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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七月的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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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江城,还未入伏就初现燥热端倪,空气如有形的胶质沉淀,化都化不开的粘稠凝滞。仲信事务所一行五人从b城过来,还没出机场大门就被江城的炎夏扑头盖脸的一个下马威,北方人属实没见识过南方无孔不入的闷热潮湿。
为首的小领导叫陈涛,带着手下三女一男四个组员负责这次普思公司的上市事宜。以往事务所的项目多在北方地区,一来离家便利,二则气候适宜。一行人也是第一次来南方,好在他们这次来也只做相关尽调工作,初次停留时间并不会太久。
回头看看长途奔波,奄头巴脑的几个人,不由出声道:“打起精神来,金主爸爸们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闻霜平时最心直口快,开口就是怨气冲天,劈里啪啦一顿输出,“老大,普思是砸了多少银子迷了您老的眼,我听说中银跟和合两家事务所前两年都没能撑过年审就脚底抹油了,咱们家为什么就要千里迢迢接这个烫手山芋。”
就差没指着领导鼻子骂他利欲熏心,坑下属没底线了。
陈涛知道一群小的平时没大没小惯了,并不介意,摸了摸鼻子,笑骂道:“我是领导你是领导,跟着组织走,服从安排,废话这么多呢。”
心底却不如面上那么笃定,巴巴从北方跑到南方来接这个项目,说没有鬼他自己都不信。不过对方指定了要仲信还要他的团队,大把银子砸下来,都是凡夫俗子,谁能不为财帛动心。
另一个女孩赵蓓蓓本来不是陈涛团队的,缺人手临时调度过来的,一路听了闻霜的夸大陈词,也颇有怨言,小声嘀咕道:“我倒宁愿回去山上数猪。”
赵姑娘本来的项目是给一家农贸企业做年审,好好的姑娘成天泡在圈里数畜生,要么就在仓库里盘饲料,以至于听到借调忙不迭的申请过来,结果貌似掉进一个更大的陷阱。
然则,干审计这一行的,入行第一天就要做好在坑底建别墅的觉悟。
果然妹子是今年毕业季刚入职的新鲜人类,还不知道审计这行业的凶险,看啥都觉得稀罕,只觉得两位师姐危言耸听。
安澜是陈涛用顺手的,这次被点名带过来,队伍里面唯二没有发声抗议的。或者,他根本就没听清楚他们的争议,他对此次江城之行还觉得如坠梦里,以至于站在这片土地上了,还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陈涛自觉得分散一下这群姑奶奶的注意力,指着安澜道:“小安,你是南方人,这次可算是回你老家了,回头你得带我们尽下地主之谊。”
安澜好似才被点醒一般,勉强挤出一个笑,却是无话可说。
闻霜大大咧咧,“小安子你不厚道啊,我们共事这么久了,才知道你家乡是江城。”
一个莽莽撞撞的小孩跑过来,一头碰在了安澜的腿上,吐了吐舌头,扬起乖巧的小脸,“哥哥,对不起。”
安澜让开一点,“没关系,你没磕到就好。”
“这个送给你。”
小孩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朵绯红的小花。
皱巴巴的,带着小孩手心脏污的汗渍,好像随手在哪里揪下的一朵花,被他做了顺水人情。
闻霜凑过去拧了一把小孩肉嘟嘟的脸,“小鬼,能不能告诉姐姐,这是什么花啊。”
小孩偏头往后面看了看,急得都快哭了,“我不记得了。”
闻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安慰道:“不记得就算了,谢谢你的花。”
然后笑着跟几人说道:“第一次见到这种欢迎仪式,也够别致的。”
小孩突然一拍脑袋,笑起来,“啊,我想起来了,哥哥说,这是欢迎小哥哥的。”
果然蹲过去逗他,“只欢迎小哥哥,没有小姐姐吗?”
