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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贺正旦(3) 谁知陆离抬 ...

  •   腊月十八,陆离与荀峗带着使团到瓦桥关,在瓦勾河畔勒马等待。

      岁近年关,榷场关闭。连日大雪,四野皆白。

      陆离裹着黑色大氅,骑在马上。一张脸露在外面,白得像雪。等了许久,视野里仍未出现人影。

      荀峗劝她:“天冷,陆待制不如去马车里休息,等接伴使来了再下车。”

      陆离抬起下巴,笑了一声:“这不是来了吗?”

      视野里出现二十余骑,黑云一般,转眼便卷至眼前。来者皆穿着锦袍,围着毛皮坎肩,戴着大毛护耳帽。

      被簇拥在正中的二人,都是三十余岁的年纪。
      一个高大威猛,满脸虬结的大胡子,想要瞧清楚他长得如何,得先从一堆乱毛中,将眼睛鼻子嘴拨拉出来。
      另一个文质彬彬,眉目端正,气度俨然,倒是放到大宁使团中更合衬。

      吉答的使者也是一文一武。与大宁相反,他们的正使是武将,出自吉答皇室。副使为文臣,出自吉答的几个汉姓大族。

      待这二十骑过河,陆离正要上前。
      那高大威猛的大胡子不见嘴动,流利的汉语先传出来:“陆大使,百闻不如一见,可算将你们盼来了。”

      大使陆离面色不变,保持着大国气度。
      被当作陆大使的荀峗则尴尬地解释:“这位才是陆正使,在下是此次贺吉答正旦的副使,荀峗。”

      吉答人都吃了一惊。

      汉人原就比北人脸嫩,看着小。这位陆大使,若是在吉答境内瞧见,大家都会觉得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崽子。

      虽不明白在两国暗流涌动之时,大宁派出这样年轻的大使是何用意。
      但礼不可废,两国众人下马见礼,互相道了名姓。

      吉答正使名耶律齐,乃是当今吉答国主的三弟,任吉答北院大王。副使名韩啸问,乃是吉答丞相之子。

      核验过符信、国书、从人名册后,众人过河,进入吉答境内的涿州。

      涿州毗邻大宁,村落中的百姓乃是吉答人、汉人杂居,语言杂糅,但市井中兜售的吃食已变成奶酪、牛羊肉和麦饼,与中原迥异。

      使团一路北行,如同往雪窝子里钻。陆离入乡随俗,往头上扣了顶貂毛帽,被柔软皮毛包裹,一张脸显得玉雪可爱。

      而耶律齐和韩啸问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

      尤其耶律齐,虽长得显老,实际上只比陆离大几岁,性子十分淘气。
      数日下来,见陆离布帐也住得,烈酒也喝得,牛羊肉也吃得,也不嫌奶茶腥气,还十分经逗,年纪虽轻,脾气却不知比往年的大使们爽快多少!

      真是越瞧越喜欢,还未到皇都,已与陆离称兄道弟。早忘了他此次自请做接伴使的目的——要好好为难一番大宁的使者。

      及至众人到达吉答的皇都大元府,已是除夕。耶律齐将他们安置在大元府的永平馆,告辞而去。

      经过一夜休整,元日这一日,使团众人皆天没亮便起了。
      陆离与荀峗沐浴更衣,持节旄、国书,在耶律齐和韩啸问的陪伴下,进入吉答宫城。

      觐见仪式早练得滚瓜烂熟,二人拜见吉答国主耶律锦,递上国书。经充作翻译的职事官将双方问候传达,又经一番虚礼之后,朝贺完毕,吉答设元日大宴于殿。

      陆离见座位设置符合常制,并无“刁难”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与荀峗各自坐下。

      筚篥声起,充满欢乐气氛的吉答乐声中,涌进一群高大的吉答舞姬,开始跳起吉答踏歌。

      坐在右手边的韩啸问凑近,向陆离小声解释:“吉答踏歌是吉答流传了几百年的舞蹈,也是每年正旦大宴的开幕舞曲。”

      乐声欢畅,舞姬踝侧银铃作响,一片热闹中,吉答的大臣频频过来敬酒。

      耶律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用吉答语大声笑嚷,翻译职事官翻译给陆离听:“他说二位使官酒量不错,让大家都来敬酒。”

      吉答人果然被他鼓动,纷纷拥上前来。
      推杯换盏间,陆离已尽力做了手脚,仍免不了被灌了好几杯酒。眼角余光中,却见吉答主耶律锦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撞上她的视线,耶律锦微笑起来。
      “听说陆尊使乃是大宁朝的状元郎?”耶律锦开口说话,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陆离恭恭敬敬回了是。

      韩啸问笑道:“大宁文治兴盛,参加科举考试的举子不知凡几。陆尊使考中状元,乃是南朝万里挑一的人才。”

      “听说南朝人很会作诗,逢年过节时,喜欢凑在一起对对子,朕好奇已久。”耶律锦看了一眼韩啸问,“正巧,我吉答的韩学士也是满腹经纶的大儒,不如,由韩学士出上句,陆尊使对下句,让我朝文武大臣好好地长一番见识,如何?”
      陆离自是不敢推拒,拱手答应了:“还请韩学士不吝赐教。”

      韩啸问起身,瞥了一眼杯中酒,忽有所悟,道:“有了,我这上联是:酒似线,因针乃见。”
      陆离眼睛环顾四周,目光定住,心中一动,含笑拟对:“饼如月,遇食则缺。”

      众人追着她目光看去,耶律齐正捏着一张圆饼在吃,才啃了一口,可不正是“缺口的月”?

