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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四 春雨 ...

  •   郭霁到偏室去擦干头发,理完妆容后,便有乐伎殷勤送她出来。
      “久闻郭长御大名,今日得见天人之姿,真乃万幸。”
      郭霁只谓那不过是乐籍女子的应酬之言,并不放在心上,便一面走着,一面淡淡敷衍几句。
      岂知那女子竟提到琉璃之名,道:“乐舞部的琉璃常常提及长御,赞不绝口。”
      郭霁道:“你识得琉璃?”
      那女子点头笑道:“岂止相识?我们也算患难之交!”
      “患难?”郭霁有些不解。
      “妾与琉璃娘子都不是关中人,好容易从郡县选上来,都卯足了劲要出人头地。琉璃是个出色的,难免妨碍了别人。她初来时,为众舞伎排挤,好不凄惨。唯与妾同病相怜,彼此交好。”
      郭霁自去岁春上邂逅琉璃后,也曾偶或与之相见,然人世倥偬,都只是匆匆谋面,无由深谈。忙碌之间,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然在这陌生馆驿,听夜雨如蚕,忽有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思及当初在凉州岁月艰辛,夏娘子虽算不得用心纯粹,然待自己终究不薄。何况夏娘子还是李酉的人——此人对于邵璟和孟良的凉州事务而言,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可谓紧要。
      眼前几个默然的身影正在灯下幢幢贮立,那乐伎已是止步不前,笑着与郭霁告别,说“贵人不召唤,不敢逾越,虽与娘子一见如故,却也不得不就此别过”。
      郭霁便也有些感慨,这些乐舞伎,贵人们召之则陪欢卖笑,贵人挥之则绝不越雷池一步。即便眼前这个女子生的花容月貌,穿戴珠翠绫罗,可谓色艺俱佳,在乌珠若鞮这等有身份无权势的外族王子面前还能保持几分傲气,可是在真正的高门权贵面前,却也不得不屈抑违心——又或者说,能为邵璟这样出身豪贵的开府将军所用,未必不是无上荣光。
      想到琉璃必然也是如此,心中更是唏嘘,于是驻足,回头向那乐伎道:“今日的事,你若不愿意……”
      郭霁没说完,但意思已显而易见。那乐伎也早从先前堂上的情形看出这个宫中女官在邵璟面前分量不轻。若她肯开口替自己说话,自然事无不成。
      她敛衽再拜,感激致谢:“贱妾何德何能,得郭长御用情如此!然此事皆是贱妾所愿。且不说右将军所赐丰厚,便无赏赐,我一个卑微舞伎,今日能为右将军效力,明日便身价暴增。西戎王子不值什么,可是能为邵家人驱使,甘之如饴。”
      郭霁听罢默然,得了消息的孙邑已从旁边偏室亲自来迎接她,她再也无话可说。
      再回堂上时,邵璟正与乌珠若鞮谈西戎风物。那乌珠若鞮见郭霁衣着鲜丽,发饰精美,明眸修眉、丹唇皓齿,皎如明月,灼若云霞,盼顾流光,行动婀娜,由不得不击箸叹赏。
      “我只道是日月照临、满室生辉,谁知竟是佳人降临,耀我双眼!”
      郭霁虽生的容貌殊丽,然前为贵女,后为女官,身份使然,鲜少有人当面评议容貌。便是凉州落魄屈辱之时,所见浑人盗匪谈吐粗鲁下流,哪得这等赞誉之辞?唯乌珠若鞮快人快语,却惯会些交际言辞,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郭霁听罢,不觉大羞,转眼却见邵璟正瞧着她,口角含着笑,眼底却都是戏谑。她被这笑一激,倒镇定下来,款款作揖,言语谦谦,向乌珠若鞮:“妾本陋质,竞得王子谬赞,惶恐至极,不知酬对,王子见笑了。”
      乌珠若鞮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邵璟打断了:“王子殿下不是说有计策吗?非说等郭娘子理妆归来再说。我等你卖关子卖了这半日,郭娘子也回来了,你可还有什么推脱的?”