小孩抓了抓后脑勺,眉毛都快打结了,“哥哥只说了哥哥呀。”
然后一溜烟跑了。
只留下几人莫名其妙。
闻霜将花塞给安澜,调侃道:“诺,欢迎你的,小哥哥。”
赵蓓蓓心细,看出安澜脸色不太好,以为他累了,催着陈涛赶紧联系甲方对接的车。
甲方的车早就在停车场候着他们了,一行人碰头上了车,朝普思公司驶去,因为职业惯性,他们通常住在被审单位附近的酒店,方便随时加班,当牛做马,燃烧生命。
普思这次派了一个司机一个财务过来接他们,陈涛作为领队同时也充当交际花的角色,一上车就跟财务套近乎的火热,余下几人抓紧时间休息。
闻霜吹上空调又恢复了活力,拉着果然对窗外的异域风光品头论足,赵蓓蓓没有加入她们,一脸担忧地看着安澜,无精打采,本来就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安澜是赵涛临时拉过来的,确切的说,是被骗过来的,如果知道目的地是江城,他应该死也不会答应出这个项目。对他来说,江城是一生的禁地,这里埋葬了他太多的不堪回首,是看新闻提到都要换台的忌讳,可是这一切都被猝不及防地拉回他面前,无路可退。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安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缩在座位上,细长的手指无意识拨弄右手手腕上的一串黑曜石手串,过长的刘海盖住眉眼,一副黑框眼睛遮住所有情绪。
窗外景色跟幻灯片一样闪过,偶尔惊鸿一瞥跟脑海里遥远的记忆不谋而合,不知是惊喜还是怅惘。
手不自觉的轻微痉挛,花被捏成了一滩软滥的红泥,像汪着一滴血。
脑子跟卡顿的磁带一样发出尖锐的电音,安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从包里摸出一颗陈皮粽子糖迅速塞进嘴里,这才觉得好过一点。
到了酒店,领了房卡安顿下来,陈涛通知他们好好休整,晚上有甲方的接风酒。安澜措辞了一路怎么开口跟陈涛请辞,但是又实在找不出一个让他临阵脱逃的像样借口,索性暂时搁置这种鸵鸟想法,既来之则安之。
晚上的接风宴,安澜推说身体不适就不去了。干审计的人均社牛,热场不在人多,少一个人也没什么要紧。
陈涛看他脸色实在难看,也不强求,叮嘱他自己下楼去餐厅吃饭,再不济叫个外卖报销,之后就带着三朵花潇洒赴宴。
安澜连行李都没拆,只是将一罐粽子糖摆放在最趁手的地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半天没动静。中途赵蓓蓓发来消息,问要不要帮他带点吃的回来,被他谢绝了。
浑浑噩噩将要入眠的时候,听到走廊传来动静,闻霜跟果然兴高采烈的喧哗顺着门缝飘进来,江城的食物顶顶好吃,金主老爷又年轻帅气,也算不虚此行。
安澜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睡死过去。
第一次踏进普思财务档案室的时候,安澜着实吃了一惊。
灯光晦暗不明,头顶蛛网密布,偶尔还有乌黑油亮的小可爱们飞驰而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里面资料勉强算是排列整齐,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领他过来的财务小姑娘也觉得不好意思,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讪笑道:“有点乱哈,您别见怪。”
“咳咳……”
安澜挪开一个挡道的箱子,灰尘四起,扑了一身。
事务所总是口口相传一句话,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他作为此行作为唯二的男丁,爬上爬下的体力活不能指望三个柔弱的小姑娘,只得身先士卒地顶上。
小姑娘轻车熟路地递过来一个口罩示意他带上,“安老师,有事您招呼,办公室还有事,我先撤了。”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空间倒是挺大,只没有窗户。经年堆积的资料档案散发出陈旧老朽的味道,不难闻,但是呆久了总觉得呼吸不畅。
安澜回审计专用办公室跟陈涛讨论了一会,把近三年的凭证都搬过来供他们翻阅不太现实,并且他们现在处在尽调阶段,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不如让他带着电脑过去,有需要查阅的资料一并传给他,让他去手动检索拍照存档。
陈涛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尽调阶段,每个人都分工明确,他需要快速整理出普思的整个账套,闻霜性格活泼,配合财务跑银行税务,赵蓓蓓姑娘躲不开的资产盘点,不过是从养殖场数猪变成了工厂数螺丝钉,果然妹子统计重点科目明细账,他们只来了五个人也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来帮忙。
想拍拍安澜的肩膀,又讪讪地收回手,口头安抚了几句。
接下来的几天,安澜就常驻档案室了。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凭证要翻阅拍照编号存档,这是一项非常繁琐恼人的工作,不过安澜耐心又细心,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与之相对的是快速递减的糖罐,旁人压力大了是烟酒不离手,安澜有一个怪癖是拼命吃糖,还是又酸又苦的陈皮粽子糖。
工作疲累又熬人,但好歹还有一样可取之处,金主爸爸格外贴心,审计小组的伙食是单开的,水平吊打入行以来参加过的所有项目单位的伙食。考虑到审计组都是北方人,普思还专门请了个擅长做北方菜的厨师来照顾他们饮食,又同时兼顾了江城本地风味,每次吃饭都像拆盲盒,充满了惊喜。
档案室的灯光影影绰绰,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上,只留有一道罅隙。天色欲晚,落日顺着门缝投射进来一线血红,激昂的灰尘在光影里漫步游弋,夕阳的残影越拉越长,慢慢爬上了跨坐在人字梯上翻阅凭证的安澜身上,手上的黑曜石手串颗颗彩虹眼在晚照的余晖中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沈湛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点残阳在安澜脸上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倏忽不见。
金乌西坠,月亮升起来了!
安澜高坐,闻声垂下头看他,防尘口罩掩住大半面容,黑框眼镜后面,一点朱砂泪痣鲜活如初。
沈湛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哽咽,隔着十余年遥远又漫长的岁月,少年好像还是十四五岁初见时的模样,趴在他的窗前叫他哥哥,成了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惊鸿照影。