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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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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慕挽棠和容栖在定国公府匆匆见了一面。
雨势未歇,檐下水珠串成线滴落。
容栖站在廊下,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目光沉静,语气是惯常的清淡,只道:“此行凶险,务必万事小心,保重自身。”
慕挽棠见容栖如此郑重,便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试图驱散些凝重的气氛。
“殿下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说不定还能立下些功劳呢!”
容栖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尚未被血腥沾染的眼眸,心中百味杂陈。
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定国公夫人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与容栖一同站在府门前。
目送着慕展和慕挽棠披上蓑衣,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毅然决然地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队伍行至城门附近时,速度稍稍放缓。
慕挽棠目光掠过城门边那个支起的简陋茶摊。
只见茶摊旁,静静地伫立着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青色身影。
雨丝如雾,模糊了视线,但慕挽棠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沈清榕。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青衣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裙摆下方更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泥泞的污水。
显得与她平日清冷整洁的模样有些格格不入。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脚下的水洼里。
仿佛只是偶然在此避雨。
马蹄声未停,队伍很快便穿过了城门。
直到那纷沓的马蹄声逐渐远去,茶摊边那抹青色的身影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沈清榕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道早已看不见的、消失在远方的背影。
眼底仿佛蕴含着无数未尽的言语与深藏的忧思。
大雨滂沱,砸在校场士兵的铠甲上,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
点将台上,定国公慕展一身玄甲,猩红的披风虽被雨水浸透,沉重地垂在身后,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虽略显青涩却竭力挺直脊背的五万将士。
这些士兵,多是年前今春新招揽入伍的,短的操练不足十日,脸上还带着对战争的茫然与恐惧。
慕挽棠站在点将台一侧,同样穿上了一身特意为她打制的轻便银甲。
冰凉的甲胄紧贴着身体,雨水顺着盔沿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听着父亲沉浑有力、穿透雨幕的战前动员,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她的心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与庄严肃穆的情感在她胸腔中激荡。
“出征!”随着慕展一声令下,号角长鸣,沉重而决绝。
五万大军,在雨势渐弱的午后,踏着泥泞,毅然开拔,奔赴未知的战场。
日夜兼程,急行军半月余,队伍终于抵达了宣平关后的重要屏障——雁南关。
关隘巍峨,却处处透露着经历过战火后的紧张与疲惫。
守城将领、平津侯长子邓普西闻讯,出关相迎。
当他看到援军主力时,却不由得一愣,并未见到预想中的定国公慕展。
只见一位身着银甲,面容犹带稚嫩却眼神坚毅的“少年”端坐马上,身后是风尘仆仆的三万朔北军。
慕挽棠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几步,率先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邓世子,朔北军奉旨率部前来支援!”
邓普西年近三十,比慕挽棠年长了许多,此刻压下心中的惊疑。
连忙抱拳回礼,语气尽可能保持平稳:“慕世子一路辛苦!快请先进城歇息。”
他早已接到朝廷文书,知定国公世子会随军历练,却万万没想到,驰援雁南关的主将,竟真的只是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孩子”。
慕挽棠察觉到他神色间的疑虑与担忧,直接解释道:“邓世子不必疑虑。”
她让开半个身子,身后的蒋恭捻着他的胡子,慕挽棠说:“家父已亲率两万精锐,急赴延庆关方向支援,父亲说邓世子用兵如神,三万朔北军皆听世子指挥。”
邓普西闻言,脸上带着一丝震惊。
一旁的蒋恭早已按捺不住,粗声粗气地开口:“邓世子放心!只要两军同心协力,雁南关就绝不会让它丢了!”
邓普西被蒋恭的话点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确实不妥,如今大敌当前,最需同心协力。
他立刻收敛心神,郑重地对慕挽棠和蒋恭抱拳道:“慕世子,蒋将军,诸位远道而来,邓某感激不尽!接下来的守城之战,还望我等能摒弃疑虑,通力合作,共御外敌!”
一行人穿过沉重的城门,踏入雁南关内。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临时搭建的窝棚,伤兵们或躺或坐,挤满了街边所有能避雨遮风的角落。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被沉重的阴霾笼罩,但看到邓普西和援军到来时,那死寂的眼中又会短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邓普西本人也是,肩头简单包扎处还隐隐渗着血,他也在之前的守城战中中了流箭。
他引着慕挽棠和蒋恭沿着主街向北边城墙走去,一边走,一边语速极快地介绍着严峻的战况。
慕挽棠听着,目光扫过街边惨状,忍不住问道:“邓世子,宣平关…失守时,城中的百姓和守关将士,可有机会逃出来一些?”