      乌珠若鞮忙道:“我素来愚鲁,若说得不好,你不可笑我!”
      邵璟笑道:“好好的大丈夫,如此啰嗦。你如说的不好,笑是没有的,若是让你哭,我倒有法子。”
      乌珠若鞮回以一阵大笑,笑罢才道:“我也是班门弄斧,这计策还是从右将军这里学来的。”
      “我的计策多了去了,不知你学的是哪一计?”
      “若说骑射会猎,大概没几个人敢在我面前卖弄。但若行军布阵,却是我的短处。别的我也学不会,唯有上次右将军在敦煌所用的计策,我也学得一二。”
      邵璟正举杯欲饮,闻言却将手止于面前,目光越过酒杯,缓缓落在乌珠若鞮憨直阔达的笑脸上,然后一饮而尽,笑道:“《兵法》有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又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仆于敦煌一战,所用‘兵法’多矣,不知王子所说的是哪一计?”
      乌珠若鞮听得皱起了眉头,揉着头道:“右将军所言,我听得头疼。但是从前听‘百戏’,里面有个唱词,说什么‘离间计’,我听那歌者所唱,正是右将军所用。”
      这一次,邵璟没笑,点点头,正色道:“王世子说得对,当日多少算计,却全不及这反间计。若不是王子出手,这计也用不成。”
      乌珠若鞮却还是一副调侃模样,道:“哪里?哪里?我写那封家书之所以有成效,不过是因大王与右王之间本就矛盾重重。我父最尊天子,早看不惯右王骄横不臣,听说能为天子出力,那还犹豫什么?”
      “明君贤将,所以成功,因其先知也。所谓先知者,不问鬼神,不拟于事,不验于度,必取于知敌之情者也。”邵璟顿了顿道:“间者有五: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所谓知敌之情者,王子以为是哪一种?”
      乌珠若鞮呆了一呆,茫然摇头:“右将军所言,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只知道,这计策有效,能为天子安社稷!”
      邵璟起身举酒,向乌珠若鞮一揖,叹道:“王子所言,令人汗颜。我朝中多少人,世代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王子远道而来,质朴忠诚,必能上达于天!”
      乌珠若鞮这一次听懂了,赶忙起身回敬,跟着直陈“感天子圣恩,肝脑涂地回报”等语。
      二人互敬共饮归坐后,邵璟却向郭霁道:“有如此忠诚率直之人,郭长御荐于太后前,才不辜负这赤子之诚!”
      郭霁这时候才知道乌珠若鞮为什么非要赶在自己理妆归来后才陈说所谓计策,这样的计策并不是非乌珠若鞮不得想出、不可实行,然唯乌珠若鞮当仁不让才锦上添花。而乌珠若鞮正要借机表示忠诚,由太后身边女官寻找机会直达天听最能达其意诚。
      无论是乌珠若鞮其人,还是邵璟,郭霁都没道理不应许,于是笑道:“王子殿下忠心可鉴,即便我不上报太后,太后亦能感其赤诚。”
      乌珠若鞮知道这就是应下来了,欢欢喜喜地敬酒致谢。
      此时饮酒已酣,邵璟借着酒劲道:“王子有这等忠心,何不忠诚到底,也好令太后与大将军鉴察此心。”
      乌珠若鞮问道:“如何忠诚到底?”
      “王世子乃是西戎左王之嗣,生母出自北狄宗室,妻族乃是手握劲旅的西戎部落,何不借助父子之亲、舅氏之情、姻亲之义,万里修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慷慨陈词,令其与我朝一道,共伐北狄?”
