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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三 边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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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年春三月,四野空寂,一片烟雨,一角楼台氤氲在黄昏时节的灯光里,“长流馆”三个字漫灭难辨。郭霁从洞开的大门直入庭院,推门进入大堂。
大堂上坐席几案井然,可行客不过寥寥数人,听见门响,都觉诧异,一个个都住了喁喁低语,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着了绿襦黄裙的女子已轻悄悄一个闪身进得门来,才收起的绘着美人图的桐油纸伞仍旧滴着水。那女子松松挽着个垂云髻,乌油油的发髻垂在肩上,因被雨水打湿,格外倭堕。此时她缓缓抬头,不动声色地四下里打量。
酒人保正捧着酒要呈送给客人,忽瞧见有个年轻女子独自走了进来——一个孤身女子来这种三教九流云集的客舍本就不寻常,况是春雨淅沥的黄昏时节,看衣着装扮又不像是客人请来的歌姬舞伎。但他既在这行人往来的逆旅谋生,最善逢迎,赶忙上前来行礼问安,又道:“尊客从何处来?是要住宿还是用膳?若是住宿的话……”
郭霁不待他说完,便道:“我来寻个人。”
酒人保目光翕动,将她上下一打量,道:“娘子要寻何人?”
郭霁想了想,道:“邵仲郎。”
酒人保轻轻一笑,借着这一笑的间隙在心中掂掇了一番,这女子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独自一人来寻邵仲郎。邵仲郎是谁都能见的?此女容貌气度虽说不同凡俗,可是衣着素朴,怎么看都不像是邵家亲友。若说是相好的话,倒也不像。
“你是邵仲郎何人?空口白牙就来寻他?可有邀约的帖子?”
郭霁摇摇头,道:“并无帖子。烦请先生为我通传,只说是郭家的人来拜谒。邵仲郎听说后必然见我。”
那酒人保见她言谈态度不似作伪,却又不敢轻易应承——邵家那位郎君就是出来游乐,也不是谁都能见的,守卫极是森严。那样的贵人,岂是他一个小民敢开罪的。他心中一阵计量便打定了主意:“娘子来得不巧,今日邵仲郎不在此处,娘子别处去寻吧。”
郭霁略一诧异,瞧见那酒人保神色,便知他是糊弄自己,便随口道:“邵仲郎几日前约我在此见面,怎会食言?”
那酒人保也最擅察言观色,直觉得这女子是在诓她,摇头,神色有些不屑:“既是邀约,那自然也将房号告知娘子了,娘子又何必来问我?”
郭霁不愿与他纠缠,就要上楼去,那酒人保将盛酒的食盘往旁边桌上一掼,拉住她不肯放行。二人正拉扯间,门忽地又被大力推开,一群戎胡汉子便簇拥着一名华服男子呼啦啦涌了进来。一时之间,不但堂上正对着郭霁与酒人保窃窃私语的那三五散客皆引颈张望,就连拉着郭霁衣袖的酒人保也不觉松了手。
那名华服男子不仅排场引人注目,形貌更是与众不同,竟是个风神炯炯、魁伟高大的异族男子。郭霁定睛一看,却是个旧相识,正要打招呼,那男子却率先开了口。
“郭七娘子?你何以到此处来?难道也是邵二相邀?”
酒人保见这奴仆云从的戎胡贵人,心中虽则轻视,到底有所顾虑,便退在一旁。
“今事有急,故来求见右将军,不想得遇王子殿下,何等有幸。”郭霁听乌珠若鞮的语气,更加确定邵璟就在此处,心下惶急顿消,言语便从容和缓下来。
乌珠若鞮向旁边随从一挑下颔,便有随从跨步上前,将帖子递给酒人保,神情颇为傲慢:“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那酒人保可不愿得罪这些剽悍的化外之民,只好悻悻赔笑着往里让,这一回也不拦着郭霁了,任由她与那西戎贵人说笑着上了二楼。后面跟着的戎胡随从们也都大刺刺地跟着,口中还三言两语的,酒人保也只好忍气吞声。堂上诸人也只远远打量,摇头叹息而已。
“偏这些汉人名堂多,见个友人罢了,若是在我们西戎,只管掀开帐篷见了面喊声兄弟,便可一同饮酒射猎。还要什么名帖,乔张做致的!”