邓普西语气愈发沉重,几乎一字千钧:“事发太过突然,里应外合,城门迅速被破…除了极少数当时恰好在城外或侥幸从其他小道逃脱的,大多数百姓和将士都未能逃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守城的刘将军…在契丹开始攻打雁南关的第一日,就被契丹的二王子洪哲拖到阵前当着两军的面…斩首示众了。”
“他娘的狗杂碎!”蒋恭闻言,额角青筋暴起,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断壁上,怒骂道,“老子记住这个名字了!定要将他斩于刀下,祭奠刘将军在天之灵!”
三人沉默地登上北面城墙。
城墙之上,战争的痕迹更是触目惊心,垛口多处破损坍塌,墙面上布满石车砸出的深坑,干涸发黑的血迹与新的血污层层叠叠。
慕挽棠站在垛口后,望着远方,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黄铜圆筒状物件——千里目。
这是她离府前,兄长塞给她的,只说了一句:“战场之上,或有用处。”
她将千里目放在右眼前,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
数十里之外,契丹大军的营地黑压压的一片,营帐井然有序,巡逻骑兵穿梭不息。
甚至能隐约看到巨大的攻城器械轮廓,一股肃杀之气仿佛能透过千里目扑面而来。
其实,即便不借助千里目,站在巍峨的雁南关城墙之上。
也足以遥遥望见远方契丹大营模糊的轮廓,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蒋恭望着那片扎眼的营地,重重哼了一声:“这帮契丹崽子,也太他娘的嚣张了!就这么大剌剌地扎营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邓普西闻言,脸上苦涩更浓,叹道:“他们自是有嚣张的资本。这二十日来,他们每隔一日便发动一次猛攻,攻势一次比一次凌厉。”
“雁南关守军早已疲敝不堪,伤亡惨重…若是没有你们及时赶来支援,这雁南关恐怕…”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下去。
慕挽棠语气冷静而专注,直接切入关键:“邓将军,眼下雁南关内,还能投入战斗的兵力,具体还有多少?”
邓普西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沉重的数字:“经历连日苦战,能战者…已不足两万。”
慕挽棠默默将千里目收回怀中,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既然如此…不若今夜,由我带领一千精锐骑兵,出城夜袭契丹大营,如何?”
此话一出,蒋恭和邓普西皆是一震,面露惊愕。
但随即便迅速反应过来,朔北军三万大军入城的动静定然瞒不过契丹探子。
战场之上,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或许真能奏奇效!
“好!”蒋恭率先一拍大腿,眼中燃起战意,“世子好胆识!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邓普西略一思索,也觉此计虽险,却值得一试,重重点头:“一切小心!我等在城头为世子掠阵!”
下半夜,乌云渐起,遮蔽了月光,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慕挽棠在朔北军中精心点选了一千精锐骑兵,悄然集结。
在这支队伍中,自然混入了容栖派来的那二十多名身手超凡的龙影卫,他们如同暗影般融入队伍,将成为今夜最锋利的尖刀。
此行,慕挽棠目标明确。
一是寻找并烧毁契丹粮草,断其根本;二是尽可能破坏那些威力巨大的攻城投石机,挫其锐气。
然而,计划虽好,执行却遇阻。
她下午用千里目反复观察,直至夜深潜入契丹大营外围探查。
都未能准确找到对方粮草的囤积之地,守卫异常严密且隐蔽极好。
破坏投石机的行动异常顺利,几处外围的投石车在油罐和火把的招呼下迅速燃起大火。
爆裂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契丹军的反应极快,警号声瞬间响彻营地,大批兵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撤!”慕挽棠毫不恋战,立刻下令。
她带领着一千精锐,依仗着出色的骑术和事先规划的路线,且战且退。
利用夜色和混乱,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迅速脱离,向雁南关方向撤去。
契丹军虽奋力追击,却因事发突然且夜间调度不便,竟被他们成功甩开。
清点人数,除了十几人受了些伤,竟无一人折损,可谓一场漂亮的奇袭。
队伍奔至安全距离,慕挽棠勒住马缰,回头望向那片陷入混乱和火光的契丹大营。
就在此时,契丹中军主帐的帘幕被猛地掀开,一人大步走出。
虽然相隔甚远,面目模糊,但慕挽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黑暗与距离,精准地锁定了马背上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