      邵璟只提北狄,不提西戎右王,可是若与北狄为敌,那便是与西戎右王对立。
      西戎左右王之争,由来已久,也不是没有相互攻伐,然那都得好好寻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眼见对方败局已定时才加入战局。譬如上次敦煌之战,乌珠若鞮便给父亲写书信,向他陈说朝廷与天子的立场,双方征战的利弊,左王确定已是稳赚不赔了才出手。这便由不得乌珠若鞮不掂掇权衡。
      他沉默半日,道:“这是大将军的意思,还是右将军的意思?”
      邵璟瞧着乌珠若鞮大笑,许久乃止,指着他摇头叹道:“这难道不是王子自己的意思吗?”
      乌珠若鞮猛然醒悟,也随之哈哈大笑:“乌珠若鞮虽愚钝,奈何天可怜见,以贵人赞我!”
      随后二人大为投契,大口灌酒,酣畅淋漓,不久便都醉了。邵璟斜刺啦仰面朝天靠在镶了玉石的止踵上,一只手举过头顶,耷拉在云龙纹饰錾金玉屏风上,醉得一塌糊涂。那乌珠若鞮却醉倒在足案上起不来,哐啷啷把碗盘推倒一地。郭霁正想起身唤人,孙邑已闻声而入,命人将乌珠若鞮扶起。
      乌珠若鞮烂醉如泥,口中更是混沌不清,却还一个劲地叫喊。
      孙邑以眼风示意属下,又道:“去叫几个美姬侍奉,有个叫骊珠的乐伎千万要带上。”
      醉得不省人事的乌珠若鞮忽然听懂了似的,扭动着身子嬉笑道:“骊珠!骊珠!我想你好久了,你只是不理我!今日有……有贵人替我撑腰,我看你还逃不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你!还有你!快去把骊珠给我拿了来,我今日……我今日……”
      如此闹腾一阵,像是榨干了最后的气力,忽一个挺身,委顿欲倒,任由侍从将他架着拖了出去。此后叫嚷声又时或传来,只是越来越远,终于归于沉寂。
      孙邑这才向郭霁道:“今日晚了,城门早闭,郭娘子也不便回去,我已在此处安排好了一间静室,请娘子暂去歇息。”
      郭霁犹豫片刻,道:“多谢先生美意,然留在此处多有不便。我在城外有个住处,离此处不远,我自去无妨。”
      孙邑赶忙劝道:“出了这长流馆,四面皆是荒郊野外,时有盗匪出没、野兽夜行,娘子孤身独行,若有差池,孙邑万劫不复!”
      郭霁思忖道:“既如此,你不妨派几个人送我回去,待你们仲郎醒了,必然不会怪罪于你。”
      她说完便见孙邑蹙眉不言,想是在考量她的话,忽闻身后人声朗朗。
      “满载心事而来,心事重重而去。此之谓劳而无获——阿兕,这就要去了吗?”
      郭霁吓了一跳,回转身来却见邵璟衣冠整齐,端坐案席,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醒的倒快!”话一出口却又反应过来,他哪里是醒了酒,分明就是根本没醉,于是冷笑道:“装的?”
      邵璟心安理得的笑道:“不装怎么快送走了那西戎人,好让你有空说正事。”
      他将“正事”二字咬得格外重,一听就话里有话,郭霁多少有些不平,道:“可怜这西戎王子被你骗的团团转。”
      邵璟直视她的眼睛,看的她发毛,才哂笑道:“你怎么知道那西戎虎豹不是装的?”
      郭霁一时拿不准,倒踌躇起来。
      “不装醉,难道要和我在这里虚与委蛇?不装醉,怎么襄王会神女?”
      郭霁不觉暗道惭愧,知道自己道行还差得多,便瞧着满屋子杯盘狼藉,低声道:“你们可是灌了不少!寻常人醉十次都有了!”
      邵璟叹笑道:“按你的意思,我是寻常人还是他是寻常人?”
