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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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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粉黛被一点点用帕子擦拭干净,渐渐露出底下那张清丽脱俗的容颜。
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难怪眼高于顶的傅二公子会为之倾心。
她正闭着眼,清洗最后一点眼角的残妆。
忽然透过面前模糊的铜镜,瞥见了静默立于她身后的傅沿樾与慕挽棠。
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忙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真切而含蓄的欢喜,声音柔婉:“傅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慕挽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恭敬,“不知这位公子是…?”
傅沿樾放下环抱在胸前的双臂,走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地介绍:“这位是定国公世子,前几日刚从边关回京,我今日特请他来看看你的戏。”
锦书闻言,连忙起身,向着慕挽棠盈盈一拜:“民女锦书,见过世子。”
慕挽棠笑得温润和煦,虚扶一下:“锦书姑娘不必多礼,我与傅二兄弟相称,你很快便是他的夫人,往后更无需如此客套。”
傅沿樾也笑着打趣,目光黏在锦书身上:“是啊,自在些便好,你晚些还有戏要演吧?我们不多打扰,就在园子里自个儿逛逛,听听戏。”
在傅沿樾与锦书含情脉脉低声交谈之际,慕挽棠不着痕迹地移动目光,仔细打量着这间不算大的厢房。
妆奁、衣箱、悬挂的戏服…陈设简单,一眼望去,并无任何扎眼或不同寻常之处。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房门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着未卸下戏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魁梧,与寻常戏子略显文弱的气质截然不同,脸上画着武生的脸谱,看不清具体容貌。
但那双透过油彩扫过来的眼神,锐利得让慕挽棠心头莫名一跳。
傅沿樾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眼神,上前一步,状似随意地搭话:“这位兄台,瞧着面生得紧,以前倒未曾注意过。嚯,这扮相,好生威武!不知下面可还有您的戏?”
那高大男人尚未答话,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一个穿着体面、身材矮瘦的中年男人抢先一步,满脸堆笑地接口:“有的有的!两位贵客请放心,好戏啊,马上就开始!”
他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做出“请”的手势,“这后台杂乱,恐污了贵人的眼,还请二位先到楼上雅座安坐,香茶点心都已备好。”
话已至此,慕挽棠与傅沿樾也不好再强行逗留,只得顺着那班主的意思,先行退了出去。
等进了二楼的包间坐定,傅沿樾才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问道:“世子方才可是觉得那男人有古怪?”
慕挽棠蹙眉沉吟,轻轻摇头:“只是那一眼感觉有些异常,身形气度不似寻常戏子,但…也或许是我多心了,再看看吧。”
不多时,锣鼓声起,方才那武生果然登台。
唱念做打,一板一眼,功底扎实,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慕挽棠凝神细观,从头至尾,竟未看出半分破绽,俨然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练伶人。
一场戏罢,两人怀着满腹疑虑离开听畅园。
傅沿樾揉了揉眉心,叹道:“这看起来,也没什么可疑之处啊,世子,你先前…是不是看错了?”
慕挽棠打着哈哈一笑:“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我们毕竟是外人,只在台前看个热闹,园子内部的关窍,自然瞧不分明。”
“傅二,你如今与锦书姑娘关系非比寻常,不如你寻个机会,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打听?她身处其中,知道的内情定然比我们多。”
傅沿樾略一思忖,便爽快应下:“行吧,我找机会问问她,若这听畅园真藏污纳垢,我也不能让她继续待在那等地方。”
此事便暂且按下。
之后半月,傅沿樾忙于筹备婚事。
慕挽棠因一些缘由不便随意出府,因为慕林晛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临去考场前,定国公夫人还特意比照着慕挽棠如今微深的肤色,细心地将慕林晛的脸庞也涂抹得黯淡了几分。
慕挽棠站在一旁,忍不住发笑,还故作老成地叮嘱:“哥哥,进了考场可千万记得,没事别挠自己的脸,不然这粉掉了,可就露馅啦。”
秋闱一连三日,需携带诸多物品。
慕林晛未让母亲与妹妹相送,独自乘坐马车前往。
考完那日,他也吩咐了府中不必派人来接。
却不料,贡院门外,竟有一人在特意等他。
慕林晛随着人流步出贡院大门,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一眼便定在了那道清丽的身影上。
她就站在定国公府的马车旁,静静地望着他。
慕林晛缓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沈小姐,此处人多眼杂,先上车吧。”
沈清榕是应他之约前来,只是他信中写的是考试结束后在醉意楼相见。
未曾想,她会直接来到这贡院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等他。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内气氛凝滞。
最终还是沈清榕先开了口,声音平静:“不必再去醉意楼耽搁时辰了,世子有何话,此刻便说吧。”
慕林晛喉头梗塞,他原本下定决心要快刀斩乱麻,将两人之间尚未言明却彼此心知的情愫彻底断去。
可此刻面对着她,那些决绝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良久,依旧是沈清榕打破了沉默。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气与委屈:“世子,若是小女子先前没有会错意,您对我…应当是有几分情意的,但我不明白,您如今这般若即若离,避而不见,又是为何?”
