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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夏汛 “既然俸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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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起了雨。雨丝斜飞,风声呼啸。
陆离与苏信并肩站了,看了会儿雨。不太明白,于是向他请教:“这雨也不大,不影响回城罢?”
“通判请看一看天。”
陆离听话地抬头看天,果然不是个好天。云层越积越厚,越来越黑,简直是扑面压将下来。
“风也大,过午之后,必会暴雨倾盆。”
没过一会儿,几个仆役送来食水。还替胡知州带了话,“胡知州说,陆通判安心在这园子里住下,等过两日雨停了,再回城去。”
陆离吃了一惊:“这雨能下两日?”
众人用过早饭,苏信回了屋子,不知忙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陆离见这院子建得甚是精美,便沿着长廊在园子里逛。
花木被雨洗过,轮廓清晰,如被笔描了一通。卢嘉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汇报。
昨日陆离留苏信在身边替自己认人,卢嘉则被放出去盯人。
“姚、楼、沈三个老爷子敬了一圈酒,看了两场舞,便先后告辞了,说老了,身体吃不消。只有周大当家的长袖善舞,一直在胡知州跟前应酬着。但我瞧着,胡知州似乎对他很冷淡,虽也说话,但一晚上统共也没说几句。后来兵马都监柯永昌来了,周大当家的又去奉承柯永昌。”
“你还认识柯永昌?”陆离奇道。
“郎君整日在衙门里坐着,故而不知,人家的衙门与咱们只隔了一条街,我进进出出,已打过不少照面。”
“周伯献还与什么人应酬?”
“除了使君和柯都监,就刘参军与他说话最多了。”
“常嘉茂和闵德厚呢?”
“常参军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一晚上都在色眯眯地看歌舞,埋头吃菜。但是有人给他敬酒,他也喝,看上去酒量甚豪。至于闵参军,倒是一晚上没有与周大当家的说过话。”
陆离停下脚步,很诧异:“一句话都没说?”
卢嘉点头:“一个字都没有。”
“这才是有鬼呢!”
卢嘉笑了:“我与郎君想到一起去了,宴席散了以后,我跟着闵参军,瞧他最后也进了个园子歇下。没过一会儿,又一个人也进去了,郎君猜猜是谁?”
陆离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郎君一定猜着了,正是周大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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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晌午时,院子里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小丫头,据说是楼家派来的厨娘,专给陆离几人做几日饭。
——原来他们住的是楼家的园子。
天气也如苏信所料。
还未过午,天已低得压人脑袋,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园子里的树木尽遭摧折,落了一地的败叶残红。
陆离无事可做,用过了午饭,只得回房睡午觉。双目一闭,平躺下来。
结果越躺越精神。
胡琨、周伯献、闵德厚……几人的大脸在她面前轮番闪现,脑子里千头万绪,裹成一团,一时想不出个头尾。
前世晏佩闻做了枉死鬼,这一世临出发前,宁祈也告诉她湖州局势不太平。
所以湖州绝不似她如今看到的平静,闵德厚必定有鬼,但单凭闵德厚和周伯献,就能捣鬼?
每一笔账,每一份卷宗都需知州和通判盖印,便是刘申同糊涂,胡琨难道也糊涂?
不知躺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陆离理了理发髻和衣裳,打开房门。却见廊下几个仆从与卢嘉在理论着什么?
“怎么了?”
其中一人走近几步,赔着笑脸道:“小的们打扰了通判休息,原是因为咱们园子里跑出了一只鸟,胡知州急得发了脾气,打发小的们出来找。”
陆离吩咐卢嘉:“你带他们在院子里找找。”
“多谢陆通判。”
冒着雨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这群人又客客气气地同陆离告了辞。瞧他们臊眉耷眼的模样,大约是没找到鸟。
陆离望了望天,天越发黑了。
胡知州的鸟大约是找不回来了,真是玩物丧志,竟将鸟也带到了白苹洲……
大雨整整下了三日,第三日傍晚,雨势渐收。
苏信告了个假,说明日就要回城了,她得出去买点东西。陆离点头答应了,估摸他要买点归安县的特产带回家去。
第四日一大早,还是乘船离开白苹洲,再换马车回城。
这一路人流稀少,畅通无阻。但马车跑得比来时还慢,因为连日大雨,道路上到处都是水洼,积水深处,更是寸步难行。
及至到了通判厅府衙外,拉车的黑马裹了一身泥,已成了一匹棕马。
车帘一掀,陆离瞬间傻了眼。
只见府衙外,积水已没膝。
苏信解开前日傍晚拎回的包裹,变戏法似的掏出三双木屐,催促陆离和卢嘉换上。
三人换上木屐,卷高裤腿,袍角掖在腰间,涉水进了通判府衙。
议事厅显然也没有幸免,地面仿佛被砂石污泥侵袭一番,留下许多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臭气。
苏信见状,要去拿笤帚打扫。
陆离拦住他:“这里不必你,你几日没回家了,先回去看看罢。”
苏信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转身走了。
也不知是避水还是偷懒,陆离在白苹洲的这几日,显然通判厅也无人上衙。卢嘉前厅后院转了一圈,竟没有抓到一个壮丁。二人无法,只得亲自卷起袖子,将前厅几间办公的屋子打扫了,到此就已筋疲力尽了。
陆离扔下笤帚:“明日再打扫,你也歇了罢,实在不行咱俩今夜就在议事厅里凑合凑合。”