      郭霁老老实实点头道:“那倒都不是。”
      邵璟道:“你也看出来西戎人藏得深了?想不到你还是个巨眼英雄呢。”
      郭霁摇摇头道:“我本来是看不出来的,可是许多年以前……”
      郭霁的话说到一半,孙邑便默默地向外退去,邵璟道:“叫人进来收拾了,再添些养身适口的酒食。再拿个小炉子来。”
      孙邑答应着出去了,不久便有馆驿中的仆从来添酒回灯,更换饮食,又撤了先前乌珠若鞮的席案,按照邵璟的吩咐将两个食案东西相对,这样看来更似自家人对饮共食,不似宴客。先前那酒人保也来了,殷勤奉酒,连向郭霁致歉。
      邵璟大约也猜到了郭霁的遭遇,倒也并不为难酒人保,见羹饭热气腾腾,酒菜雅洁鲜香,便命人都离开,只与郭霁相对同食。邵璟不言不语地吃了一大碗羹饭,也不叫人,只伸出手指将碗轻轻一点。
      郭霁知道他的意思,倒不好拒绝,起身向南面备食的大桌案上又盛上满满一碗,恭恭敬敬地呈送邵璟的食案上,笑道:“阿兄可真是的,难道前面的珍馐佳肴只合观看,不值得入腹?倒对着这羹饭吃不够,若不知道的,还以为的田舍农呢。”
      邵璟又舀满一羹匙,送入口中,细细品嚼,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待羹饭咽尽,才道:“玉盘珍羞、钟鼓馔玉,那都是饱食之后的享受,真要是腹中饥饿,怎比得这田舍农羹饭充实口腹、安适身心。”
      郭霁闻言,只觉况味无穷,不觉细细思量,果觉此言大有深意。
      邵璟也不管她,又吃了一大碗。郭霁侧过脸庞瞧着他,道:“再盛一碗?”
      邵璟摇摇手道:“不必了,过食反为不美。适才你有话要说,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不知许多年前这乌珠若鞮如何?”
      郭霁没想到他还能接上这话茬,沉思良久,追述道:“我记得昭武十年,那时候你的武原新建成,我也受邀去了。其间永安县主……永安长公主非要赛马。此前赛马我都不肯使全力,总是有所保留,可是那一次也不知怎么了,竟使出浑身解数,非要与她一决高下。中途休整时,乌珠若鞮王子悄悄对我说‘你是个明白人,此时忙着争什么输赢’。又兼彼时有人对我说这西戎左王世子并不寻常,我也多少有些狐疑。然少不更事,只觉事不关己,很快就丢开了。”
      郭霁说完,邵璟似若有思,等了好一会才说话:“我想起来了,那次梁武也去了。”
      一说起梁武,郭霁一颗心不自禁地提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怕邵璟提及从前的事。邵璟看到她一脸警觉的样子,不由笑了。
      “你那时候年纪小,置身世事之外,并不知道那次射猎是何等暗流汹涌。”
      郭霁茫然抬头,看着邵璟:“暗流汹涌?”
      邵璟点点头,道:“你想想那一次到武原的都有谁?”
      郭霁不禁苦思冥想,一个一个地回忆:“那次狩猎,先帝驾幸,还亲自赐名‘武原’。永安长公主、梁武、乌珠若鞮王世子、景家的郎君景寔,还有杨家、萧家的几个郎君。再有顾女傅……韩侯,也都在场。他们两个应该是最先到,我们几个去的时候,阿兄不正与他二人说话吗?再者天子身边的中常侍曹允带着一众宦官、戍卫。还有赵佗!赵佗也在!”