“哟,你还懂什么是‘乔张做致’,可见延庆坊没白去,跟着你那汉人相好可是学了不少好处!”
“哈哈哈,咱世代在草原阔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天大地大、自由自在难道不好吗?偏来这劳什子中原,拘管的人难受,不就是为了跟着王子来学些礼仪廉耻的吗?我去延庆坊,可不就是学了些中原教化!”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不跟着去太学学些礼义廉耻,偏去延庆坊?”一人怪笑着起哄。
“你懂个屁!延庆坊可比太学高明得多,我快快活活地就学会了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高低上下的!”
“呸呸呸!”另一人大口啐道:“只怕连礼义廉耻的面你也没见,只学会了钻女人裙子吧!”
几个人虽不敢放肆喧哗,却是毫不避忌地压低了声音起哄,只可惜这刻意的收敛也比寻常汉人高声许多。乌珠若鞮也不大约束属下,郭霁听得尴尬极了。好在邵璟的扈从孙邑从二楼大堂的屏风后转出迎上前来,这下乌珠若鞮的随从们不待提醒,便自动噤口不言,行动上也规矩起来。
郭霁曾在凉州久住,见过许多羌胡戎狄,知道他们这些骑乘射猎、劫掠为生的蛮族最是崇尚武力,仰慕强者。这些戎人勇士个个好勇斗狠,见了孙邑却如鼠畏猫,若不是曾在孙邑手底下吃过亏,便是畏惧邵璟强横。
孙邑倒是斯斯文文,礼仪周全,就连乍然见到不请自来的郭霁,也不过淡淡笑着口称“怠慢”,随即却行数步,然后侧身在前导引趋行。若是不知他身份的人,还道是最有修养的贵家郎君或是谁家特聘的礼仪傧相。可是郭霁数年前在凉州,亲见他不动声色间与强徒悍民周旋。举手投足俱看着彬彬有礼,然洞悉对手密谋,安排护卫家主,劫持草莽豪杰,令对方群龙无首,也不过举重若轻,倏忽之间。
郭霁有时觉得奇怪,如此一个智勇敏捷之士,怎会甘于私人扈从这样的角色。后来又想,大约也只有邵璟能令他心悦诚服地默然追随。
“人人都说邵二郎身边的这个孙邑比其家主更像个郎君,倒显得邵二像个匪人,你觉得此言如何?”
乌珠若鞮凑了上来,向孙邑那边扬了扬头,挤眉弄眼地示意郭霁去看。郭霁赶忙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又向孙邑偷眼看了看。距离这样近,他却似乎没听见似的。乌珠若鞮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倒显得郭霁“小人之心”了。
“我前几日学了句话,叫‘非礼勿听’,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非礼的事听了便是听了,怎能说不听呢?没听又怎知是‘非礼’?难道是假装的?难道要掩了耳朵?若是掩了耳朵,必然是已经听见了。今日见了这一位,我是真明白了,这就是‘非礼勿听’!”
郭霁听他绕口令似的颠倒词句,不禁莞尔,这乌珠若鞮也真是,明明是背后议论人非,却显得很有几分坦荡。
她这样想着,才发现已经跟着孙邑七拐八拐地转到一间雅间门前——怪道她在大堂上引起骚乱,就连耳目灵敏的孙邑也不知,直到他们上了二楼这才相迎。原来这“长流里”还有这样藏得深的去处。
虽然藏得深,却也热闹,弹筝鼓琴之声不绝于耳。尚未开门,却也可以想见其间轻歌曼舞的靡靡浮华。
孙邑正要先行通报,乌珠若鞮促狭心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顺势将门撞了个洞来,霎时间,室内景况一目了然。
数十名歌儿舞伎各显神通,有衣锦弹弦的,有穿绸击筑的,有着了轻衫薄裙妖娆起舞的,还有浓妆艳丽在食案旁边侍奉酒菜的……听见撞门声,皆是吓得花容失色,佐酒地翩跹着往人后缩,蹈舞的颤着身子轻飘飘四处躲闪,弹琴的险些将器乐丢在地上……虽是惊慌纷乱,却也美不胜收,宛如仙人窟。
彼时邵璟正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照旧纹丝不动,眼也懒怠睁开,一脸地享受,倒像是美人惊慌失措之声也格外值得赏味似的。
众美姬见邵璟神色不改,也都安静下来,其中几个大约是认识乌珠若鞮的,定了定神,见是他,便都嗔怪起来。
乌珠若鞮笑得暧昧,道:“你们该弹弹,该唱唱,别因为我搅了右将军雅兴!”
