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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种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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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为凡人津津乐道的神鸟凤凰就栖息在女床山,他们是我的兄长与阿姊。而我生于女床山南一颗千年榆树旁,我的母亲是族长的妹妹,父亲是族中最勇猛的战士。在五百年前那场与穷奇的战争中,我的父亲率族中八千守卫大败魔军,取对方将领首级凯旋而归,当他于神木上取下那一段象征荣誉的橄榄枝时,我的第一声啼哭恰巧划破了女床山宁静的清晨。
旁人都道我是祥瑞之身,与福兆同临,将来必会涅槃成凤。我却不管那遥远的身后事,饮澧泉食浆果,出落得羽翼丰满,直至今日的五百年之期。
鸾,一百年羽翼丰,三百年尾羽盛,五百年可化人形,之后历一劫而成凤。五百岁生辰这日,我将在圣水的浇灌洗礼下,在长辈兄姊的祝福声中,获得自由切换形态的神力。
也是自这一日开始,为其一年,是我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求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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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从没对旁人讲过,我期待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母亲常告诫我山下的世界复杂而危险。可我幼时贪玩,翅膀长全后便时常飞下山,每次都被兄长衔着凤冠叼回,弄得灰头土脸。但因我是家中独女,父母宠溺,见我无恙,单单呵斥几句便作罢。
我自诩福运相随,几百年仙尘游荡,平安顺遂,无波无澜。
只是那一次,我险些夭折在凡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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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时节,我听闻凡间桃花盛开,粉漫绿野,好不鲜艳明快。便偷得浮生半日闲,避开父母兄长,绕过巡逻守卫,兴高采烈下了山去。
女床山脚种着片片桃林,我恣肆其中,染一身桃花芳香气。这半日光阴,有不少凡人三两结伴来此,拾取地上刚落不久的花瓣,放入背篓中带回。第一次是个老妇人带着她的孙子,第二次是猎户带着他的妻儿,第三次是一对手挽手的年轻男女。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的心,远远跟在他们身后,想知道凡人取这桃花瓣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一路随他们进了村庄,一进村庄便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醉人香气。我栖在枝头,观察那对年轻男女的行动,见他们将花瓣洗净,置于瓷壶底部,再将一种清澈液体倒进壶中,塞入木塞封存。他们身旁还摆放着数壶尚未封存的这种液体。待他们走后,我趁四下无人,快速飞到那些瓷壶边,瞧见那壶中液体果真如澧泉一般清冽,我长喙一伸,猛吸一大口。
怎一个爽字了得。
饮了足足半坛,我见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又要被爹娘絮叨了。我欲振翅一飞冲天,却并不像往常那般容易,而是费了些许力气,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上升。飞到半山腰,我忽然两眼一黑。
——原来阿姊说得没错,贪吃是会引来祸端的。我不该因着一己私欲,就喝掉那一坛凡人珍藏了十年的桃花酿。
再次醒来时,我被五花大绑倒吊在树上。凡人们举着火把在我身旁走来走去,用沾着米粒与油烟的手指抚摸我的尾羽。他们的神情透着兴奋与贪婪,又带着几分敬畏和仰慕,那种眼神,让再好看的肉体凡胎也变得可怖。
“明日将这五彩野鸡献祭给山神,神必佑我们来年丰收!”
“好!好!好!”
凡人欢呼,喝彩,开始用我听不懂的民间方言唱起小曲儿。他们将那个抓住我的人高举过头顶,抛出又接住。每个人都是快乐而混沌的。在一束束贪婪的目光之后,我望见了一个不一样的眼神。
“你这和尚,愣着做什么,不跳舞就呆一边儿去!”
那人一袭袈裟,手持木杖,额顶光洁,皎如人间月。
他拨开愚昧的众生,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挥出一道符咒,燃断我足跟的麻绳,又将我稳稳接住。
“汝等,要将它祭祀?”
不远处有人高声来答。“没错。明日辰时,就把它献给山神!”
那人摇头,长叹一声。“此乃瑞鸟,用其祭祀,会引山神不满,降下灾祸。”
凡人向来对福祸之事慎之又慎。人群中有老者拄杖走出,半信半疑,“当真如此?”
眼见有望得救,我高兴得将凤冠都竖起。但转眼,黑暗中又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就是这个秃驴!去年我们祭祀时,他也出来阻拦,说我们用的野鸡是什么祥瑞之鸟,不可杀!害得我们去年颗粒无收!”
“竟有这事?骗人的秃驴,抓住他,给我打!”