慕林晛眼底划过深切的痛色,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她,缓缓道:“沈小姐才情出众,宛若空谷幽兰,应当配得上任何志向高远、前程锦绣的出色男子。”
“我早已厌倦了边关战场的尸山血海,亦厌倦了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待此事了结,我更想抛却这世子的身份,去做一个普通人,踏遍山河,游历乡野,平淡了此余生。我……并非你的良配。”
“世子何必编出这等话来搪塞我!”沈清榕带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他,眼圈微微泛红,“今日既已将话说到此处,不如就说个明白。若世子当真无意,我沈清榕也绝非纠缠不休之人,此后便不再打扰世子清静!”
慕林晛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但他依旧沉声道:“不是搪塞,这…本就是我心中真正的打算。”
沈清榕听他说完,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的脸看。
那目光清澈而执着,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慕林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渐渐染开一片薄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何等喜欢眼前这个灵慧坚韧的女子。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将她拖入定国府的漩涡之中。
他们之间,注定缘浅,趁情根尚未深种,就此了断,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一股浓重的的悲伤在他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此刻的决绝,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然而,就在他心乱如麻,准备承受她或许会有的怨怼或泪水。
沈清榕却意外地,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世子…可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他,“若真有,可以告诉我吗?或许…我并非不能分担。”
慕林晛猛地抬眸,撞进她带着探究与一丝希冀的眼里。
他温润的眉眼间挣扎之色更浓,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余一片沉沉的死寂,缓缓摇了摇头。
沈清榕眼底那抹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黯了下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直接扬声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
她利落地掀开车帘,弯腰便出了车厢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车帘落下的瞬间,将她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也仿佛带走了车厢内所有的光亮。
慕林晛僵坐在原地,眼中的神采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只剩一片空洞的灰暗。
就在他沉浸在这自酿的苦酒中暗自神伤之际,那刚刚落下的车帘却“哗啦”一声,被人猛地从外面再次掀开!
沈清榕那张带着决绝面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带着初秋微凉的风。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心上:
“世子不信任我,不愿将苦衷相告,我理解。”
“我可以等。”
“但至于你说的,想抛却一切,做个乡野村夫…”
她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竟是连名带姓地唤他。
“慕林晛,你自己问问你的心,你真的甘心吗?”
话音未落,她已干脆利落地一把甩下车帘,身影再次消失在视野里。
“驾——” 车夫的声音传来,马车重新摇摇晃晃地行驶起来。
慕林晛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缓缓回味着她最后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
等?她竟说愿意等。
还有…甘心吗?
他抬手,无力地覆盖住酸涩的双眼,唇角扯出一抹无比苦涩的弧度。
秋闱一过,便是傅沿樾的成婚日。
太子、二皇子和定国公世子都来,巫云夙也在邀请之列。
傅太尉亲自在门口迎迓,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众宾客更是纷纷躬身行礼,气氛隆重而拘谨。
“今日是傅二公子的大喜之日,诸位都不必多礼,尽情欢饮才好!” 容煊爽朗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紧绷,气氛顿时活络不少。
婚礼流程虽因时间仓促有所简化,但三拜之礼一丝不苟。
礼成后,宴席正式开始。
傅沿樾留在前厅招待宾客,慕挽棠等人自然被奉为上宾,同坐一席。
太尉府的侍女步履轻盈,为贵客们一一斟满美酒。
傅沿樾举杯环敬,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喜气。
然而喜庆之下总有杂音。
席间隐约传来议论:
“太尉公子竟真娶了个戏子…”
“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傅沿樾执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终究压下怒气,依旧笑着向那桌客人敬酒。
慕挽棠看在眼里,心下轻叹,傅二这番,当真是付出了一片真心。
只是不知这份真心,能否得到同等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