话音刚落,富丽堂皇的室内再次歌舞旖旎,声色无边。乌珠若鞮有心捉弄,回头向郭霁悄悄招手,令她不要出声。郭霁无法,只好放轻了脚步,走了进来。邵璟仍旧闭着眼,并不知情。
乌珠若鞮又向邵璟身边佐酒美姬使眼色、打手势,也不知支使人家做什么。那美姬却瞧了瞧郭霁,笑着摇头。乌珠若鞮不死心,又比划了半天,那美姬经不住怂恿,终于叹了一声,低头倒了酒就举在邵璟唇边,娇滴滴地劝酒。待邵璟伸手接酒杯时,却又顺势向他怀中一靠。哪知还没靠上去,便被邵璟轻轻推了开。
“去吧,你老相好都来了,还在我这边混什么?”邵璟睁开眼,一面笑着接过酒,一面借挥手之势将那女子向乌珠若鞮那边轻轻一带。那女子惯会顺水推舟,便半推半就,半走半颠地委顿在乌珠若鞮食案边。端的是舞低杨柳借风势,娇嗔无力却多情。乌珠若鞮原本站着的,见了这情形,赶忙就势落坐,堪堪接住了温软娇躯。那女子当即扑在他怀中,扬起面孔,一张花容,三分惊惶、三分妩媚,还有三分欢喜无限……
郭霁赶忙别过脸去,南向而坐的邵璟却一眼看见门前站着个襦裙清雅、云鬓半湿的女子,原本懒洋洋攲斜的身子,登时坐正襟危,端端正正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话才落音,已有仆从搬了食案放在东面,随即珍馐美食已陈列案上。邵璟便趁机令郭霁入座。
郭霁既不答话,也不推辞,当即绕到食案处赏舞听曲,神情坦然自若。
邵璟见她这等神色,更觉得反常,笑向乌珠若鞮:“你带了尊客来,为何不事先知会,害我简慢无礼。”
乌珠若鞮笑嘻嘻道:“我不是怕扰了你兴致嘛!若你知道郭娘子要来,还能闭着眼睛享这声色之娱?”
邵璟看穿了他的别有用心,笑道:“这些声色之娱,非我所好,本是为你所备。既然郭娘子来了,声色之娱便裁撤了吧。”
说罢就要挥退那些歌姬舞伎,乌珠若鞮登时急了。他此前早就有意于身边这佐酒女子,然始终未曾得手,今日好容易借着邵璟的面子得以亲近,二人正眉来眼去、你侬我侬,哪舍得丢开手,于是一叠声道:“别!别!别!声色之娱最悦人心,何况在场的都是矫然不群的佳人,我们平时连一个都难见,今日邵郎君招招手就都请了来。我也就罢了,郭娘子一路颠簸寻到了这里,怎么就不配这舞乐了?”
“舞乐倒不相干,然王子万一醉后造次人前,就不好了。”
乌珠若鞮顿时慌了,连忙摆手道:“可别!我必定斯斯文文的观舞赏乐,只耳闻目视,绝不……一定‘非礼勿动’!”
邵璟不禁哈哈大笑,转头看向郭霁,道:“阿兕觉得该不该留?”
郭霁冒雨前来,本已辛苦,又遭馆肆酒人保拦阻,心中不快。及至到了邵璟面前,满腹堵噎也没消散半分,竟更增了几分。此时见邵璟来问,想也没想,便目光灼灼地问:“我说什么,阿兄都能允准吗?”