卢嘉方才将各处都检查了一遍,道:“后院有几间厢房地势高,没被淹,郎君可以挑一间干净的歇息。”
他将几样清扫工具都归了位,急急忙忙出了衙门。
片刻工夫,卢嘉又咚咚咚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篮子,拿给陆离看:“郎君今日先凑合用些罢。”
陆离见篮子里有几个包子,几根苞谷。便掏出一根苞谷慢慢啃,实在累得很,嘴上也不肯使劲。
卢嘉道:“过两日我去雇几个使唤的丫头小子来,再找个厨娘。郎君在此要做三年官,总不能一直糊弄下去。”
陆离点点头,很是同意。
当下将肚子哄饱,二人也顾不得尊卑,各自找了间干净屋子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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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当日便出了好太阳,连续三个艳阳天,街道上的积水也渐渐干了。
卢嘉果然言出必行,这两日都在市集上雇人。
两日后,便雇来了四个小子四个丫头。他是西府出来的,人又聪明,识人很有一套。领回来的小子丫头都是干干净净、干活卖力的锯嘴葫芦。
陆离冷眼旁观,自觉换了自己去找,也找不来更好的了。
只是厨娘实在难寻,要找干干净净,手艺好,且不爱嚼舌根的。卢嘉也不嫌累,从城北跑到城南,立誓定要给陆离找到一位好厨娘。
陆离瞧了瞧卢嘉的鞋子,怀疑那鞋底子都要磨穿了。
这些日子,卢嘉都要到天黑才回来,这一日却回得早,通判厅才散衙,申时刚过,天上还明晃晃地挂着太阳。
陆离瞧他脸色不阴不阳,也不知厨娘找到没有。待要问一问,又怕给这位小忠仆徒增压力,一时踌躇之下,卢嘉却是先开了口。
他鬼鬼祟祟凑近了,做了个长舌妇的样子:“郎君,你猜我今日在城南瞧见了谁?”
“谁?”陆离睁大了眼睛。
卢嘉欲言又止,脸色阴晴不定,吐出一口气,小声道:“我看见了苏信。”
苏信今日请了病假,没来上衙。陆离听了,倒是有点惦念下属的身体:“他病得不重罢?你在哪里瞧见的他?”
“病?”卢嘉嗤笑了一声,“我瞧他是一点病也没有。能攀高爬下,修棚顶呢!”
“棚顶?”
卢嘉点点头:“苏信住在一间棚子里。”
“怎么会……”陆离止住话头。
卢嘉却很了解她的疑惑,并给出自以为很合理的回答:“想必是平日里有个嫖赌的恶习,将俸禄都挥霍了,否则何至于窘迫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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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信“病愈”上衙。
陆离细细打量了他,见他虽面容有些憔悴,确实不像病了的样子。卢嘉又出去寻厨娘了,丽泽轩只有他二人。
陆离忖度一番,决定直接问。
“苏信,你家在何处?”
苏信一愣,搁下笔,迟疑道:“卑职乃是吉州人士。”
“近日家中可有难处?”
苏信迷惑地摇了摇头:“没有呀!”
“俸禄够使吗?”
苏信心中兵荒马乱,不知陆离打的什么主意,面上却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够的。”
陆离叹了一口气:“既然俸禄够使,家中又没有难处,为何你一个堂堂公吏,却住在一间棚子里?”
听到这话,苏信一张脸褪了血色,惨白如纸。
片刻后,他强笑了一声,道:“近日大雨……卑职租的房子……被淹了水,所以才……”
陆离干脆利落地替他下了决定:“你搬来府衙后院住,我住不了许多屋子,空着也是可惜。”
苏信连连摇头:“这于规制不合。”
陆离笑了笑:“有什么合不合的?我初来乍到,对湖州情形很不了解,是我强迫你住过来加班办公,方便我时时询问。”
苏信实在拗不过,只得点头同意了。
临走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苏信淡淡提及道:“每年夏汛时,总免不了洪水灌城。不只是下官无片瓦遮头,城中成千上万的灾民,家中进了水,也只能在外搭棚居住。兼之缺衣少食,全靠善心的富户周济粥粮,方能将日子混过去。”
陆离陷入沉思,苏信什么时候走的,竟没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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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卢嘉终于找到了称心的厨娘,心满意足地回了衙门。
在陆离面前得意扬扬地一番邀功,末了,得知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苏信要搬来同住,如同被六日前的响雷劈了一通。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想挑拨一通,让陆离听说了苏信的不堪,从此失了信任。
这下可好,将对手直接挑拨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了。
卢嘉十分不开心,却又不能逆了陆离的意。到后院四下一看,他决定拨一间离陆离最远,离自己最近的厢房给苏信住。
陆离是西府的人,他得帮公子好好看顾。苏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吏,谁知道是不是敌人派来的眼线?
他肚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坏水,结果一个小厮疾步跑进来。
“卢管事,有人找。”
卢嘉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晚,正是要黑不黑的时候,这时候谁会上通判厅来?
“找陆通判?”
小厮摇了摇头:“不是找陆通判,找你,来人自称是你的大表哥。”
卢嘉更茫然了。
他爹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他哪来的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