      这一联对得既快又趣,又应景,殿中诸多文臣都忍不住目露赞赏之色。

      韩啸问也道:“陆尊使对得好。”他垂头思索一番,出了第二联,“蚤①登鸡子之峰,危如累卵。”
      还未等陆离有动静,吉答的大臣们纷纷赞道:“此上联绝妙。”

      这一联比上一联难上许多,鸡子即鸡蛋,与“累卵”形成双关。对出工整的下联,也需藏一对双关。

      荀峗虽是武将,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也读过不少书。他皱眉思索一番,竟是一点头绪也无。因此颇为担忧地看着陆离,替人捏了一把汗。

      陆离思忖片刻,笑道:“有了。”

      殿中还无人有对,闻言齐齐看向她。只听陆离嗓音清越,徐徐念出:“我这下联乃是:夜宿丈人之馆,安如泰山。”

      “妙呀!真是好对!”

      耶律锦看了韩啸问一眼,笑道:“韩大儒今日是棋逢对手了,陆尊使这样年轻,却有这样的急智,真是令朕意外。”

      韩啸问起了兴致,笑道:“陆尊使诗才敏捷,令下臣佩服。我这还有一副流传已久的绝对,思索数年,尚未有下联,还请陆尊使不吝赐教。”

      既是绝对,必是极难。
      然而气氛到此,陆离若是阵前露怯,失了自家面子事小,损了国体事大。
      她镇定心神,笑道:“在下只得勉力一试。”

      却听韩啸问曼声吟道:“三光日月星。”

      这……陆离心中忍不住想骂娘。这如何对?虽只简单的五个字,但“三”与末三字相对应,下联首位不能再用“三”,又需对应三字。

      殿中一片哗然,上联一出,众人都觉若对出此联,难如上青天。索性也不琢磨下联,只看热闹一番紧盯陆离,且瞧她如何解这一盘死棋。

      荀峗见陆离面色还算平静,并未怯场,很是佩服。但她眼睛却去看酒壶,仿佛要“借酒浇愁”。
      荀峗虽觉饮酒解不了眼下的困局,还是满斟一杯酒,递了过去。

      陆离不忙不慌,垂下眼眸,缓缓啜饮杯中酒。

      耶律齐许是要替她解围,嚷嚷道:“既是绝对,那就是对不上的对子。韩大儒,你这不是为难尊使吗?”

      韩啸问也觉此对无解,拿出来确实像是存心为难人。
      但方才耶律锦瞧他那一眼,分明是个指令,要他刁难一番大宁的使者。身为人臣,岂可违君之命?

      他看了看耶律锦,又看了看陆离,正要开口说话。

      谁知陆离抬眸一笑,将酒杯一抛:“有了。”
      荀峗接住陆离抛来的酒杯,心中一喜。

      众人皆看向陆离,却见她一笑之下,面如菡萏,色若春晓。当真是俊美无俦,满殿生辉。
      “诸位请听好,我的下联是:四诗风雅颂。”②

      殿中静了片刻,众人皆在思索,韩啸问最先有了反应。激动地大喊一声:“妙啊!真乃绝对,世间再不会有更妙的下联了!”

      耶律齐举起酒杯:“你们那些诗啊联的,我也听不懂。既然韩大儒说好,那必是好对。咱们是不是应该为这联绝对,敬陆尊使一杯酒?”
      耶律锦笑道:“自该如此。”

      陆离心里暗暗吐出一口长气,还好,命大。

      九盏宴过后,耶律锦又开口道:“南朝人文采风流,但我吉答男儿却人人好武。陆状元瞧着年纪轻轻,不知双手可拉得开弓?”

      众人听国主这话,心中已知其意。

      吉答侍从不知从哪里搬出箭靶,又提起一把黑漆漆的长弓,一支箭筒,奉于陆离:“陛下欲待尊使以燕射之礼,还请尊使于殿中试箭。”

      荀峗见此情形,迎上前去接弓箭。
      那吉答侍从将头摇了摇:“陛下请的是陆大使。”

      陆离朝荀峗看了一眼,略点了点头。
      接过弓箭,拿在手中掂了掂。弓箭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瞧着不起眼,握在手里却比大宁的寻常弓要重上许多。

      一众吉答大臣看向她,眼神各异,陆离心中清楚,这是耶律锦故意为难。或者说,是存了羞辱大宁的心思——她如今正代表大宁。

      在荀峗担忧的目光中,陆离提弓走到殿中央。

      她穿紫袍,戴貂蝉冠。在一众高大威猛的吉答武官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文弱。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缓缓搭到弦上。

      荀峗一直注视她,提着一颗心。
      二人虽结伴而行了两个多月,但他从未见陆离“动手”。他担心陆离没学过射箭,十七岁就中了状元,她的寸寸光阴,读书尚且不够,怎舍得拿去练箭?