      说到赵佗时,多少恨意涌上心头。
      邵璟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长叹一声:“你想想,这些人凑到一处,若不是先帝压得住,只怕就是滔天巨浪了。彼时悖逆庶人与王昶控制朝廷言论,借巫蛊案亟欲扳到太后,碾压梁氏一族,又新夺了羽林卫,开始染指禁军。梁武所属的梁家眼见得大厦将倾,几欲覆灭。先帝因顾忌着晋北大营,才拖着没立时剪灭。韩懿、顾女傅,那都是悖逆庶人的死敌。曹允也牵涉到先皇后崩逝,生怕悖逆庶人及大位来清算自己,暗地里也算亲梁。”
      邵璟这样一说,当时的情形便历历在目,许多潜藏的暗流,当初不留心,现在却浮出水面。她记得当时天子问及救驾时的勇武少年,众人都不说话,唯有曹允进言“此为征北将军梁信家的四公子”。这就是了,所谓波谲云诡未必都是血火杀伐与阴私谋略的较量,有时也就在不经意的一二言辞之间。
      “阿兄,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太后陷于巫蛊之案、梁家眼看灭顶之灾,时人皆知其冤,先帝何等英明,难道真的被蒙蔽了吗?”
      邵璟看了看她,笑容苦涩而古怪:“你说呢?”
      郭霁听出了邵璟话中的深意,低下头没了言语。唯有邵璟斟酒的声音时或在堂上响起。
      “悖逆庶人,是先帝倾尽心血,着力培养多年的承位后嗣。当年先帝为了扶他入主东宫,以王昶为、公孙尚及令尊为辅。王昶后来官至司徒,公孙尚拜为司空,令尊后来亦为少府。以三公九卿这等朝廷大员作为东宫辅臣,即天子与嗣子共驭同一个朝廷,这是自古未有的,由此可见天子最初扶持太子的不遗余力。父母爱子,本是人之天性,然帝王家父子兄弟相残屡见不鲜。若说爱子之情,古今无过于先帝者。尽管后来悖逆庶人令先帝失望,可无论是父子之挚爱,还是江山之稳固,都不宜擅行废立!你说,区区一个姬妾、一个外戚之家,在先帝心中,如何能与之相比?”
      “先帝如此用心良苦,可为何悖逆庶人终究还是反了?”
      邵璟沉默很久,缓缓吐出几个字:“结党养士、染指禁军、隔绝内外!”
      从前邵璟也曾与郭霁议论朝政,却从不曾如此透彻。郭霁早年心中留下的迷雾,顿时一清。
      “我明白了,什么晋北边情、荣宠眷爱、良将捷才,与社稷子嗣相较,实在不足挂齿。可是唯独至高的权力,不容一丝窥伺!可与之,不可取之!”
      邵璟不觉笑了:“解得如此深切透彻,何其可怖也!”
      “可我还是不明白。”郭霁顿了一顿,目光流泻到邵璟脸上:“自古至尊者,都知一言可以兴,一言可以废,故皆谨言慎行。而先帝明明知道会使兄弟反目,为什么要将‘此子类我’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邵璟没有急着回答,沉思良久才道:“我自幼随母出入宫廷,得先帝爱怜,有如子侄。后来他信我、重我,有时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话,会向我透露一二。故而,我比众人更知陛下的艰辛。陛下英明神武,却也是个人。是人就有爱、憎、贪、痴、欲,会有失望、痛惜、脆弱、不甘。”
      郭霁静静的听着,不禁沉浸于邵璟动情的陈诉中,忽一眼瞥见邵璟脸颊上那道已经不甚分明的疤痕,心中蓦地一动,随之便是突如其来的天光火石、石破天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当年的往事跃然浮现。
      她十六岁的那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在宫门外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出来,竟发现他的脸上赫然一道鞭痕。
      那个雨夜里天子的震怒、邵璟的两难、郭朗的抉择、沉默的东宫以及美丽女子的颈血和孩童的无知,邵璟在凉州时便已吐露,她已能想见其情。只有那道鞭痕,她屡屡疑心,却始终刻意避开,今日却在邵璟对先帝的追慕里豁然开朗。
      邵璟脸上那道见血绽肉、下了重手的鞭痕,正是至尊眼中亲疏远近的见证。
      邵璟脸上虽然挨了鞭子,却更得先帝亲近信重。加封都乡侯、掌控骁骑营,先帝将自己死后不能再控御的雍都门户与挽狂澜于板荡更迭的大任,寄望于这个他最看重的年轻将领。
      而被先帝客气又疏远的父兄,就是从那个淋漓的雨夜在劫难逃,一切早成定局。
      因为能够毫无顾忌亲手痛打的,只会是最不需要防备的人。而那些不能动手、不能动口,必要时还要虚与委蛇地尊之礼之的,才是真正要除掉的人。
      郭霁联想着如水往事,失神许久才道:“对于幼子的偏爱,是先帝的一时之失?”
