不得。”
四喜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奴才知错。”
慕挽棠也赶忙低头,却忍不住偷瞄容栖,方才还冷若冰霜的太子,此刻眉宇间竟透着一丝...别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容栖已拂袖而去。
慕挽棠朝四喜挤眉弄眼,后者苦着脸摇头。
“殿下!”她突然小跑着追上,一个旋身挡在容栖面前倒退着走,“您觉得那个耶横怎么样?”
杏眼弯弯,发梢随着步伐轻跃,活像只讨好主人的猫儿。
容栖怔了怔。这是在...哄他?
垂眸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少年,忽然意识到对方还比自己小两岁。
心头那股无名火,莫名就熄了大半。
“披着羊皮的狼。”容栖语气淡淡。
慕挽棠眼珠一转:“那殿下呢?”
容栖不答,径直往前走。
西斜的日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处。
慕挽棠到东宫取了书匣,特意绕到书房。
容栖正在写太傅布置的策论,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太子殿下,我来向您告别。”
告别?容栖眉头微蹙,再过六个时辰早课便会再见。
慕挽棠却已端正行礼。
容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慕挽棠却无心欣赏窗外。
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逃过今日这一劫,可还没等想出对策,马车已稳稳停在定国公府正门前。
“世子,将军与夫人命您即刻去后院。”
侍卫急急关上大门,垂首退到一旁,慕挽棠心头一紧。
她站在院门前,仰望着那堵高墙。
第一次次翻上去时,摔得屁股疼了三天。
院内静得可怕。
没有弯月练剑的破空声,也没有兄长翻书的沙沙响。
“哥?弯月?”
她的呼唤在空荡的庭院里打了个转,消散无踪。
“别喊了,你给我滚进来!”
父亲的一声怒喝混着风震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慕挽棠缩了缩脖子,磨蹭着往里屋挪。
烛光下,兄长和弯月直挺挺跪在地上。
母亲端坐主位,素来温柔的眉眼此刻凝着寒霜。
慕挽棠咽了咽口水。心道完了...
膝盖刚沾到冰凉的地砖,就听见“啪”的一声。
父亲将茶盏重重撂在案上。
“你这是什么装扮?”慕展盯着她身上捆成粽子似的柳枝,额角青筋直跳。
“书上说…”她怯生生举起柳条,“负荆请罪。”
“胡闹!”
慕展猛地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如乌云压顶:“你们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慕挽棠的指尖掐进掌心,她偷瞄身旁的兄长。
慕林晛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后颈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娘。”她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裙角,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慕夫人闭了闭眼:“棠儿,你可知若被陛下发现会有何后果?”
“爹,都是我的主意!”慕挽棠突然抬头,声音发颤却坚定,“与哥哥和弯月无关!”
慕展冷笑一声,突然向弯月伸出手:“鞭子给我,自己上你爹那领罚去。”
“将军...”弯月喉头发紧,却还是解下乌金鞭,双手奉上,“属下甘愿领罚。”
慕展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线,“噼啪”的破空声令人胆寒。
“慕子煦,身为兄长却纵容妹妹胡闹,二十鞭,你可受得住?”
“爹!”慕挽棠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鞭梢,“是我以死相逼,哥哥才不得不从,要打就打我!”
“好!”慕展怒极反笑,“既如此,四十鞭都由你担着!”
“啪——!”鞭子被大力抽出,慕挽棠掌心顿时磨出数道血痕。
第一鞭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下。
慕挽棠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衣衫“刺啦”裂开,皮肉上顿时浮现一道狰狞的血痕。
第二鞭接踵而至,皮开肉绽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死死咬住嘴唇,硬是将惨叫咽了回去,只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慕夫人别过脸去,茶盏在手中微微发颤,终究没有出声。
“父亲,母亲!”慕林晛突然抬头,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泪,“你们擅自决定将她囚在这里一辈子,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
“当啷”一声,慕夫人手中的茶盏落地粉碎。
“子煦...”她声音发颤,“你知道了什么?”
“孩儿该知道什么?”慕林晛惨笑,“不是该由父亲母亲告知吗?”
“逆子!”慕展扬鞭就要抽下,慕挽棠却猛地扑到兄长身前。
“啊——!”
鞭梢狠狠抽在她脖颈上,鲜血顺着锁骨浸透衣襟,她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