      他握紧拳头,已在思考如何救场。眼睛却一眨不眨,看定陆离。

      只见陆离已拉满弓弦,他不由睁大眼睛——既能拉得开弓,力气定是不小。他心里腾出一丝希望——也许陆离是会射箭的。

      可那靶子实在离得远,他也在书院读过书,大宁的书院虽有射艺课,但与吉答射术的强度相比,差之甚远。

      还未等他操完心,陆离手中的箭已离弦飞出,“嗖”的一声,钉在殿门口的射靶之上。
      箭尾颤鸣,正中靶心。

      荀峗心跳得很快,却听旁边有人发出疑惑:“这位小大使瞧着手无缚鸡之力,这一箭虽射中了,多半是撞了大运。”

      荀峗去看陆离。却见陆离恍若未闻,继续抽箭拉弓,对准箭靶。

      “嗖”,又是一箭射出。

      众人忙去看靶心,殿中瞬间落针可闻。一箭可称为撞大运,第二箭也能撞大运吗?

      陆离又抽出第三支箭,这一箭几乎没有瞄准,那靶心似乎已描在她心里。屏气凝神,闭上双眼,第三支箭如流星,迅疾无比,与前两支簇拥在靶心,似一朵绽放的花。

      殿中沉默片刻,耶律齐忽然鼓掌,大声向耶律锦笑道:“皇兄,可见我不是吹牛吧?我这位才认识的兄弟,箭术几乎与我不分上下。”

      耶律锦笑了笑,也抬手鼓了鼓掌。
      吉答诸臣见机,也连声叫起好来。

      “没想到状元郎有这样好的射艺,两日后吉答有一场野猎,就请两位大使一同前往。”
      陆离与荀峗对视一眼,不能拒绝,便谢了吉答主的邀请。

      殿中续上方才的热闹,箭靶不知被谁搬走了,仿佛方才的一场试箭,不曾发生过。
      及至宴散,吉答主没有再出难题。

      陆离与荀峗回到永平馆后,商议吉答国主邀请的野猎。

      荀峗皱着眉头道:“既是野猎,便是骑马追到林子里猎飞禽走兽。射箭是一回事,骑射又是一回事。”
      荀峗虽未明说,但显然替她担着心。

      陆离笑道:“吉答主不曾说要与我们分出个胜负,倒时见招拆招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

      与荀峗道别,陆离回了自己的屋子,方收起笑容,面上浮现忧色。

      今日她仔细将殿中人仔细看了几遍,并未发现许进忠。
      他们在吉答的一应举动,都有人盯着,书记官也会将众人言行一一记录,她找不到单独出门的机会。不能单独出门,就无法私下接触许进忠。

      傍晚时,耶律齐亲自将吉答国主的赐宴送到永平馆,且留下作陪,拉着陆离喝酒。

      陆离见他脾气直爽,是个性子单纯之人,心中转过一个念头。

      待到酒酣耳热,仿佛不经意提起:“许将军如今身体可还康健?官家专替他准备了一份礼物,嘱托我一定要亲自交到将军手上。”

      耶律齐愣了愣,而后恍然大悟:“你说许进忠?他年前好似生了一场病,告假在府中养病,如今也不知病好没好。”

      陆离忙道:“不知许将军住在何处,我是否方便上门探望。知道他的情况,也好回去同官家交差。”

      耶律齐想了一会儿,料想这不是什么大事。大包大揽地做了主:“明日我带你去他府上。”

      荀峗在一旁扮一只锯嘴葫芦,听到陆离提起许进忠,也没起什么疑心。

      因为陆离并未扯谎,临行前,官家确实特意叮嘱过,若是可以,让陆离亲自上门,替他看看许进忠。

      许进忠流落吉答十余年,如今已年近花甲,大宁特意送来的礼物,也不知还能消受几年。

      陆离心中大喜,瞧着耶律齐一脸的大胡子,竟是越看越顺眼。殷勤地斟酒添菜,将耶律齐哄得合不拢嘴——于是那藏在乱毛中的大嘴也能瞧见了。

      第二日快到午时,耶律齐才带着一队随从,懒洋洋地骑马过来。

      见陆离带着四个职事官等在永平馆,不由愣住:“荀副使不去吗?”

      “他去市集帮我买弓箭,不是要去野猎吗?你们吉答的弓箭太重,我使不惯。”陆离翻身上马,四个职事官各拿着几件礼品,跟在二人身后,出了永平馆。

      荀峗是被她故意支出去的。

      陆离望了望身侧的耶律齐,心中转着主意。
      如何避开身边几双眼睛,找到单独见许进忠的机会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贺正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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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双强,女扮男装,朝堂权谋,男主为爱一退再退,日更日更!喜欢就点个收藏吧! 完结穿书文《冠绝京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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