      邵璟却摇了摇头:“虽说人皆有弱点,可帝王的举动从来都不简单。大概也有借幼子来激将嗣子,令其知耻后勇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郭霁点点头,道:“先帝希望能够借助幼子刺痛不思进取的嗣子,却不想在嗣子眼中缺另是一番光景,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悖逆之乱,也就有了后来的清洗朝堂?”
      邵璟似笑非笑:“无论有没有悖逆之乱,都会有清洗朝堂。”
      “为什么?”郭霁瞠目结舌。
      “因为无论是长子嗣位,还是幼子得立,恐怕都难驾驭满朝的功勋世家吧。”
      郭霁震惊茫然,许久才道:“可为什么后来公孙家、姜家、杨家、萧家、景家都逃过一劫呢?”
      “真正的清洗从来不是一网打尽,先帝杀戮是为了子孙后代江山稳固,又不是天性嗜杀。你说的这里面,姜、景、杨,连同你想说而没说的邵家……”
      听他提起他自己家,郭霁便欲出口澄清,刚一张开嘴,却被他笑着轻轻挥手个打断了。
      “这几家乖觉得很,不在先帝生死簿上。姜策最得先帝宠信,作为三公来培养的,视为顾命大臣。家父自与母亲成婚后不久便趁机寻了个闲职退出漩涡横流。至于我,资历太浅,重用可以为驽马前驱,不重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况先帝洞若观火,最识人心。景家出自荆州、杨家并无出众人物,不足为虑。萧氏实力不俗,门第却不高,况以萧孺人并皇孙交出了投名状。只有公孙氏和梁氏……”邵璟说到这里,停留片刻,蹙眉深思,道:“有件事并不起眼,可却救了公孙家和梁家。”
      郭霁亟欲知情,延颈趋身,道:“哪件事?”
      邵璟呷了一口酒,道:“先帝驾崩前曾密访宜都郡君。”
      “顾女傅的姑母?她向先帝进言了?”
      邵璟摇头道:“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是此后不久,卧病数年的公孙尚忽然就薨了,不久始兴侯梁信也薨了。此后先帝便没再动手,只是着力于身后安排。”
      “他们——公孙尚和梁信……都是……”郭霁惊得瞳仁放大,接下去的话不敢出口。
      “这便不知道了,只是他们死后,公孙家的子弟和梁家的子弟却截然不同。公孙汲等人上表解职服丧,先帝当即应允。而梁略兄弟上表后,先帝却以国事需要为由不许,且命梁平侯灵前袭爵,梁武都一众兄弟也皆得重用。”
      “我有些明白了。”见邵璟以目示意她说下去,她便理了理思路,道:“始兴侯梁信大概是寿终正寝,可也为先帝立城阳王为太子扫清最后的顾虑。自悖逆庶人后,年纪最长的皇三子昌邑王又病逝,九江王被申斥归国,不堪大用。先帝诸子,唯六子梁王与幼子城阳王堪立。可是梁王与悖逆庶人同出一母,且因体弱而无嗣,又无强大母族依靠,这样就只剩下仁厚聪睿的城阳王了。既立城阳王,那便只能以梁氏抗衡豪族世家,自然也就需要留下豪族世家来制约梁氏。豪族领袖公孙汲薨逝,余者再无威望权势足以撼动朝堂的。梁信一死,以梁氏兄弟之能,足以保幼帝尊处大位,却不足以有非分觊觎。再留下姜氏、提拔陈太后一族,以压制生母。想必宜都郡君说的,也就是这样的道理。只可惜……”
      郭霁说到此处,瞧了瞧邵璟,见邵璟目光横扫过来,当即便住了口。
      邵璟见郭霁知趣,便笑绕回前话:“你从昭武十年的田猎,便察觉乌珠若鞮不同凡响,也算机灵的。绝少有人看出这西戎来的雄鹰所图非小。”
      郭霁半信半疑道:“或许他只是为了自保呢?”