邵璟瞧着她,不觉失笑:“那是自然。”
“难得阿兄也能迁就人,那我便领情了。”
“迁就你又何妨?说罢。”
“王子殿下,对不住了。”郭霁向乌珠若鞮粲然一笑,又回转头向邵璟说道:“请阿兄暂且散了歌舞。”
邵璟一扫此前的懒散不羁,肃然挥手。众美姬虽都是素有傲气的伎乐,却也无人敢去逆他的脾性,于是便都默然起身,行礼告辞,却身退出。乌珠若鞮身边的两个美姬也跟着起身,其中一个却又回顾,脉脉含情。乌珠若鞮心知这等情态无非是逢场作戏,便也虚与委蛇,伸手去拍了拍女子的手,含笑点头,神色宠溺。如此情分做足,这才去了。
乌珠若鞮眼中波光闪耀,在邵璟与郭霁之间流连,口中却是一派苦哈哈:“右将军呼我来时,书函上可写的清清楚楚,以美酒美人相邀。如何郭七娘子一句话,美人就不见了,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就连韩侯的饯别宴我都推了,哪知竟混了个冷冷清清。”
听着乌珠若鞮的抱怨,邵璟并不接茬,只笑道:“韩侯要去哪里?还要弄出这些声势!”
乌珠若鞮道:“右将军竟不知道?他因为颍川那档子事心灰意冷,一直嚷嚷着说要回封地去。起初我们只当是牢骚,谁知竟是认真的。他已多次向大将军请归,大将军一直不许,日前才点了头。”
邵璟一面举杯,一面沉思,笑道:“西乡属涿郡——那可是幽州粮仓啊。北狄可觊觎日久了。”
乌珠若鞮大摇其头,连连叹道:“别管什么粮仓不粮仓、北狄不北狄,那可是苦寒之地,怎比雍都繁华。韩侯生长宫廷,天子亲自教养,归府袭爵,哪受过一日苦楚?我们苦劝他,谁知他竟铁了心了。倒是郭娘子,该劝劝他。”
郭霁还没说什么,邵璟先道:“郭娘子与他何干?韩侯行事果决,岂肯听她小女子之言?”
郭霁闻言心中着恼,道:“小女子劝不劝的,与右将军何干?”
邵璟目光一顿,旋即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乌珠若鞮赶忙打圆场:“这一次右将军的确错了,韩侯固然一向眼高于顶,寻常女子皆等闲视之。然背后议论起来,却也有几个称赞不已的,郭家的两个娘子便在其中。”
“哦,他怎么说?”邵璟饶有兴趣。
“五娘子宛如神人,七娘子颖悟非俗。”
这话不似作伪,没想到相见稀疏的韩懿竟于人前不吝赞誉,郭霁不觉婉转垂首。
邵璟听了笑而不语,忽转头向郭霁道:“你今日是特来寻我,还是偶然路过?”
郭霁正寻思如何切入正事,他竟主动来问,倒省了一番掂量,便郑重答道:“我是特来寻右将军的!”
邵璟见她一本正经,连称呼都换了,脸上显出几分不屑,道:“看样子郭长御是有公事传达?”
郭霁觉察他的不快,忙道:“虽是公事,确有私情!”
“若是私情,只管吩咐。若是公事——我今赋闲在家,耳根清净,不问世事!”
“戎狄犯我北地,右将军岂能清净?”
“贼寇犯边,自有朝廷公卿与诸将应对。”
“公卿与诸将持议相悖,正为迎击与安抚争得面红耳赤,相持足足一月,每日里除了喋喋不休,旁无定论。”
“那你说说他们都争论些什么?”
“诸将以为先帝英明,征伐北狄十余年,剪灭劲敌,已将北狄击溃。如今北狄卷土重来,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是强弩之末,若不迎击,不但违背先帝大计,失我天朝颜面,更失了将北狄一举攻灭的绝好机会。”
郭霁说到这里,注视邵璟,暂停话语。
邵璟却反应平平,道:“当年先帝举天下之力,耗十年之功,虽将北狄打散,然狄人兽聚鸟散,居无定所。来如风,去如影,犯边劫掠,不待我军至而已作风云散。我朝男儿虽英雄善战,然击风搏影,何其难矣!十年殊死厮杀,这北狄几近残灭却又流散远遁,不能尽灭,实乃憾事!如今他们竟自己集结而来,确是扫灭残贼的良机。”
郭霁神情不禁为之一振,眼睛分外明亮:“阿兄这是赞成讨罪罚过?”