场面一度变得有些不可收拾。凡人们一拥而上,对我和那□□打脚踢。准确地说,是对那个□□打脚踢,因为我被他护在怀中,没受到半点伤害。
许是打过了便消了气,人们又确实对我这“五彩野鸡”怀揣敬畏之心,村民们竟然放了我们走,只是扬言不让那人再踏入他们的村子一步。
我们逃到深林里,此时正值午夜,月明星稀,可我偏偏看清了他左侧唇角的一点黑痣。
“去罢,不要再飞回此处。”
那人将我高抛起,我下意识扇动翅膀,就要这么干脆利落地飞走。可我又突然想起阿姊的告诫,她说受人恩惠却不报答,这债是会留到下一辈子去还的。
我一时间想不到什么报答之法,只能跟在那人身后亦步亦趋,想着至少把他平安送到家再说。
那人用木杖拨开荆棘,逐渐往深林而去。此处枝桠茂盛,我无法飞翔,只好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看见我“飞”得吃力,终于驻足停下,单掌竖于胸前。
“阿弥陀佛。灵鸟,这恩你不必报,方才你也该听到了,今日若不是你,村人要献祭一只野鸡,贫僧也是会救的。”
我想鸣叫几声以作回应,却怕我一言既出,引来百鸟聚集。我努力扑腾了几下翅膀,表示他的说法行不通,我鸾鸟怎么说也算是半个神仙,该还的是一定要还的。
如此又跟着他行了数丈远,他轻叹一声,回头对着我所在的方向,眼睑半垂,却并不看我。
“你若执意要还,便还给这天下苍生吧。”
他的这个建议,让我有些犹豫。如果他真的志在造福天下,为善四方,我帮他完成这夙愿也不是不可。眼见天际泛出一片青,现下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便努力点了点头,振翅直上云霄。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的承诺。
回到女床山上后,我自告奋勇跟随父兄们出山。春来,我们携东风和雨露,遍洒人间的泥土;夏至,我们升云降雾,为脆弱的种子缓和每一寸过于炽烈的日光;秋起,我们在凡人丰收的田野上起舞,万里长空一片蔚蓝之景;冬临,我们展开宽厚的羽翼彼此连接,将雷电冰霜隔绝在九天之外。
自盘古开天辟地后的第五百七十一年,五湖四海皆丰收。人们饱腹后始修养其身,文学,戏曲,宗教,都从这一年开始萌芽。在女床山上,我们摇响千年榆木旁的铜铃,以庆贺凡人也开始拥有自己的文明与进步。
我也渐渐明白,身为神仙的责任与意义。只是每晚沐浴在广寒宫清冷皎洁的月色下,我总会想起被遗落在人间的那一轮明月。
天下安宁,四海昌盛,你若见到此景,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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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岁生辰大典,就是今日。
母亲和阿姊为我衔来神木上的橄榄枝,装点我的凤冠和尾羽。仙媒牵来南海鲛人织就的金丝,覆盖在我的双翼,使我一挥翅膀,就能闪动出如日如月的耀眼光芒。众仙为我描墨眉,点红喙,披圣袍。整整四个时辰的装束后,我终于在万众瞩目下走入千羽殿。
长袍上绣着一凤一凰相互鸣和的壮丽图腾,是族中长辈一针一线为我亲手打造,满载他们对我的祝福与期望。族长手持圣水,立于高堂。我拾级而上直到顶端,俯身拜在天池圣水之下。
圣水沐身的感受,我想我是说不清的。它轻得好像我只是吹了一阵田野的风,而我身上所有的铅华都被洗去了,连带我魂魄中的几粒微尘,奔波仙凡的几丝疲累,都一概消失不见。我从内而外获得了纯粹,轻盈,圣洁。再回过神时,我已然有了双腿与双臂。仙媒笑着端来铜镜,让我一睹自己化为人身的面容。
“孩子,快瞧一瞧你的容貌,你的人身是万年来我见过最出众的,你将来一定会涅槃成凤凰。”
“带着这张面孔,去寻找你的金玉良缘,没有任何一只雄凤能够拒绝你。”
铜镜中那张脸确实惊艳绝伦,比我在凡间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更胜百倍。这绝不是自夸之话,而我却有些乐极生悲。
——我即将进行的冒险是如此孤注一掷,一旦失败,我要如何向父母兄长交代?
——如果我带着这样一张面庞,都无法求得那个凡人的欢心,这漫长的仙界一生,我该如何自处?
大典过后,我洗尽铅华,辞别父母,站在女床山崖。
此处向上,可去往丹穴山所在的南山一脉,那里栖息着更多更出众的凤凰,我的兄姊都是在那里寻得配偶。而向下,即为凡界。
崖顶山风呼啸,我心中冥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合该要以身相许的。
我纵身一跃而下,撑开已经化作双臂的翅膀,就像我千千万万次庇佑凡人的土地那样。
我来了,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