      邵璟笑道:“这小子今日能来,就绝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郭霁心中蠢蠢悸动:“你约他来……”
      邵璟却不肯回答,道:“在雍都的外族质子足有十余人,谁能像他这样如鱼得水?就连羌胡滩头部的世子、大将军亲舅舅之子,也没他这样的人缘。你就不想想是为什么?”
      郭霁从他的刻意回避中,隐隐猜到了他的真实意图,于是不再耽搁:“北狄和西戎联合侵扰北地郡,阿兄到底怎么打算的?”
      邵璟看着她直法效,口含讥讽:“朝廷自有安排,你急什么?”
      “是战是和还难说呢,如何安排?”
      邵璟连连叹气:“说你愚鲁吧,一点就透。说你聪慧吧,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郭霁如坠云雾,大为疑惑,见邵璟笑而不语,只好堆出笑容来,求告道:“阿兄怜我冥顽如石,就点醒我又如何。”
      “你是希望戎狄胜,还是败?”
      郭霁听得哭笑不得:“阿兄,我阿弟如今就在富平——你说是希望他们是胜是败?”
      “你希望戎狄败,希望北地郡安,那就让他们好好争吵啊!”
      “他们争吵……”郭霁只觉得一脑子的云雾之间似乎透进了一点光芒来,可是想要捕捉时,那光又倏忽不见。
      “只要我们这些将相们唾沫横飞,吐出的烟雾足以迷惑气势汹汹的戎狄联军,心中疑惑,狐疑自生,狐疑既生,猜忌继至,不久就会自相残杀。北地郡乃雍都北面屏障,大将军正锐意进取,如何能坐视失土?你放心吧,他一定正在冷眼暗察论辩,并察诸将成色,其实暗中早有部署。”
      郭霁却终究不得开释,忧戚道:“自太后恩命,令我阿弟扶灵归乡,如今算来早到富平了。若是重蹈覆辙……父母泉下有知……”
      郭霁说到这里,不由一个哆嗦,便不敢再说下去。邵璟看得心软,一咬牙便交了底道:“阿兕,你不要怕!就是你不来,我迟早也要去北地郡。”
      郭霁心中的猜测落了实——邵璟与乌珠若鞮会晤,并非为了纵情声色。只是他既早有计议,为何非等着她急了才说呢?转念一想,邵璟所言,虽无涉机密,却也不该与她这个局外人交代。她这样想着,心头一热,眼中尽是感激。
      “如今形势炽热如石,一触即发,姜、梁二氏你死我活。梁武掌握骁骑营,只为震慑雍都。董宁安定京畿,韩侯将往涿郡,余者皆不是掌军之才。北地之行,舍我其谁?原本我还要再等等的……罢了,我明日便去请命!”
      “阿兄……”郭霁心里的石头霎时落了地,忽一阵激切平地生起,涌上心头,却又说不清,说不得,只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堂上灯烛光灿,邵璟心驰神摇:“阿兕,从前家母……”
      才堪堪说出几个字来,一阵风雨疾叩窗扉,打断了他的话。风雨去后,万籁归寂,他再开口时,重重的话语轻轻地落下,“我那不省心的舅舅,多亏你化解。家母命我转达谢意!”
      搅动一江春水,却随着这声“转达谢意”,重又抚平捋顺,江静潮落的空虚静谧,冷淡而平和。
      “阿兄这样说,教人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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