邵璟目光向她脸上一扫,不置可否:“你且说说主和一派怎么说。”
郭霁不好再追问,道:“士大夫皆言‘兴兵十万,日费千金’,先帝连年征战,虽建不朽之功,然终年曝兵露师,战骨累累;而边民流离失所,困顿愁苦,渐生离心;况连年养战,男子疾耕而粮草兵饷不足,女子纺绩而帷幕战衣不足,又劳于转输,致令老弱无养。又言近年黄河南北连年水旱,青兖数州盗贼蜂起。如今府库空虚、百姓疲敝,实不聊生。国不堪战,军不堪用。”
邵璟神情郑重,点点头道:“世人皆知生前建功立业、死后留名青史,却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王侯将相一战辉煌,尽是民间血泪。士大夫所言不差!不知他们既不主战,又有何良策?”
郭霁瞧了瞧乌珠若鞮,道:“姜太尉等人主张以宗女妻之,以钱帛赐之,开通互市,互通有无。然又有一些人说,北地……北地偏远,无关宏旨,贼寇不过劫掠财帛子女,并无意于获土,抢过之后,自然退去。说什么朝廷只需就近派遣一军将百姓南迁即可不战而退敌。”
邵璟仍旧只是点头,道:“果真各有各的道理。”
“任由劫掠,弃置边民!难道也有道理?”郭霁愤恚不已,声音顿时拔高。
邵璟却苦笑着摇摇头:“任由劫掠这件事,也并非没有过。只是你那时候年纪尚幼,并不知情。”
邵璟飘然一句,郭霁心中早已五雷轰顶,多年前的灭顶惨祸重临心头。她忽然明白,当年北狄进犯富平,留在北地的家人几乎灭门,原来竟是因此!
“阿兄的意思是……当初我郭氏一族如此惨烈,竟是……竟是……”
邵璟叹道:“我听家父说,当年先帝也是无可奈何。其时狄人首领且渠乃是不世出的枭雄,只用数年便灭东胡、诛羌胡、逐西戎,各部称臣,一统草原。且渠携大胜之势,来势汹汹,难与争锋,仓促间本就无法集结大军与之抗衡。若我军正面对抗,他们战败则翻越阴山遁入荒野,若战胜则不堪设想。于是先帝干脆密令放弃北地,诱敌深入,最终一举歼灭其主力,才终于逆转力量对比,从此我军便横扫阴山南北。到我入军中时,局面便好太多了。如今这些朝臣所思虽不敢比拟先帝,然内外交困间,出此下策,也可算的是情非得已。”
郭霁并非无知妇人女子,素识大体,她也知道当初先帝处境艰难,最终也凭借这等“丢卒保车”的战略布局,扭转乾坤。可是一战辉煌,却是她郭氏一门的血泪。一念及此,她心中大痛,若非有外族王子在场,只怕眼泪早已决堤。然此情此景,再多的哀苦也只能硬生生吞回腹内,任由断肠九回,锥心数度。
一直默无声息的乌珠若鞮忽然开了口:“我是个粗人,然蒙天子恩赐,也知感激。今闻二位之言,倒生出一计,若二位不弃嫌,我便说了啊。”
此次犯边,虽是北狄为主,然亦有西戎部落为辅。乌珠若鞮身为西戎王子,居然为汉人谋划,郭霁大为惊愕。
邵璟却并不意外,看也不看乌珠若鞮,照旧笑得散漫:“乌珠若鞮王子是个明白人,但说无妨。”
乌珠若鞮倒是神情俨然,浑不似素日荒唐疏懒。郭霁心中一动,激愤之情便暂压下去大半,又兼适才情绪激荡,便不顾礼仪,自斟自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这久处中原的戎人王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